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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的海鲜都是活的,食客自己动手,挑好后拿来直接放到铁架子上烤。

贝类本来是紧紧闭着壳的,烤了一会儿后壳就张开了,好像是要打开来散散热。

再过一会儿,壳里带着的一点水就烧开了,咕噜咕噜地自己煮着自己。

影儿目瞪口呆地在那里看愣了。

明辉一手按着一只螃蟹,一手拿着两只虾,忙得手忙脚乱,嘴里嚷道:“按着你的螃蟹呀,不然就爬开了!还有虾也要蹦没了!”她哇哇大叫着抗议道:“明辉,你怎么能活吃它们,太残忍了!”

“这样味道才是最鲜美的呀,你尝尝!”

“不,我不吃!”

她连连摇头,“吃了我晚上会做噩梦的!”

他笑她:“那饭店里做熟的你也吃了呀,不是一回事吗?是不是君子远庖厨?”

她白他一眼:“那能是一回事吗?你就不能让它们死的时候少受点罪少点痛苦?”“死都是痛苦的,你以为把虾放到沸水里烫死它就不痛苦了?”

“至少那是一瞬间的痛苦,好过在这铁架子上慢慢煎熬。

听它们烤得吱吱作响,好像是在辗转呻吟,太可怕了,我不要吃!”

影儿站起来就走,明辉只得丢下正烤着的海鲜跟去追她。

日子水一样地流走,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

有一天明辉回到家,发现影儿没有做饭,坐在阳台上发呆,便走过去抱住她问:“你今天怎么了?心情不好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烦躁地推开他,有些犹犹豫豫地说:“明辉,你喜欢小孩子吗?”

“喜欢啊,小孩子很可爱的。”

“那你……

想不想要孩子呢?”

“当然要,不过那是以后的事情。

以后啊你想不生都不行,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逗她。

“那……

那现在就不能要吗?”

“你怎么这么问?”

他突然有点明白过来,张大了嘴说,“影儿,你是不是……

是不是有了?”

他期望她笑一笑说,只是心血来潮随口问一问,但她望着他,点了点头。

他愣了,这件事太出乎意料,并且在他的经验之外,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愣了半天说:“这……

这怎么会呢?”

“我已经去医院查过了,明辉,我想要生下来……”

“不不不!”

他惊恐地说,“我们现在怎么能养孩子呢?房子这么窄,请个保姆都没地方住,我的公司刚起步,没有时间精力来照顾孩子,而且……

而且我们还没结婚呢!父母一时恐怕也很难同意我们结婚……”

“这些都没关系,我可以辞了工作自己带孩子,我也不介意没有结婚别人怎么看……”

“影儿,你别一时冲动。

我喜欢孩子,可要孩子就要对他(她)负责,给他(她)创造好的生活环境,我们现在条件还不具备。”

“我就知道你不会同意。”

她沮丧地说,“其实这些都不是理由,最重要的理由就是我们都还太年轻,没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是吗?我也知道现在不太合适,可我就是舍不得失去他(她)。

明辉,这是你的孩子啊!”

说着影儿哭起来。

明辉心里也酸酸的。

但无论是现实原因还是心理原因,他们都不能在这个时候要孩子。

他觉得有点不解,她自己那样的身世,为什么还那么想要孩子呢?他问出心里的疑惑。

她说道:“也许正因为我自己没有得到过父爱母爱,所以我想,如果我有孩子,我一定会好好对待他(她)。

更重要的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我怎么能不想要他(她)?”

十一、你的生命我的决定(3)

他不知道该怎样来安慰她,只好长久地抱着她,用身体语言来表达他的歉意和抚慰。

影儿打电话给梅欣,告知此事,询问她的意见。

梅欣先是惊叹:“天哪,有孩子!影儿你有孩子了?这是真的吗?真真真是太太太不可思议!”

