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让他安静一会儿?!”
梅欣护着女友:“影儿,不必同她们说什么,这件事和律师谈就可以了。”
两拨人怒目而视,分头往不同方向走掉,母亲和芸芸、小琦往东,影儿和明辉、梅欣往西。
影儿对明辉说:“其实我真的不在乎要不要这个钱,我若在意这个,早些年也不会和父母搞得那么僵,更不会离家出走。
可是她们越是这样,我就越不愿放弃,我就是要气她们!从小芸芸和小琦占着父母的爱,现在还想独占家产?就不让她们称心如意!还有母亲,她什么时候真正关心过父亲?父亲在她眼里不过是挣钱的机器而已!”
梅欣也说:“就是,干吗不要?影儿你怎么那么好命,什么也没做,天上就不停掉馅饼。”
“有钱是好事,那是你该得的。”
明辉说,“不过,我倒是宁可看你静静地坐在那里画花朵,也不愿意你因为这些事咬牙切齿,心里充满仇恨。”
影儿白他一眼:“你知道什么?我就是恨她们!她们让我的心里充满了厌倦与绝望,让我的童年和少年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好好好,我不说了,你们家的事真麻烦,乱成一片,我也懒得管。”
“你家的事又不麻烦了?你看你妈刚才看我的眼神,像看仇人似的。
我看我是讨不了她的欢心了,她不会准许你娶我的。”
“那是另外一回事。”
明辉有些不耐烦,“你别胡搅蛮缠的,今天我父母可没招你惹你。
公司还有事,我和梅欣得赶回去,我先开车送你回家吧。”
“不必了,我想逛逛,自己坐车回去好了。”
影儿有点赌气。
明辉也没有坚持,和梅欣一起走掉了。
影儿望着他们亲密的背影,不由得感到一阵失落。
影儿没有去坐车,慢慢地沿着公路走。
公墓在郊区,沿途山坡开满淡紫的野花,那是一种早晨开放晚上就谢掉的花儿,然而那也是一生。
在这一刻,她突然意识到,其实父亲这一生也没什么快乐可言,年轻时穷困潦倒,日子过得很艰难,后来赤手空拳打天下,其间艰辛也只有自己才知道。
十四、不测风云(3)
发家后又何尝快乐,每天陷入繁琐的事务和交际应酬,整天焦头烂额。
回家后几个女人又不停争吵,让他头痛不已,难怪脾气暴躁。
父亲最爱小琦,小琦是最小的孩子,嘴又甜,见他回来总是小鸟一样扑上去。
他也喜欢芸芸,芸芸功课好,考上的又是名牌大学,给他露了脸。
而且作为女孩子,芸芸理科比文科好,父亲有意让她接手管理公司,继承家业。
只有影儿哪头都不占,在他的眼里就像没这个人似的,几乎不过问她什么事。
他每天穿着影儿熨好的衬衣,擦好的皮鞋去上班,回来吃她做好的饭菜,很少意识到这是他的女儿做的,不是用人在伺候他。
但是影儿不恨父亲,父亲更多的是像一个陌生人,不闻不问虽然冷漠,至少不干涉她什么。
她恨母亲,母亲一天到晚把嘴搁在她身上,什么都看不惯,什么都要说。
她对影儿说过太多恶毒的话,因着这些话,影儿心里对世界充满了仇恨。
走了一段,影儿累了,坐上了一辆公共汽车。
车里挤满了人,一看就是生活在底层的人,做着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脸上写着疲惫、无奈与麻木。
车咣当咣当地开着,车厢里充斥着又闷又臭的味道,使影儿头晕。
她已很久没有坐这样的车了,或者说,她已不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她感到惶惑,她有什么值得明辉把她公主般供起来?而今,父亲又给了她一笔财富,使她不必为衣食奔波,上天为何如此眷顾她?当日,明辉和梅欣加班至深夜。
明辉记挂影儿,心里有点不安。
梅欣察觉到了,问:“是不是不放心影儿?”
