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省掉,午饭一个包子,晚饭还是一个包子,这就是一天的伙食。由于正处在长身体的阶段,所以经常觉得饿,甚至去学琴的路上,也要绕开那些饭馆云集的路段,免得那些飘出来的味道提醒着自己的饥肠辘辘。闲的时候,也只呆在宿舍里拨弄吉他,不再和其他的朋友一起去逛街,只为了节省一元两元的车费。室友们偶尔谈起,也不再有什么激烈的批评和嘲讽了,他们往往只是看看坐在角落里拨弄着琴弦的我,然后摇摇头,倒头睡下。
可就在那个反复练习单调音阶的日子里,我好像渐渐在琴声中第一次开始为自己设计未来的生活。那些偶尔看到过的片断渐渐被打上了自己的影子串了起来:背着吉他,每天穿梭在不同的酒吧,唱些当下里流行的小情歌,来听歌的大多是表情干净的学生,他们听歌的时候,往往是全神贯注的,甚至会轻轻哼唱。我喜欢坐在高脚凳上时头顶打来的灯光;我喜欢一曲唱罢时那些温暖的掌声和舒展的笑容;我喜欢舞台,无论大小,我的生命应该在那里。
在当时看来,这还是很遥远的事情。白天做些临时找来的零散活儿,还要留意新工作的消息,每天都是心事重重的,回到住处已经累得不行,几乎要垮在床上。但想想自己为吉他课程付出的那么多学费,还是要硬撑着起身,继续练那些单调的音阶。有的时候会遭到室友们连声抗议,说在这时断时续的“弹棉花声”中没办法睡觉。我就只好抱着吉他跑到屋外,借着路口的灯光,轻轻地复习着那些最基本的和弦,有的时候会练着练着就这么坐在门口睡过去,直到朋友叫我,才下意识地回到自己的床上去。
10节课,该教的基本功老师都教了。我的水平算中等,结业的时候勉强弹完一首歌——《外面的世界》。老师一人送了我们一本粗糙印制的歌曲谱子,说了类似“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的老话,大家起身,课程就算结束了。
我有点沮丧,当初幼稚地以为课程学完了,自己就达到了登台演出的水平,可现在,似乎还差得远。当晚刚好室友们都在,朋友说我既然吉他班结业了,那就弹一首听听吧。只能弹那首《外面的世界》。简简单单三分钟的曲子,歌词记得清晰,大家竟然也都听得入了神,中间有几个停顿他们也不怎么在意。一直到唱完,满屋子的人,都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过了一会儿,一个一个才仿佛醒过来一样为我鼓掌。有几个还偷偷转过身去,应该是掉了眼泪。
后来朋友说,那首歌真正唱到当时的心坎里去了,好像把我们每个人的故事,从头又讲了一遍,所以,大家都被感动了。
我于是懂了些什么——技巧之中,旋律之上,一定要有感情的投入。那个年代,那个年纪,那份初次闯荡的心情,都是一段站在吉他琴弦上摇摇欲坠的时光。虽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懂得这个道理,会对我以后的舞台生涯会有多大的影响。
之后,寻找更好的生活依然长时间地占据了每天的思考,但每个人的情绪似乎都昂扬起来了。晚上聚在一起,总要拿出吉他一起唱一阵,高兴了唱,不高兴了也唱,好像喜怒哀乐都要在每天的歌声里传递。我也渐渐学会了很多的曲子,但每次唱到《外面的世界》的时候,大家还是会安静下来,听完,有些人,还是会偷偷落泪。
如今看过去,大片的旧厂房都已经被拆掉了。据说五角场要建成上海第二个徐家汇,豪华的商厦,还有繁忙的中环线从中穿过。朋友说,这地方注定是要成为我们的回忆了呢。没有几年,住在一起的朋友们大都找到了比较稳定的工作,也陆续搬离了那个阴暗的厂房,一起拿着吉他唱歌的日子也越来越少。当我也搬出了五角场的时候,感觉身后背的吉他那么的沉。好像我们那些简单的青葱岁月,也就这样唱着歌渐渐落到身后去了。很久没有给他们唱歌,最终自己也不再唱了。在动身去北京之前,我把吉他转送给了留在上海的朋友,关闭了自己那段挂在琴弦上的念头和生活。虽然是浸在苦闷里的,但那时单纯得让人快乐和感动的歌声,始终记忆犹新。
