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脱了盲,捞一张自学成才的文凭。逗得俩口子高兴的脸红起来。白翠娥握住女助手的手半天不松开,用两串眼泪表达了感谢。黄金贵叫“小山东”,一口一个“伙计”,喜得脚后跟都离开了地面。
《黄沙窝》 第一章(9)
客人们吃喝完,已是第二遍鸡叫。现在是该由主人安排睡觉。白翠娥忙乎着倒腾 铺盖。大个子看了眼方总工程师,摸了把沾着泥沙的眉脸笑说:“肚子填饱,瞌睡神就举手投降。”
对于常年在野外作业的勘探人员而言,对睡觉的渴望要比吃喝更迫切。虽然土窑洞不太卫生,炕头铺着的是羊毛沙毡,但比野外的铁皮棚子,冬天要暖,夏天要凉快。土窑洞的特点是冬暖夏凉,它经历了上千年历史演变不曾被大地震毁灭,不因风沙的猖狂而垮塌,不仅仅是一种自然生态的内在结构规律而决定,也有人情人世的诸多因果关系的原因。只有久居土窑洞的主人才能解读开来土窑洞冬暖夏凉的神奇秘密。人生于土,土育了人。人与土融为一体,产生着热。热又把人与土纯化组合成一体的客体世界。人类不灭,土窑洞永存。高原上的人与土窑洞的关系是一个命运的整体。方总工程师看了看手表,以命令的口气向胖司机下令,必须马上把施工用的吊车开回五号钻井。他想躺下打个盹,可这孔不到10平方米的土炕是不能容纳他们的。由于他的昏迷,已经给主人增添了麻烦,如果再要睡觉的话,困难就很难克服。主人只有一盘惟一可当床的土炕。看的出来,白翠娥毫不介意,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人还有男女之分。土窑洞的土坑已告诉方总工程师,这孔土窑洞的夜晚是不好留客人过夜。他埋怨大个子钻井队长,不该用吊车送他半夜干扰老乡。溜下炕沿,做出要走的样子。
“总……”黄金贵一看勘探队的人要走,忙拦住不知称呼啥为好。“总公家,你是不是嫌土炕——”
“哄——”
黄金贵的一句“总工家”,逗得“小山东”、年轻女助手、胖司机都笑了。出自贫民嘴里的“总公家”称呼,方总工程师难以承受。他只能当煤田勘探队的技术方面的总工程师,他岂敢做“公家”的总工程师?这憨老乡,也真会开玩笑。走不是走,住不是住,好一阵子都陷入沉思状态。“公家”的内含是啥?这是一个十分愚忠而古老的名词。他来到这个沙窝子里,曾不只一次听到当地群众称国家干部职工为“公家人”。这个老化了的词语。有些寓意公家人就是吃公饭的人;吃公饭的人就是吃商品粮挣工资的人。种地放牧的农牧民,该叫啥人呢?难道他们是“私家人”?他可以用科学的标尺对煤炭的结构划分出若干物理和化学的不同成份来,而无法对社会学家所研究的课题乱下定义。
不等他要解释,白翠娥纠正着她的男人对方总工程师的称呼。
“方总,我们说不了话,不知叫你啥为好。你们就住吧。”
“没关系。”方总工程师笑着看了一眼羞红了脸的女主人说,“打搅你家了,等过几天,再来喝你家的红茶水,吃你家的煮鸡蛋,腌猪肉。”
翠娥见客人非要走不行,忙拦住女助手。“妹子,你就住着吧,说啥也等天明再走。”
方总工程师皱了一下眉头,摆了摆手说:“好,就让我的助手留下吧。”
“方总——”女助手心情矛盾,真想和女主人呆下说三天三夜话,给她和她的男人教字。可是,她的职责要求她一刻也不能离开总工程师。她要为总工程师记录、汇总、测绘、统计出一系列图纸的数据。她感情复杂地凝视着煤油灯光下方总工程师的脸颊,要从中读出走与不走的选择。她看得出来,方总工程师的目光已表明他刚才的拍板是不会改变的。方总工程师用下达技术指标的口气说:“给你两天时间,整整两天。一是休息,二是实行自己的诺言。明白吗?”