然后她又感慨:“我觉得养孩子是离自己很远很远的事,简直远得像不会到来!”这些话让影儿感到,梅欣还是小女孩呢,这一切离她的生活很远,她当然无从想像。

她不仅没结婚,还在念书,连男朋友都没有,怎么可能理解这样的事。

影儿意识到问梅欣也没什么用,但她还是想知道最好女友的意见,于是追问道:“那你认为该怎么办呢?”

梅欣有点迟疑地说:“恐怕不能要吧。

你们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安定下来呀!而且,我觉得从一个女孩子一下子变成了孩子他妈,好像一下子就老了似的,多可怕!”

沉默了很久,影儿轻轻说:“可是我想要,我舍不得他(她)……”

“对不起,影儿,我没有顾及到你的感受……”

影儿叹了口气说:“其实已经决定不要了,明辉劝了我很久……

你也这么说,至少让我认同一些这个决定。

如果你劝我要,也许我就会动摇……”

身边最亲近的两个人都这么认为,影儿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太阳依旧升起,花儿依旧开放,天空依旧蓝天白云,晴朗明媚。

然而影儿感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她的身体里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她就要失去他(她)了!她有些诧异地看着熟悉的一切,觉得它们怎么能这样一如既往、无动于衷?这个即将失去的生命同她一起生活着,她看不见他(她),摸不着他(她),却时时感受到他(她)的存在。

在清晨睁眼的一刹那,在她行走坐立、举手投足之间,在喝下牛奶却吐出来的时候。

他(她)改变着她的性格,她变得更加温柔沉默,也更加焦躁不安。

她时常默默地坐在那里,陷入沉思,脸上露出圣洁的光辉。

她也会神经质地为明辉的一句话跳起来大喊大叫,动不动就生气落泪。

他(她)也改变着她的口味,她爱上平时不喝的酸奶,几乎拿它当饭吃。

她喝着酸奶时也心酸地想,这个只有短暂生命的孩子正按照自己的意愿支配着她,他(她)知道自己就快没了吗?而她在这里吃着喝着,喂养着他(她),就是为了让他(她)长到最适合做手术的大小吗?手术那天,明辉请假陪她去医院。

影儿坐在走廊里等候的时候,看到有许多来做检查的孕妇,挺着大肚子蹒跚地走来,被老公当珍稀动物一般小心翼翼地对待。

她们理直气壮地支使着老公,老公们也乐颠颠地跑上跑下。

影儿失神地望着她们骄傲挺立的肚子,脸上失魂落魄的表情让明辉心肠一软,差点改变主意。

医生检查后说,孩子长得很好,是不是真想好了不要。

影儿咬咬牙点点头。

医生是个挺慈祥的老太太,嘱咐她说,以后要小心一点,流产多了会引起很多并发症,可能导致不育。

开出手术单子,去到另一幢楼的手术室,一块写着“男士止步”的牌子把明辉挡在了外面。

影儿被护士带走的时候,明辉握了握她的手低声说:“别怕,我在外面陪着你。”

她穿着小小的带白色花边的蓝色短裙,像一个中学生似的,跟在护士身后走过长长的走廊,身影显得特别无助可怜。

在手术室的门口,她回身望了明辉一眼,眼神十分哀怨,让他心里一颤。

时间一下子变得很凝重呆滞,像陷在泥泞中无法迈动的腿。

明辉感到很漫长,不知影儿在里面感受会如何,她一向胆小怕痛,不知怕成什么样子。

这样一想更让他感到揪心。

十一、你的生命我的决定(4)

从认识她,他就发誓要保护她,不让她受到伤害,然而这伤害与痛苦却是他带给她的。

影儿出来的时候,面色苍白,一额的冷汗,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着,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

明辉觉得就这么一会儿不见,她整个人好像都变淡了,黑发变枯,肤色变浅,五官变模糊,连蓝色的裙子也变旧退色……

她站在那里,薄而透明,风一吹就要没了似的。

他急忙上前扶住她,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难受?”

她摇摇头不说话,冰凉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他。

他问:“要不要坐一会儿再走?”

