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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算啦,干脆哪儿也不去,就躺到公路畔听这鬼汽车声,等天亮后再到金狗家,打问好外面的情况,再回家见翠娥。

《黄沙窝》 第一章(6)

他背靠住公路畔的一条土壁,熄灭了煨香火,头弯向裤裆,双手抱住膝盖,闭眼就睡。

“呜……”

汽车马达声再次灌进他的耳朵。他神经质地抬头一看,哎呀,这是个啥怪,像汽车又不像,说不像又有点儿像。明明晃晃的强光下,有一辆像汽车的大怪物前面横架着长长的一个铁架子。没有后车厢,中间有个似拖拉机头一样的楼子。当离他只有十几步远时,怪物“呜”的一声,就再也没动。接着两条灯光也熄灭。

鬼,活见鬼。他哆嗦着缩于土塄下一动不动,静静地闭住气。忽然,他听的有人在说话。

“总工,总工……你醒醒。”

“快,方总工程师又昏过去了。”

“快到附近老乡家,找碗热水。”

“奶奶的,那个龟儿子司机,简直无法无天,吉普车成了他的私有财产,让他今天下午赶到五号钻机,接方总工程师回城住院,可他硬说车子有故障。我非揍死这小子不可。”

“不像话,听说他开上车去野鸡川搞女人,有一回,还接了个姑娘进城逛……”

“别吵了,先到老乡家要碗盐开水,救方总工程师的命。”

“半夜三更的,这拔毛之地哪儿有人家。”

“有。这里有个村子叫黄沙窝。”

黄金贵这回听的清清楚楚。这是人在说话,尽管说话的口音不太好懂,可他还是听出个明堂来。有人病倒了,要找水喝。他“蹦”地跳起来,咳嗽了一声,出了口闷气。咳嗽声马上把怪物上下来的人吸引过来。

“是老乡吗?”

“这附近有人家吗?喂,老乡——”

三个男人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用惊慌得目光向他求援。一位高个汉子约摸四十岁左右,急掏出一支香烟递到他面前。他犹豫,不敢接,挠头发。借助星光,打量着一副副陌生面孔的表情。听他们的口音上,他们不是本地人。他们猜透了他的心思。高个子强把烟塞到他手里,掏出打火机“喀嚓”打着。

“老乡,抽吧。”

他疑惑不解地吸着香烟。真过瘾呢。这是些啥人呢?是放炮的人。还是开车的司机。

“老乡,我们是省‘188’煤田地质勘探队的。我们总工程师七天七夜没有睡觉,老病复犯,饿昏了,想求——”

煤田勘探队的?他心里豁地亮堂起来。“你们是挖煤的?”

“对对,是搞勘探的,挖煤的先行官。”一位与他年龄不差上下的青年,操着一口普通话说:“伙计,你是这地方的吧?这地方我知道,叫黄沙窝村。噢,对啦,村长叫黄仁义,支书叫黄仁保。对不对?有个叫黄金狗的能人,还有个叫金鱼的青年,给我们五号钻井做过临时工……”

他的心平静下来。看样子,这些挖煤的人不是一般的挖煤人。他们是来投宿的勘探队的挖煤人。是为了救一个啥重要的头头。他不能见死不救。他的土窑洞就在沙丘半腰间,离这儿最近。他敬佩这些挖煤的外地人,半夜里都不睡觉,病倒连个住处也找不到。

“行。只是我家里——”

“没啥,我们不过夜,只烧碗水喝,让病人躺一会儿就赶路。”高个子像很了解他的难处一样说,“我们知道,这里的老乡住房大都紧张,一家好几口人,住一孔窑洞,有的住的是土坯房。”

他看着一位穿劳动布服装的年轻女人扶着的病人,良知溢出一股热流。一位50多岁的病人。呻吟着,嘴里好像在说“水”,又似唠叨啥一连串的含糊不清的数据。“……煤层灰分综合平均值小于10%,比全国平均值低67%,比大同煤还要低30%。硫分含量平均值在0.37——0.47之间,这比全国标准煤含硫量平均值低50%……磷分原属于低磷煤…………”

年轻女人两腮噙着泪珠,嘴唇干裂,不住气地哭叫:“方总、方总,《西部侏罗纪大煤田综合性勘探可行性地质资料报告》就要完成了,你可千万别倒下……唔唔唔……”

《黄沙窝》 第一章(7)

黄金贵急得直挠耳腮。这些挖煤的公家人,为啥连命都不要来这沙窝子里受罪呢?他一时说不准。反正他们是些好人。他对大个子说:“快,到我家去。我家就在下面,离公路最近。”

