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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看着留背头的野男人走出土窑洞。他当时就弄清楚,留背头的野男人是翠娥娘家白泥壕村的,名字叫白福贵。还是翠娥的户家哥哥,已吃了20多年公家饭。野男人白福贵是来黄沙窝村下乡的乡政府干部。黄金贵能惹得起野男人?在他的眼里,吃公家饭的下乡干部,就是神,就是头顶的天老爷。黄金贵是天老爷的孙子。他把这件事慢慢地让忘掉。也从中得出一条过日子的理:男人不能离家门,受死受活,守住老婆孩子。他也没再问媳妇是怎样和那个“天老爷”搞上的。翠娥老实地对他说,最早的第一次,是她16岁那年,在露天地里看电影,被那个大她20多岁吃公饭的同族户家哥哥,在看完电影后回家的路上,连耍带笑,把她抱进路旁的沙柳林里进行的。她说,她那时的心情就是既害怕,又敬佩公家人有文化。后来,她就身不由己地自觉不自觉地任由户家哥哥摆布。野男人睡过他媳妇事件的暴露,反朝好的方向发展。黄金贵第一次懂得了疼爱媳妇。自己的媳妇,自己不爱、不睡,那野男人就爱、就去睡。原来他的媳妇,还有个吃公饭的公家人缠着、爱着。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总是有人要爱的。他不会珍爱,自然有人要通过各种手段得到手后不要命地乱爱。

黄金贵死死记住,白天劳动不离开媳妇。晚上睡觉抱住媳妇。果然,好长时间,翠娥再也没有和那位“天老爷”发生过那种事情。他心里暗自高兴。要好好地爱媳妇,好好地过日子。但是,不久这个家庭的生活杠杆又开始倾斜。翠娥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日三次烧柠条、沙柳的日子,越来越流露出不满。手头花钱的紧张给整个家庭带来危机。全年的穿衣、食盐、点灯石油,以及村上摊派下来的开支,惟一支付的来源是变卖几只羊子。耕种的10亩沙梁地产的粮,除猪羊吃下来,只能是养家糊口。自耕自食的传统生活方式黄金贵曾满足过。不满足是近两年来开始产生的。土窑洞头顶的汽车鸣奏声加快了他的不满足。村里同龄的黄金狗、黄金鱼、黄金柱……他们出去门外闯荡挣大钱,也给他带来新的谋生欲望。可是他下不了决心。出去干啥?能挣来钱吗?到煤矿去掏炭,人家要自己吗?再说走了扔下翠娥和孩子能行吗?万一那个下乡干部再来欺负翠娥怎办?

“咝——咝——”

他一个劲地吸着“兰州水烟”。翠娥仍是不言语,喘着气纳鞋底。一针一针扎痛着他的心窝,一线一线穿着他的肠子。他忍受不住针线抽动声音的折磨,转过身望着星光下翠娥不清晰的脸皮,呶了呶嘴,话到嘴唇咽回去。

《黄沙窝》 第一章(4)

“孩子他爹,来,试一试。”翠娥抬起他的腿,脱下右脚破了鞋头的布鞋,将粗糙的光脚抚摸过来,抚摸过去。她把纳了一半的鞋底,按到金贵的脚片,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等了又等,量了又量,直到不大不小,合适为止。

他先是感觉到脚心烫,后是大腿烧,一会儿就浑身热的淌汗。

“翠娥——”

“唔。”

“我——”

“啥话?你说呀?”

“你真的让我出门去?”

“金贵,你还叫我怎说呀。”

“我舍不得离开你,一天不见咱的胖胖,就心里空空的。”他往上穿着鞋子,扭曲得感情难受。“我也想过,出去凭这百十斤身子,做啥营生也吃得住。只是怕不好揽营生,挣不来钱,连家里的土地也荒废了。”

“能挣几个顶上几个。家里的事,有我。”翠娥眼皮一闪,挤出几滴泪,背过身用手揩了揩,又熟练地纳起鞋底。“金狗、金鱼、金柱他们,出去转几个月,就挣一年的花费。你也有腿有胳膊的,哪哒不如他们。”

金贵过足了烟瘾,溜下磨盘,又仰望一番星空,摇头叹气。“他们都是中学生,有文化,我能和他们比。”

“怎不能比?”翠娥停住针线活,理了理二毛子头发。“他们不就是比你多识几个字。出去以苦为生,能闹几个零花钱,也就行了。”

“好,我这就去沟底找金狗,问问煤矿的营生,好不好揽。”他想到黄沙窝村外的世界,闯一条挣钱的路子,做真正的男子汉,不光会在家守住媳妇种地,还能到门外找营生,挣一大把票子。有了钱,就能给翠娥买好衣服,就能给胖胖买洋玩具,就能包一辆汽车,买的往家装一车大炭。总之,挣来钱,这日子就好过。他迈着充满神气得步伐,走到院子栅栏口,又停下来,回头对翠娥说,“你先回家和儿子睡吧,别纳了。这双鞋,还能穿些日子。”

“哎呀,你看你,急啥哩,明早去就是了,黑天半夜的,金狗和秀秀都睡了。”她追到栅栏口,揪住他的袄袖。“我还在灶火里给你烧着山药蛋。”

“我吃,我吃。嘿嘿”他拉开沙柳编织的栅栏,一只脚迈出去,又突然转身,收回伸出栅栏外的腿,疯了似地双手拦腰抱住翠娥,直把翠娥抱到石磨盘,做着只有在土窑洞里才做的动作。他右手一扯,翠娥的裤子与裤带就分离开来。

翠娥羞的惊叫:“你要干啥?”

