脾气已摸得很熟，知道如果不在这个时候安抚她，她会做出很极端的事情来。

何况自从从医院回来，她就一直情绪低落，虽然不哭不闹，但更让他心里不踏实。

他看到她在人行道上奔跑，一头黑发散乱如夜色中狂野开放的花，闪烁的霓虹灯照在她头上如落在鬓发边的彩色星星。

她像一匹小马狂躁地飞奔，一头撞进灯红酒绿的夜色中，并且就要被这黏稠的夜色所吞没。

这感觉让明辉心慌。

他加快步子，很快追上她，捉住她的胳膊说：“影儿，对不起，我不该又凶你。

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我只是看到你这样子感到很焦虑……”她挣扎着想挣开他，脸上泪水横流，嚷道：“我恨你！我恨你非要杀死我的孩子！做完手术我就后悔了，我恨你！”

“影儿你冷静一点，我承认我没有太体谅你的心情，但那也是我的孩子，我并不是无动于衷，我和你一样难过！”

“不，你才不难过呢！”

她吼道，“你巴不得不要他（她）！只有我一个人在意他（她），你怎么会明白我心里的疼！”

积蓄许久的泪水终于如洪水倾泄，她号啕大哭。

他不再辩解，只紧紧地抱住她。

他知道她哭出来就好了，就正常了。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件事对她的影响，他的确没有想到，这件事会给她这么大的打击，这么深重的伤害。

这是为什么呢？果然，影儿大哭之后平静下来，不再狂躁不安。

明辉带着她去到街边一个小花园里，坐在那里的石椅上，她也安静而顺从。

他们静静地坐了良久，小花园中的一些树下打着各色灯光，有黄有绿，有红有紫，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意境。

一些情侣如他们一般坐在石椅上卿卿我我，在别人眼里看来，他们也如此吧！她一直把头靠在他肩上，他的手臂也一直环绕着她。

他承接着她绵绵的悲伤，由此也感到忧伤而无力。

她终于开口说道：“对不起，明辉，我情绪不好……

失去孩子后我感到很空，身体和心里都很空，所以不停地吃东西，很大声地听音乐。

我渴望有什么来填满我的空……”

“不，是我不好，我忙于工作，忽略了你的感受……”

他诚恳地向她道歉，又问道：“影儿，我有点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如此难过？”

她叹了口气，幽幽地道：“后来我才意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我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如果有一个孩子，他（她）会永远属于我，陪伴我……

那该多好啊！”

“可是，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啊！”

她轻轻地摇摇头：“明辉，你别笑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到失去了一样不会再有的东西。

世上不是有很多事情，都是错过了就再也无法弥补的吗？”

“不许瞎说！”

这话让他心里一紧。

十一、你的生命我的决定(6)

“我有时候想，也许有一天我们不能在一起了，那么我能拥有你的孩子，拥有一个小明辉，让他代替你陪伴我终生也很好啊！所以我特别特别地后悔……”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我们说好了永远在一起的。”

“也许我对未来没有信心吧，我总担心有一天你会爱上别的人，离开我……”

“影儿，要怎样你才有安全感呢？”

他突然很认真地说，“要不然我们结婚吧，也别管父母怎么想了，我们自己把婚结了好吗？”

她摇摇头：“不，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高兴了。

就像现在我们不适合要孩子一样，现在也不是适合结婚的时候。

你还要依仗你父亲，闹僵了对你的事业不利。

何况我觉得，两个人好，怎么都会好；两个人不好，婚姻并不能保证什么……”

她停了一停，又垂泪道：“影儿这一生得到过明辉的爱，已经死而无憾……”

“你看你，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好了，别哭了，也别想那么多了，我会一直好好对你的。”

他指着刚从乌云中走出的月亮说，“看，月亮刚刚还被乌云遮住了一半，听了我的话，它就露出脸来，表示它听到了，并为我作证。”

她望着月亮，痴痴地说：“我们家的屋子都能被月光照耀到，你说，孩子是不是在月光中到来的？”