大个子的眉头掠过一丝笑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这里的老乡有人情味。有一次,我们两个队员迷失了路,碰着一位牧羊老人。那老人耽误了牧羊,把我们的队员带回驻地。”大个子说着背起病人。

他带着他们离开公路,走了几步又停住,扭头看了一眼路中央的黑炭,像扔了一件宝贝。带回了挖煤人,失去了到手的炭,心里有些不好受。若是把炭背回家,马上就能烧水煮饭,伺候这几位远方来的挖煤贵客。心里这么想,可又不好意思开口。他有他的尊严和人格。这时候更不应该让人家看出自己的私心。但大炭的魅力吸引力太大了。炭的吸引力牢牢地系着他的魂魄。操普通话的青年,对他的一举一动早看了个明白,笑说:“伙计,家里缺炭烧吧?”

“不……是……”他结巴地忙转身,支唔开难堪的局面。他想掩饰自己的诚实与虚荣。让这些挖煤的能人看出自己是为了一块丢失的煤,半夜出来等车,多羞气人。

“嘿,伙计,你先走,我来扛。”精明的青年人,说着跑过去扛起煤块,吃力地赶上他。“喂,伙计,尊姓大名。”

“黄金贵。”

“哪几个字?”

“我……我没念过书。”

“哦,我说哥们,见外了吧?姓名还有啥保秘的。”

“刮黄风的黄,金子的金,宝贵的贵。”他害羞地解释着姓名的含意。

“哦,这名字怪有诗情画意。”操普通话的青年紧跟在他的后面,脱口作诗一首:

黄沙滚滚埋金贵,

大漠长夜哭冤鬼。

今朝铁拳开地门,

煤海翻腾火龙飞。

背着病人的大个子,听的那青年吟诗,凶狠地骂:“‘小山东’,你作啥歪诗,别在老乡面前卖弄,有本事等方总工程师病好了,到队里比赛比赛。”

“比就比。”被大个子称呼为“小山东”的青年不吭声了。

穿劳动布服的年轻女人,打着手电筒照了照“小山东”的眉脸,喃喃地咒。“不像话,还有兴致作诗。”

他在前面带路,听“小山东”他们争吵,心里毛烘烘的燥热。这“小山东”是个有能耐的人,肩头压着百十斤大炭,还咬文嚼字。“来,我扛吧。”

“伙计,扛这黑金子,是兄弟的老本行。当年在东北,我下煤矿,从300米深的井里,一天往出扛三吨煤……”

“你再吹牛,我就建议调你离开五号钻机。”大个子骂着“小山东”的青年。

“小山东”朝黄金贵耍了个鬼脸,长出一口气。“哎哟,小子再不敢吹牛了。”

黄金贵领着省煤田地质勘探队五号钻机的一行五人赶回家的时候,已是半夜鸡叫时分。急促的脚步声,把刚刚准备睡觉的翠娥吃了一惊,她抱住胖胖连气都不敢出。“快,胖胖妈。快开门,来客人啦!”她听的金贵在叫门时,才从惊慌中醒悟过来,寻火柴点着煤油灯。把正甜睡的胖胖放到炕角,跳下地打开门。除过男人的熟悉面孔外,一张张陌生的脸面刻画出一张张不可推测的神态。他们一个个的脸色不怎么好看。满身沙土,满脸油污。放在炕头,横躺着的男人,闭眼喘气几乎与咽气的人一样。不用她多问,这个病人是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来到自己的土窑洞寻求住宿的。她忙抱柴烧火。

“小山东”一看女主人抱回一捆沙柳枝,急走到外面抱进那块大炭,寻斧头就砸。翠娥心里顿时点着一盏亮堂堂的灯。这真是些好人哇,怎么来住宿还背着炭!

炭!炭!炭!

她心灵的沙漠里开出了一只火船。炭在灶火里燃烧,这是她结婚六年来第一次看到炭的火花在属于她的土窑洞里发光。人间的好事来得也太突然。自己的男人有福气,碰着开掘煤田的先行官和黑炭神。炭火映红了她的脸颊,也映红了她少妇的整个精神世界。她把留着给胖胖烙饼子吃的白面拿出来,把5只母鸡下的攒存的20个鸡蛋拿出来,把当地招待贵客的熟米拿出来,把藏了一个冬日和一个春天的一小罐子腌猪肉拿出来。该拿的都拿出来。把过老年喝的留下的半斤红砖头茶,也拿出来熬了一小铁锅。面条、鸡蛋汤、腌猪肉、熟米、红茶……拯救了挖煤的方工程师的性命,也解除了几位挖煤先行官的饥饿。

《黄沙窝》 第一章(8)