“嗯。”
他坦然地承认了。
她感叹:“你真是个好男人。”
“哦,我忙起来也常常顾不上她,只是想到她父亲才过世,今天刚参加了葬礼,怕她胡思乱想,觉得该陪陪她。”
“她不是和她父亲关系不好吗,会这么伤心?”
“我想,她有时候并不是对某个具体的人,而是对世事、生命、人生或命运等感怀吧!上次孩子没了,她也是想了很多很多,差点没把自己想疯了。
她就是这样的性格,什么事都爱钻到牛角尖里。
有些事本来没什么,越想越严重,结果就真的弄得很严重。”
“还好她有你这么理解她啊!明辉,我有时候老是想,影儿怎么那么好福气,不仅得到了世上最好的爱,而且什么也没做,就得到了财富。”
“也许是因为小时候她受过太多的苦吧!”
“我也受过很多的苦啊!上天怎么不这样对我呢?”
梅欣说着有点激动,“我小时候也是挣扎着活过来的。
我生下来后我爹一看是女孩差点没把我丢到马桶里淹死。
他一看见我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动不动就是一脚……
后来他残废了,我妈离开了他,带着我一会儿跟这个男人,一会儿跟那个男人,我何尝不是寄人篱下长大的!“养父对我并不好。
念大学的时候,为了不让我妈为难,有很多额外的收费我都不向家里要,而是从伙食费里省。
有一次交了资料费什么的,我就没有钱吃饭,整整半个月每天只能啃一个馒头……”
明辉很震惊:“梅欣,这些事你为何不对我说?我可以帮你的。”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
梅欣凄然地一笑,“我是你什么人?我又不是影儿。”
“你怎么这么说呢,你是我的好朋友啊!我帮一下朋友不可以吗?”
梅欣摇摇头:“不,我不想要求助于谁。
连影儿都不知道我是这么过来的,我没有告诉她。”
“你和她是好朋友啊,她可是什么事都不瞒你。
有时候和我拌嘴,她都会说:你欺负我,我告诉梅欣去。”
十四、不测风云(4)
“她对我很好,常常给我寄东西,可是……
也不知为什么,我就是不愿意对她说……”
梅欣撑着头,想了想终于坦白地说,“明辉,你别骂我心胸狭窄,我心里忍不住嫉妒影儿。
有时候想想她,我都有点灰心,觉得自己这么努力有什么用。
”“梅欣,你别这么想,你的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影儿常常跟我说,像你这么能干又这么勤奋,以后一定很有前途。
她其实心里很自卑,说自己无一技之长,比不上你呢!”
“对不起,我不该嫉妒影儿,她那么真诚地对我……”
“只要你当她是好朋友就好,她很信任你,很看重你的友谊。”
明辉说,“记得有句古话说:各有因缘莫慕人。
你的一切只是还没有到来而已,你会得到幸福的。”
梅欣哭了:“谢谢你这么说……
明辉,你不仅是个好的爱人,也是一个难得的好朋友。
能认识你,也是我的福气……”
梅欣的话让明辉心里有点微妙的感受,但他没有把这些话和感受告诉影儿,他不愿她俩的友谊受到影响。
几天后影儿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炫目的阳光下,感到一切那么的不真实。
在进这个门之前,她一无所有,可是出了这个门,她就拥了一笔财富。
这财富来得如此突然,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想回家,明辉在公司,家里空空荡荡的。
她突然间很渴望到杨光那个宽大破旧的屋子里去,在颜料与画布的包围中,躺在那些退色的木地板上,看窗外绿树成阴,听小鸟吱吱叫,心才可以宁静下来。
她真的去了。
杨光像往常一样在那里画画,一身的五彩缤纷,她已经习惯了他这样的形象。
看到影儿来了,杨光很高兴,跟她开玩笑:“嘿,今天不是上课的日子啊,怎么有心情来?是不是想我了?”