不待他回答，她自己又说下去：“你说，我们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呢？我想要男孩子，顶着一个大头，虎头虎脑的样子，多可爱！他会长得跟你一模一样，像你一样神气活现，像你一样聪明能干，像你一样温柔体贴……

他长大了，也会像你一样好好地去爱一个女孩子，让她得到幸福……”

渐渐地，她的话语越来越低，她垂下头来，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努力地挺直身体，让她依靠。

夜深了，公园里的彩灯熄掉一些，而远处霓虹灯依旧没心没肺地闪烁着，人们依旧灯红酒绿地歌舞着，世界一如既往……

浩翰的宇宙中，一个女人的悲伤算什么呢？星空下个人的悲欢得失那么的渺小，不足一笑，不值一提……

十二、烟花般的流星(1)

烟花璀璨地开放，比世上所有的花朵都要美丽，比世上所有的花朵都要短暂……

个月后，影儿才渐渐恢复笑容，走出阴郁。

她重新找了工作，是一家百货公司化妆品柜台的促销小姐。

人家看上她白皙的皮肤，认为用上需要推销的化妆品往那里一站就是活广告。

明辉这次没有反对，他并不需要她出去工作，只是怕她一天闷在家里会东想西想，情绪不好，觉得有点事做可能对她比较好，心情要开朗一些。

他的公司经营走上正轨，业绩蒸蒸日上，整天忙得不可开交，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她。

影儿似乎不太有工作热情了，以前那么累的超市收银员都兴致勃勃地做下来了，这个相对轻松的工作却没那么上心，有点懒洋洋的。

她每天也准时去，穿着粉红的套装，用所推销的产品化好妆，两手握在身前挺直身体站在那里，每有人经过努力笑一笑，但脸上的表情透着空洞与漫不经心。

然而，她的业绩却相当好，不仅女人来买，很多男人也来买。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美丽，化妆品装饰着她的脸，使她看起来眼眉如画，晶莹剔透，而曾经的伤痛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反倒使她更具魅力。

她站在那里，眼里隐隐含着一丝忧伤，美丽而惆怅。

很多女人羡慕她的肤色而来买她推销的产品，很多男人为她所吸引而不知不觉买下原本没打算买的东西。

但一切并不是她刻意而为，她礼貌周全，不卑不亢，既不冷淡顾客，也不急不可待地说得天花乱坠。

商场里多半是些女孩子，互相关系都不错，工休时间一起出去吃盒饭，下了班约着到处玩。

但影儿却从不和她们来往，下班就回家。

这也不是故意清高，她就是对什么娱乐都不太提得起兴致，有空在家睡大觉看电视，或是买菜做饭，一门心思琢磨着给明辉做什么好吃的。

有一次，影儿上班的时候，竟然遇到了芸芸和小琦。

两姐妹手挽手亲热地逛商场。

小琦已长得和姐姐差不多高，已是一个大姑娘的样子了。

猛不丁相见，三个人都愣了。

回过神来，芸芸先开口说：“哟，是你呀！跟着白马王子私奔，我以为从此以后过什么公主般的日子呢，原来在这里站柜台！”

影儿本来想问问父母怎么样了，听她一来就对自己冷嘲热讽，也问不出口，只好板起脸说：“如果你到这里来不是为了购物，请不要妨碍我工作！”

“买啊，怎么不买！有你亲自服务，买点东西算什么！你给介绍介绍啊！”

影儿拿出一些化妆品。

芸芸看也不看就说：“包起来吧！大家在一起那么久，总要给你点面子，帮你完成一点销售额，免得你那点可怜的奖金还要被扣……”

她摇着头感叹：“啧啧，看来你天生是伺候人的命！以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白马王子也不能改变你的命运！”

换了以前，影儿早发作了，可是此时她只是感到疲惫而忧伤。

她望着姐姐淡淡地说：“这么多年你还没有侮辱我够吗？无论你怎么羞辱我，也不能改变我们之间的血缘关系，即使你不肯承认它，事实就是事实。

那么，你侮辱我就是侮辱你自己，因为如果我真像你说的这样不堪，对你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这话让芸芸有些犯愣。