“明白,方总。”女助手像接受战斗任务一样答应。
客人要走了,黄金贵忙把吃剩下的半罐子腌猪肉塞到“小山东”手里,一句送行的客气话也不会说。“小山东”也没说谢谢,一手抱住罐子,一手忙伸进袄兜,掏出一个小半导体收音机递过来。“伙计,够哥们!这玩艺送你,咱们后会有期。”
《黄沙窝》 第一章(10)
黎明前的黑夜已经不属于黑夜世界的范畴。白日的蓝图往往总是诞生在长长的黑夜里,愚昧的瓦解,推出的必然地是一道最牢固的文明长城。南国人看见北方的土地肥沃。北方的土地迷恋着南国人的魂魄。南方人和北方人,都在古长城与黄河大合唱的历史交界线上相遇拥抱。两个人类群体构成了两大主客观世界。西部侏罗纪煤田的崛起,正在为哲学世界和科学世界提供新的理念论据和系数。
机器的轰鸣声又迎来了沙海里的一个黎明。沉睡的不再沉睡,不沉睡的开始了沉睡。空虚的转化成充实,充实的反剧变为空虚。一切有生命的动态物和无生命的静态物,都在按自然之规律发展而发展。一场以寻找煤炭能源而导致的带有全球性的政治与经济的战争拉开了序幕——
《黄沙窝》第二章(1)
女助手告诉了他俩,她是江苏扬州人,1962年10月生,4年前毕业于西北矿业学院。地道的工人阶级家庭出身。父亲是老工人,当年参加过淮海战役支前护送伤员的小小战斗。她说她姓洪,小名芽芽。不喜欢别人叫她“公家”长“公家”短的。她还说她是父母的亲骨肉,合法的私有财产,不能完全作为全民所有制的“公家”财物。她讲这番简单的经历时两腮溢出一对儿小酒窝。眉毛一上一下摆动。她的腰肢被紧身的工作服紧紧地束缚着。有些神秘的色彩。脸皮不算白,也不算红。白红白红的皮肤显出浅黄色。摘掉一年四季扣在头顶的太阳帽,便有一大把水波似的黑发披至两肩。
金贵不敢认真地从正面看她的模样,偶尔斜视一眼,心就怦怦地跳。而翠娥一说话,就拽住她的手不想松开。他俩口子按她的吩咐,改叫她芽芽。但金贵不太习惯叫,“呀”一声,舌根僵涩的直打颤。她听的他“呀”的艰难,“哧哧”地笑的格格响。“公家人”的美称叫习惯了,他一时间改变也难。
沙漠的早晨,太阳往起升得时候,肉眼看到血红的圆球向天空缓缓地移动。看不到它的重量,轻得像一个小孩子玩耍放飞的气球,越升越高。沙窝子里不曾读过书的人,永远相信太阳早晨从东方升起,黄昏后坠落西方。它的形状、体积,就是肉眼看到的一样大小。沙窝里的人公认太阳燃烧火,放射光芒。他们还认为太阳往起升的时候,是凝聚了地面的光热而腾起向天空;太阳黄昏后落到西面的沙窝是又回到地面吸收大地的火光,准备着第二天早晨再向天空运动。这种观点朴素的叫天文学家也动感情。恐怕最早发明日学说运动的哥白尼先生来到沙漠里也会怀疑自己的伟大创举是否离开了科学轨道。
今天早晨,天空的云彩淡淡地飘逸。时而汇集成网状,时而分散为花点,时而又连成弧线。不同形状的云,呈现出不同的颜色。黄金贵不怎么注意瞭望白天的太阳与云彩,只记住太阳出来时是早晨,太阳落山时是黄昏。从早晨到黄昏的时间内,他要种地,锄草,收割,还的喂牛放羊……从黄昏到早晨的路途,他搂住属于他的女人蹲到石磨盘仰视夜晚的星星、月亮、天河。
昨晚整个一黑夜,他没睡觉。他心中的“总公家”留下“女公家”,引着“小山东”、大个子、胖司机走后,他蹲到地下的木墩上吸着水烟,听“女公家”讲天南地北的稀罕事情。“女公家”芽芽,讲得最多的还是有关围绕寻找黑炭的故事。他相信又不相信。相信是“总公家”他们正在挖掘煤,不相信是自家的土窑洞下面全是炭。窗纸亮的时候,他抚弄着“小山东”送他的小半导体,涨红着脸问“呀”,这玩艺怎么个使用法。“呀”听了就格格地笑,也不给他说。翠娥见了跳下炕,右手的两个指头扎了扎他的鼻尖,夺过小半导体,朝那小旋扭上一扳,那玩艺就说开话。说了一会儿话,就唱开了歌。他知道这玩艺叫收音机,公家人来下乡,十个有九个带着它。他见过,只是没亲手拿着摆弄过。翠娥怎么会玩弄这玩艺呢?他闷了一阵子,突然省悟过来。他说不来是委屈还是痛快。翠娥比自己脑瓜子灵,手指头巧,他承认。是谁教她这些本事?唉唉唉,不是那个下乡干部,还能是谁?