“我们出去吧,我不想呆在医院里。”

她有气无力地说。

出了医院大门,才发现正在下着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集体自杀般义无反顾前赴后继地砸向地面,刹那间水花飞溅、粉身碎骨。

不仅如此,天上还打着雷,春雷隆隆,声音沉重郁闷,连绵不绝,如天庭的火车呼啸着驰过天空。

明辉望着雨中白茫茫的一片想:春天下这么大雨真是罕见,出门时还晴空万里呢。

他对影儿说:“我们坐会儿再走吧,雨太大了!”

然而她固执地说:“不,就现在走!”

“现在拦不到车呀!风大雨大的,你身子虚也不能淋雨,要是弄出什么别的病来可怎么好。”

“我就要现在走!”

她任性地嚷,好像对医院很厌恶,急于想逃离。

这一急她就突然吐了,撑着墙半天直不起腰。

明辉吓坏了,连声问:“怎么会这样?要不要再去看医生?”

“没事……

医生说内脏受到牵扯,所以会有点恶心。”

“你看你,不舒服还非要现在走。”

他责怪道,“我们在这里坐一会吧!”

影儿不再坚持,两人坐在门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

那些椅子是鲜艳的橘红色,一排排地像电影院里的摆法。

影儿看了觉得胀眼、恶心。

大厅里人很多,各个窗口都排着长队,人们手里握着病历、钞票、各种单据,脸上都是一副漠然、愁苦、无奈的表情。

还有一些被大雨阻留的人们,堆集在门口望着天,焦躁不安。

大厅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道、雨天的潮气、人群聚积的热气,清洁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像勤劳的工蚁般不停扫着地,然而雨伞带来的积水,仍然在地上留下一滩滩污迹。

不知怎的,影儿感到自己仿佛不是在医院,而是在候车室,来来去去的人们不是来医治身体的疾病,而是排队等候上车。

然而他们从何而来,从何而去?自己又要去到什么地方呢?第一次在有明辉陪伴的时候,她仍感到孤单。

为什么会这样呢?雨停了,他们走出大门,街上车来车往,人们重又各自奔忙。

雨后空气清新,树叶更绿,花儿更红,一切显得那么清晰,玻璃似的脆弱透明。

影儿望向天空,喃喃地说:“我们的孩子是在一个雨天走的。

你说,大雨会打湿来迎接他(她)的天使的翅膀吗?他(她)会不会因此不能去到天堂?”

她的傻话让明辉心里一酸,他搂一搂她说:“会的,我们的孩子一定会去天堂!天使不会像凡人一样被雨淋湿的。”

“那……

天使会不会因为下雨而懒得出门呢?”

她兀自陷入这个思考之中。

明辉不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只好招来出租车,带她回家,好在一路上她没有再说什么疯话。

明辉以为这件事已经得到解决,然而影儿并没有像他以为的那样,伤心几天也就算了。

她一直陷在悲伤恍惚之中,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超市的工作也辞了,整天除了睡着,就是不言不语地坐在阳台上默默地望着虚空,或是手拿爆米花、土豆片呆呆地对着电视。

十一、你的生命我的决定(5)

她好像突然很怕安静,要么开着音乐,要么把电视开得很大声,使屋子里充满了喧哗苍白的声音。

一天晚上,电视又被影儿开得很大声,一个摇滚歌手声嘶力竭地唱着,而她在沙发上翻着杂志,根本就没有抬头看一眼。

明辉觉得那金属般的音质铁片一样刮着耳膜,真是难以忍受,于是调小音量。

但影儿马上抢过遥控板,调了回来。

他又开小,她又调大。

几个回合下来,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关掉电视,面对着她说:“影儿,如果你对我有什么意见,请你说出来;如果你觉得心里难过,就哭出来!我不愿你这样和我斗气,我也不愿再看到你这么颓废地度日!”

她抬眼望他,泪水迅速地盈满眼眶,她把手里的遥控板一扔,转身就打开门跑了出去。

明辉立刻拔腿追去。

共同生活了这么久,他对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