他以坚决的口气说:“干啥 ?你说干啥?”

翠娥转惊为喜说:“就在这儿?”

他边点头边动着手脚:“对,就在这儿。”

石磨盘垫着翠娥的后腰。星光下的黄土院子内,黄金贵不顾一切夜间任何响声干扰,发起了向媳妇的勇猛进攻。大概和他洒一泡尿的时间差不了多少,战斗就结束。

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说:“好了。你回家和儿子睡吧。”

翠娥收拾着衣服:“就好了?”

他“嘿”着答:“好了。”

翠娥拿起鞋底轻轻地砸了一下他的头笑问:“石磨和土炕不一样?”

他又是“嘿嘿”笑:“不一样。石磨有后力。石头比土炕硬。”

翠娥忍不住“嘻”地一声:“那你往后就抱住石磨睡。我跟的下乡干部去睡海绵床。”

“你……嘿嘿……看那个狗日的下乡干部再敢碰你。”他用手轻轻地摸了摸媳妇的脸腮,“别等我,我到金狗家坐一会儿,就回来。”挟着土窑洞和石磨的原始气味,他扑向沙漠的夜色里。走了几十步,又听的翠娥喊:“孩子爹,早点儿回来——”

“听见了。把门关好。你睡吧——”

黄沙窝村方圆十几里,百十来户人家撒了坑坑凹凹的两道沙丘和一道沙沟。因地理位置和历史变迁的原因,居住的农牧民不习惯紧靠着修窑盖房。一家到一家,近则一、二里,远则七、八里。黄金贵的老祖宗看准了一座耸立着古长城烽火台残垣断壁的沙丘半山腰,用古老的镢头开挖洞穴,安了家。多少个岁月的流逝,风沙的野蛮,并没有吞噬掉古朴的窑洞。随着人类历史的繁衍演变,沙窝里涌起一片片沙柳、柠条……开垦出一块块养育五谷瓜菜的土地。黄金贵的父亲,是在一个春季里,栽植沙柳被风沙埋没于古长城烽火台不远处的一个大沙坑里,连尸骨都没有找到。那时侯,他还幼小,只有5岁。做寡妇的母亲受尽了苦,遭遍了罪,风风雨雨,忍冻挨饿,终于把他养活成人。母亲用筷子头上节省下来的一辈子积攒的五个民国二十年遗在民间的大洋,请起白泥壕认识的一个上年纪的女人为媒,把白泥壕全村最漂亮的翠娥姑娘,说合成给他当媳妇。他做梦都不敢去想,自己能娶回像翠娥这样俊俏的仙女。村里人说,翠娥是他妈花五块国民党的大洋买回的。值。太值了。是他爹他妈前世积了德。他娶过翠娥还不到半年,母亲就病世,走完了一个普通女人的生命里程。不怎么辉煌,平凡的死了后很快被活着的人所忘记。没有忘记的只有她的家产继承人惟一的儿子黄金贵。人死把一切的希望都推进了坟墓。活人怀念也好,继承遗志也罢,一切都是为了活人的生存和活人的未来。黄金贵要活下去,有孝子的孝心,也有创业过好日子得信心。他没有太大得欲求,有吃,有穿,有烧,就心满意足。黄沙窝村外面的世界是啥颜色,他看不见,即使看见,他也分不清是黑,是红,是绿。黄沙窝村是个好地方,有他的田地,有他的土窑洞,有他熟悉的沙柳、柠条、牛羊……当他第一次见到翠娥娘家户家哥哥和翠娥竟有那种伤天害理的丑事时,气过之后,一下子才醒悟过来。翠娥的名声在白泥壕不好,一朵白牡丹,被狗日的牲口糟蹋了。要不然,母亲活着时,就是花三千五千也给自己娶不回翠娥来。罢罢罢,这是命,命里注定翠娥是他的媳妇。他要好好地疼爱翠娥。现在,他有了媳妇,又有了儿子,还有啥别的更高的愿望企求呢?有,还有他也说不准那到底是些啥向往的宝贝?他看见翠娥烧湿沙柳,想到大炭的火光;看见金狗、秀秀的砖瓦房,心里痒痒地萌发了对钱的眼馋;看到金鱼、金柱他们穿西装,觉得自己有些寒酸;碰着吃公饭的人来下乡受人抬举,委屈得后悔小时自己没念书。他的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缺少的东西不是一件两件。每当听到汽车“呜呜”的响声,一种自卑感从心底而冒出来。