小琦拉拉她的衣服说：“姐姐，你就少说一句吧！走走，我们到别处逛逛！”

两人走后，同柜台的女孩过来问：“那是你亲戚？怎么说话那么刻薄？你们有矛盾？”

影儿回想了一下自己的身世，觉得跟外人根本没法解释，只好叹了一口气。

她回到家才越想越气，跟明辉诉苦：“你说说，我都离开家了，她凭什么还要追到这里来辱骂我？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十二、烟花般的流星(2)

“好了，别生气了，你们那家人都是这样子，自家人非要弄得跟仇人似的，不可理喻。”

明辉说，“你知道我听到后的第一个感受是什么吗？不是愤怒，而是内疚，感到对不起你……”

“你别把芸芸的话放在心上，有几个人是过着无忧无虑的神仙生活，不都是勤勤恳恳地工作，平平凡凡地活着吗？”

“要不，你还是到我公司来工作吧，好歹比你在那里站着强，芸芸她们也不会有机会来羞辱你了。”

“算了，我能做什么呢？你知道我也不是那种有事业心的人，满足于简单单纯的生活。

况何天天白天也见，晚上也见，你会烦我的。”

“影儿，我不勉强你。

不过，你相信我，以后我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现在的日子，就是我一生中过得最好的日子了！”

她一边说一边小猫般依偎过去，她的话和她的行为都让明辉心里暖洋洋的。

影儿和梅欣依然保持密切的联系，一有机会就煲电话粥。

有一次梅欣说：“有时候想，真想像不出影儿和明辉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的。

下次再生，一定第一时间让我看到啊！”

影儿呸她：“什么下次再生，好像生过许多似的。

你现在又来说这种话，早先怎么不劝我要，那样不就了了你的心愿？”

梅欣笑道：“明明是你们俩自己决定的，赖在我身上！好好，都赖我身上好了！其实你应该这样想，幸好从水深火热中解救出来了，不然你想想，你从此就要生活在一片忙乱之中，你会手拿奶瓶，穿行于尿布间，耳边响着声嘶力竭的哭声，白天晚上都不能睡……”

“唉，吓我也没用，反正这种情况已不会出现。”

影儿叹气。

“影儿你知道吗，我可能永远也不会要孩子。”

梅欣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出生在农村，从小看到周围很多女人一生了孩子就失去了自我，成了孩子的奴隶，自己什么事也做不成了，整天忙忙碌碌就围着老公、孩子转。

更让我想不明白的是，这么辛苦她们竟然还喜欢不停地生，不许生就逃到什么地方躲起来偷偷生，把自己陷入更深重的苦难里。

那些孩子一个个脏兮兮的，脸上挂着鼻涕，伸出乌黑的小手抓东西吃，哭起来声音惊天动地的，真受不了！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不要孩子也罢！反正我也不指望他来养活我。”

“我的孩子不会是你说的这样子的！”

影儿抗议。

“那当然，我知道你会把他（她）养得很好的。”

梅欣突然温柔地说，“影儿，如果你以后有孩子了，答应我让我做他（她）干妈好吗？”

影儿一愣，随即高兴地回答：“好啊！多一个人来疼他（她）也是一件好事啊！”“那就这样说定了啊！你生个女儿吧，我喜欢小女孩！”

“不，我喜欢小男孩！我要生一个像明辉一样神气活现、虎头虎脑的小男孩！”

“你想想，女孩多好，以后咱们三个上街去，让明辉鞍前马后地伺候我们三个女人多好玩！”

“那你自己生去！”

“好好，就男孩子好了。”

梅欣妥协，随即又笑了，“咱俩说了也不算啊，要看上天成全谁的心愿呀！”

影儿也乐了，抱着电话咯咯笑。

她俩打电话的时候，明辉喜欢在一旁醋兮兮地唠叨：“热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