“是啊,我朝思暮想,茶饭不思,按捺不住只好跑来了。”
影儿知他的脾气,嘴上爱乱说而已,也俏皮地回答。
杨光手按心脏,夸张地往后一倒:“啊,我要晕了!”
坐在地板上,喝着清香的茶,绿色水一样流淌在他们身上,凉浸浸的。
影儿感到心里的不安平静下来,犹如动荡的湖面涟漪渐渐散去,变得平滑如镜。
“说吧,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杨光这时候才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问道。
影儿告诉他事情原委。
他大叫:“哇,好事啊,请客请客!”
“是啊,有钱了我应该高兴才是,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特别地不踏实……”
“没事的,就像人们一时不能适应大悲一样,也不太适应大喜,你慢慢就会接受了。”
听他这么说,影儿侧着头想一想:“其实我也没有大悲,更没有大喜,我就是……就是不知怎么好……”
杨光呻吟:“真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天上掉馅饼了还吓成这样!我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事?”
“馅饼太大,也会砸死人的!”
他仰头望天,呼喊道:“馅饼啊,你掉下来吧,我不怕被砸死!”
影儿哈哈笑,随即收住笑声,神色黯然下来,问道:“如果要你失去父亲才可以得到这样的财富,你愿意吗?”
“不,当然不!”
“其实我也不愿意这样。
真的,虽然我说不上爱父亲。
虽然……
我已离家很久,可是知道他活着和他已死去毕竟是两回事……”
“嗯,我知道……”
“有时候想想,父亲一生都在辛辛苦苦地挣钱,每天从早忙到晚,没有时间休息玩乐、旅游度假,自己又享受了多少呢?都留给我们了,而我们什么也没有做……”“也许他在挣钱的过程中就已经得到快乐了吧!影儿,你应该感谢他,他给了你自由,你从此可以无拘无束地生活,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十四、不测风云(5)
“明辉也给了我这样的自由。”
“不,那是不同的,这更靠得住!”
“你是说,明辉是靠不住的?”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
我也不知怎么说好……”
杨光拍拍她的头说,“影儿,总之你是一个幸运的女孩,别想那么多了,好好地活着,不然对不起上天的厚爱。”
“听你这么说我也觉自己很幸运,我会珍惜的。”
影儿想想,又说:“有时候觉得自己寄生虫似的,不靠着明辉,就靠着父亲。”
“就算是,也是一只会画画的虫子。”
他一本正经地说。
影儿扑哧笑了:“你总是能让我笑,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对了,杨光,你有女朋友吗?”
“有的。
是大学同学,比我小两届,还没毕业。
她也学美术,不过她喜欢卡通画,梦想以后做漫画书或是拍动画片。”
“哦,那也不错啊……”
影儿絮絮叨叨和他聊了很久。
他缓解了她的寂寞。
他平和的心境让她宁静,他的包容让她感到亲切,她愿意向他倾述一切。
在明辉和梅欣都忙得无暇顾及她的日子里,他仿佛是她和外界惟一的联系和交往。
十五、梦里的婴儿(1)
看花儿开放,看风吹微微,我的有眼睛的财宝,你到来吧!辉把车驶进车库,开门进到客厅。
他最近一直忙,常常加班或是有应酬,有一阵子没有在正常时间下班了。
今天好不容易能够按时回来,他想影儿看见他一定会高兴的。
客厅没人,饭厅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厨房也冷锅冷灶。
咦,难道影儿不在家?明辉了解她,知道她是那种很好静的性格,对世俗的娱乐活动没什么兴趣,很少出去玩,也不爱逛街。
这种时间,她会去哪儿呢?屋子大了有没有人一时难以断定,不能一目了然。
明辉找遍底楼,又上到楼上,逐一打开一间间房间,看看影儿在不在。
卧室没有,书房没有,最后在健身房找到她。
她蜷在屋角跑步机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腿上,正在发呆。
整面墙的大镜子映着她蜷成一团的身子,更显得孤立无助。
“你在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做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