《黄沙窝》 第一章(5)

他钻进开始吐绿的沙柳林。星光下的沙海,萤火窜起,灵光忽闪忽闪。汽车喇叭的鸣奏声和“轰隆轰隆”的炮声震撼着夜晚。汽车是在运煤,放炮是做啥哩?他不了解。好像炮声就从他脑后的土窑洞顶传来。也许刚才在石磨对媳妇采取粗野的作法使他感到心情舒畅,他改变了行走方向,急穿过沙柳林,跑到头顶的沙土公路。他想听炮声传来的方向是东还是西。他侧耳听了好一阵子,也无法判断出炮声传来的方向。他转着身子,头皮发麻,看见东面的沙海里灯光映照的四面如同白日。时而还听见夜风送来人们不清晰的说话声。这个夜晚里,这些人在忙啥呢?那灯光,不是煤油灯光,也不是沙柳燃烧的火苗。沙窝子里发生了一件大事情。发现了啥宝贝。肯定人们都是为了煤。

“呜——呜——”

汽车响声由远而近。车前灯照耀得他身旁一片雪亮。他急躲到路旁。一辆带挂“东风”卷着沙土疾驰而过。他看着一前一后的铁厢里装满了大炭的汽车。还不等他从惊奇中醒过来,又一辆接一辆的“东风”呼呼地驶了过去。他坐到沙土塄,扳着指头数着开过去的汽车……30辆、31辆、32辆……

有一辆“东风”汽车驶过去,离他二十几步远后,只听“扑咚”一声,车上掉下来一个黑呼呼的笨物。这是啥值钱的宝贝,准摔成一堆烂泥。他想这大铁厢车肯定会停住。但是,汽车扭了扭屁股加快油门开走了。他的目光一刻也没离滚在路正中的黑家伙。他相信后面来的汽车里的人是会捡起丢失的宝贝。过了一会儿,不见再有汽车驶过来。

意外的生财之道,从心灵深处萌动。他屏住呼吸,脚步轻得几乎连自己也听不清。他的心“怦怦怦”地跳个不停。他的眼睛机警地环视着四周,浑身的血液涌向胸脯。黑怪物闪烁着灵光,明灿灿得亮,亮灿灿得明,折射出一种迷离的幽灵色彩。他躬腰窜到跟前,用双手一摸,哎呀,炭!是一块大炭。他高兴得差一点儿喊出来。用力搬了一搬,没有搬动。忙卷高袖筒,往两手心唾了团唾沫,靠的炭去,“嘿”地一声,大炭离开地面。鼓足全身的力气,掂量一下,又轻轻地放到路旁,一屁股压住,晃了几晃。一种喜悦,一种收获,一种自慰,一齐向他卷来。他被夜晚的美景灌醉,十个指头抚遍黑炭,炭块的每一个棱角,每一处断层,每一点光亮。他仿佛看到一片火光的世界。在这个遗忘世界的角落,竟拾到了宝物。他揉了揉眼睛,摇摇头又产生了怀疑。自己的眼睛不会是看错吧,会不会是贼心眼的司机有意扔下来引他上勾,从中想敲诈。他侧耳再听,高兴地“嘿嘿”两声,用力把大炭扛到肩头,转身就走。

人的胃口欲望差异不等。一块百十斤的黑炭对那些富者来说不是啥值钱之物,而对他这位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人而言,比得到一块金子还要贵重。他要扛上煤块回到家,叫媳妇高兴高兴。用炭火做的吃黄米饭,烧的吃山药蛋,烙的吃白面饼子。是啥气派嘛!农历六月初五,是儿子胖胖的生日。炭不能现在烧,留到胖胖的生日时再烧。对对对,等来了亲戚时再烧。叫亲戚们也看看,黄金贵活的像人样子了,有吃的,也有烧的。他在设计着大炭使用的最好效益。这是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有生以来第一次拾到一笔可观的意外之财。全然忘记了迈步,仍立在公路旁,扛着炭神思遐想。

“呜……”

汽车马达声又响开了。他的脸皮顿时变色,双腿发软,额头淌出豆子般的汗珠。刚才燃起的希望之光熄灭。他咬紧牙关,又返回路面,小心翼翼地把炭放到原处,抚摸了一把,爱不释手,又摸了一把,闻了闻沾到手掌的煤炭味,悔气地走到路边,掏出羊腿烟锅抽起来。他的胸口空的成了空壳,连出气都感到困难。背靠在土塄边,抽了一锅烟,又抽了一锅烟。要等待返回寻找大炭的汽车,和开汽车的人。这阵子再到金狗家,人家金狗正和秀秀热火着,像个啥。现在回家,翠娥问起自己,又说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