从“小山东”、大个子、年轻女人、方总工程师他们的嘴里,她和金贵知道了不少有关黄沙窝村以外的新鲜事情,也知道了黄沙窝村不全是风沙的世界。这个千年不变的沙窝子,不光能耕植地草放牧,还有上千亿吨精煤埋在荒沙下沉睡着有待开发。他们这个煤田勘探队的主要任务,就是探明地下煤层的分布结构,向开发煤田建矿部门提供地质、矿产、水文、气候、生态、环保等一系列的科学依据。方总工程师对他俩口子说,10年内在乌龙河榆塔乡两岸要建立一座西部地区最大的、现代化的、以生产煤炭化工能源为主的工业城市,要在近期,修通内蒙古自治区石头城至乌龙河畔榆塔乡政府所在地全长170公里的铁路。将来,不,就是要在21世纪初,黄沙窝村到金鸡乡、榆塔乡一带建立矿工家属区,修大商店,影剧院、水上公园、发电厂、学校、医院……

现代化的信息传播速度是相当快的。但是,信息的传播和覆盖并非全部能席卷黄土高原的每一寸土地。生在煤海和长在煤海的农牧民们,也不完全都关注着煤海的崛起。大多数的庄稼人只求吃饱肚子和不受冷冻就感到心满意足。当省煤田地质勘探队伍开进这块原始沙窝子里夜以继日地搞勘探时,好多人都还一头埋在沙土地里春种、夏锄、秋收。一台台高高的钻井架顶破天空的肚皮向地核的心脏延伸时,偏僻沙窝子里的牧羊老人依旧哼着陈旧的信天游和往昔的《走西口》。而一些青年男女仍然循环地过着父辈们男耕女织的日子。

方总工程师是在10年前开发华北一个大煤矿的事故中受伤,留下了终生的右腿粉碎性骨折毛病。一遇天气变化,右腿关节发炎,抽的整个大腿疼痛难忍。7年多的高原干旱烈日下的勘探考察生活,使他这位南方长大的水乡知识分子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掉了一斤又一斤肉,流了一滴又一滴血。他的实际的年龄与95斤的体重之间的比例是什么关系?是岁月沧桑的变迁和人生追求的总结。西部黄土高原的恶劣气候,一天一天在分割着他的肉体结构。腿病,是老毛病。疼了,几颗消炎药就可顶的过去。而他的胃、肝、肾、肺,大都已经失去了正常人的功能。人体的健康状况与事业上的成果,对无私的奋斗者来说总是向反比例发展。整个西部侏罗纪大煤田勘探设计的最后一份权威性可行性报告,按上级规定,只有20天时间。作为总工程师的他,不得不冒着风沙亲临第一线考察施工。勘探队总部设在神松县城所在地。总部下面的七个钻井队分别设在县城北部地区的金鸡、榆塔乡、毛岔乡一带的风沙区。五号钻井是7个钻井的“先锋号”,它关系着整个大煤田能否通过科学鉴定列入国家最后开采的总计划行列。五号钻井队指挥部设在金鸡乡政府所在地。方总工程师整整两个月里,带着他的女助手风沙里滚,风沙里跑。人的意志不会被大自然所征服,而人的身体是经不住大自然袭击的。连续7天的白昼作业,使他昏迷了3次。每次昏迷长达两个小时。昏迷对人而言就是一次生命的短暂结束。只有昏迷过的人才能体验到死亡的滋味。他对于死亡体验的最深刻,也由此得出了战胜死亡的信心。一是不怕,二是与时间赛跑,三是醒过来后抓到一切可以充饥的食物往嘴里塞。他在同病魔作斗争中摸索出了一条医治百病的药方:吃!能吃就能干,吃饱了病魔就吓跑。他风趣地对他的女助手说,他的昏迷病是饿病,他是饿死鬼投胎。五号钻井是野外作业,野外生火。早上啃馒头,晚上煮米饭。买不到新鲜副食瓜菜,能调换口味的只有咸盐。

白翠娥烧的红茶水浓甜,甜透了他的肠子;白翠娥喂的母鸡下的鸡蛋味香,香烂了他的脑瓜盖。他一口气喝了两大碗红茶水,吃了5个煮鸡蛋。死亡离他远了一段路程。他详细询问了这个家庭男女主人的一切情况,他们吃的,穿的,爱好,都问了个遍。他给他们讲了许多天上的、地下的、过去的、未来的事情。他对他们没有文化表示惋惜。于是,“小山东”要为他俩口子开设家庭扫盲班。女助手也笑笑说,她愿每一周来一次,给他俩口子当扫盲老师,给他俩口子一天教5个字,争取半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