那件疯狂的小事叫爱情(1)
我喜欢琢磨发生在自己身上,或者是身边的小故事。虽然没有用笔详细地记下来,却也是滴水不漏地都藏在心里,经常翻出来整理整理。幻想有一天自己能做导演,把这些小故事一个一个地拍出来,篇幅都不用太长,既有一点味道,又不至于厌倦。
我甚至连风格都已经想好了,即使有痛苦的情节,也尽量拍得云淡风轻一点。比如说,经历过的事情,即使再苦,也看得如同水里的波纹,只一笔带过,微笑一下就可以过去了。
可这一段经历,连缝隙里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好像其他的往事都是用笔写的,唯独这件事情,是用刀一下一下地刻在心里。想忘,却连一个细节都绕不过去。如果把它改成剧本,肯定也会是最为难,最耗费精神,也是最值得珍惜的。
初恋,简简单单的两个字,竟然这样难以忘记。自己的世界里,第一次闯进了一个人,而我又是心甘情愿、满心欢喜的。第一次尝试着和一个人分享生活,分享点点滴滴的心事,也分享自己的快乐悲伤。前前后后几年的时间,每个片断如今回忆起来,还是那么甜,甜得一辈子都不能忘。
那时候我在上海终于开始了比较安稳的生活,虽然工作还是很累,薪水也不是很多,但是心渐渐地安定下来了。不再觉得这是座陌生的都市,听着身边的上海话也不再觉得茫然,倒有一种习惯和亲切。这儿渐渐成了另一个家乡,稍微离开几天,竟然也会想念它了。
在天气温和的休息日里,我渐渐喜欢挑些僻静的小巷子逛了。这些小巷子的路两边都有茂盛的梧桐,遮得阳光只能从叶子的缝儿里面一点一点滴落下来。风也总是柔柔的,像是轻轻抚过的手,能让人从疲惫的状态中瞬间轻松起来。周围都是安静的居民区,经常有老人坐在街口,拉着家常。过往的行人也大多安安静静,没有像工作时间那样焦虑和容易发脾气。大部分人走路的速度都像是在散步,慢慢悠悠的,这在上海可真是难得。街头的几家小店,卖着不拘一格的服装、饰品和玩具,偶尔停下来,一头钻进去逛逛,会带给自己一天的好心情。
街头的那家礼品店,每次经过都要进去逛逛。小店主人在店内的布置上花了挺多的心思。虽然空间很小,但一面大玻璃就把大量的阳光揽进了屋里,一下子就显得亮堂了许多,空间也不那么拥挤。一溜风铃低低地挂在门口,头微微一抬就能碰到,叮叮当当地把顾客的心情敲得快乐起来,我喜欢长时间地躲在里面看一些设计新奇的小玩意,偶尔一抬头会看见店主人淡淡的笑脸。她远远坐在一边,从不上前打扰。
忘记了是怎么注意上那个八音盒的。店主似乎特别钟爱它,单单把它挑出来放在一个格子里,还配了一个水晶的小台子。那八音盒非常小巧,一只手掌就能托起来。遍体的酒红色,但即使阳光再强也不显得张扬。上足了弦,它就能“哆来咪发”地奏些小调子,可爱得很。曾经有心买下来,可是价格偏高。那个时候,我的收入还不到游刃有余的地步,所以只能每次过来看看,把拥有它当成那段时间一个奢侈的愿望。平时也慢慢积攒一些,指望着有一天,还是能把这个小东西买回来。
终于攒够了钱,周末兴冲冲地就往小店里跑。第一次没像以前那样在小店的每个角落都停留一会儿,而是直接奔到那个摆放八音盒的架子,伸手去拿。
没料到,抓住的是另一只手,从架子的另一边,落在八音盒上。手一下子缩回来,从货架的缝隙里看到一张同样惊讶的脸。
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脸腾地红了,刚伸出去的手似乎火辣辣地烫起来。两个人就隔着个架子这么沉默了几分钟,感觉里却像几年那么长。眼睛抬起来,刚好撞上对方的眼光,就又匆忙地低下去。反复这么几次,逗得两个人都笑起来了。
“你也喜欢这八音盒?”她问。
我点点头。
“那就难办了……”她调皮地吐吐舌头,“我也喜欢……”
那件疯狂的小事叫爱情(2)
那种神情让我想起妹妹。小时候和妹妹抢玩具,不管开始是怎么黑着脸吓唬她,我最后还是会把玩具让给她。
“那……”话到嘴边却不知道怎么说才妥当,毕竟喜欢这个八音盒有一段时间了,就这么放弃有点可惜。我转向老板,想问问是否还有多的八音盒。
老板摇摇头。我们俩就又僵在那里了,回想起来,活像两个摆了pose的玩具,明明可以说点什么,却都不知道怎么开口。
“要不……”放弃了算了,我狠了狠心,只要别在这里尴尬就行了……
“我不买了……”她先退了一步,口气似乎也是有点狠巴巴的,“不过……你也别买好吗?”
我惊讶地望着她。
“这样,我们每次来,都还能看到。就不会有人失望了……”
她的建议真是个新奇的点子,有点像小孩子过家家,什么都要提前约定好,怕不放心,还勾勾手指。
于是我们真的一脸天真地去找老板。老板似乎有点哭笑不得。大概是做生意做了这么久,第一次遇到这样奇怪的要求。几番讨价还价,解决方案是:我们一人出一半的价钱把它买下来,并把它放在原处,老板保证不会再卖掉它,我们两个随时可以回来看看。
“解决得怎么样?”刚出了店门,她就双手抱在胸前,冲着我笑。
不知道怎么回答,每次说话的时候,都好像是我不如她开朗和大方,甚至连看她,都是小心翼翼的,害怕撞上她的眼神之后,自己又会感到害羞。不知为什么,我看到她的眼睛就会害羞,但却总是想多看看她。翻来覆去的,折腾得可以。
“这是我的手机号码,能抢一个八音盒,也是缘分。”她大概是赶时间,急急忙忙写好了字条,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跑了几步,停下,回头再看一眼,然后一路笑着就跑开了。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在我平静的生活里,算是一件少有的富有戏剧性的事情。想想看,也许就在几分钟前,我们还是陌生人。上海这个大都市有数百万忙忙碌碌的人,偏偏我们俩走在了同一条街,进了同一家小店,看中了同一个八音盒。就像电影里,一个巧合,就有一段故事。
那晚,我竟然梦到了她。拿开手时那种惊讶的神情,调皮的微笑,还有最后蹦蹦跳跳跑开的样子,一个一个都很清晰。这是第一次,一个女孩子闯入了我安稳的睡眠当中,我还谈不上认识她,也还根本不了解她,但她的样子就那样一下子烙在了我的记忆里,让我反复地想,依然觉得新鲜。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竟然挣脱不开,只能不停地想……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么?
和当时的室友提起她,言语不知不觉就热情起来,好像没有完似的。室友不得不打断我,问:“你是喜欢上她了吗?”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是喜欢她了吗?不知道。平时偶尔看电视,偶像剧里相思的场景倒是见过,但始终觉得那场景离我很远 ,远到根本不会去想。对我而言,工作和生活一直是简单到透明的主题,爱情,我还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子。可突然之间,它就出现在面前,让我措手不及。我陷在一点点的甜蜜和青涩里,同时又怯生生的,左右拿不定主意。
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