他的判断有一定道理。事实上翠娥知道的好多新鲜事都是那位下乡干部告诉的。聪明的言行来的不容易。付出的是16岁的白身子,得到的是痛苦的文明与麻木的灵巧。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媳妇还在,完完整整的活脱脱的一个女人,啥也没有缺少,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再说翠娥对他好,眉眉眼眼,腿腿手手,全全的。少了啥?哼,啥也没少。这么想来,他就淡忘了那件事,也就不再恨那位下乡干部。他听了一会儿收音机,也没对“女公家”说休息的话,拿起铁桶就出来院子,准备下沟底挑水。他有自己的潜意识,要借挑水的时间让“呀呀”好好睡个觉。他感到自己的土窑洞太仄小。人家是女大学生,从南方的远天来沙窝子搞黑炭,看得起自己,半夜来投宿,连个觉也没睡,不够人情。要是自己也像金狗一样,有三间砖瓦房,该多美气。他挑着铁桶,慢慢地走出栅栏外,心里七上八下,盘算着这个家的困境。他步子迈得轻,踩下去重。一脚踩一个深深的沙坑。他向沟底走,心向上面跳。昨夜他还满认为他的土窑洞温暖,明亮,宽敞。现在才觉得土窑洞的确是狭仄了。想来想去,心又想到钱的支撑点上。对,马上到金狗家,打问乌龙河畔那边的煤矿要不要人。“女公家”不是说的明明白白吗,开发大煤田,需要许多矿工。自己也要当矿工,还愁再缺没炭烧。有了炭,就能烧砖,修房子,再买个大收音机,狗日的,也买一辆汽车,那又是怎样的日子呢!
《黄沙窝》第二章(2)
他的步子走得快。太阳已升得一杆子高。不知不觉到了沟底。他把铁桶放到水井旁,放快双脚,直奔金狗家。金狗是他的同族兄弟。他敬佩金狗,不光是金狗有文化会挣钱。金狗还讲义气,爱帮助人。还有金柱、金鱼、金牛……他们都是从小一块儿玩耍长大的同辈户家兄弟。要说居住远近的话,金狗家就是他家的邻家。凭这些条件,他相信这位同族兄弟会给自己指出一条挣钱的路子。
一簇水桐树围着的三间砖瓦房在阳光下闪烁着蓝光。红桃瓦红亮红亮刺得他眼睛发花。他揉着眼圈跑到大门前。我的爷,这是啥木料做的大门呢?明晃晃的发白。是松木还是柏木?他放轻脚尖靠过去,伸手一摸,溜溜的滑。手指一弹,“嗡嗡”有声。好小子,发了大财,安的是铁板大门。他用力一推,没推开。“嗡嗡”声震的他耳朵发麻。
“谁呀?这么早就来打搅?”
铁皮大门朝里拉开半扇,露出一位裹一身花红的风流女人。他倒退两步,愣愣地立着傻看。
“哟,是金贵大哥哇。进来呀,呆看啥,不认得我这个兄弟媳?”
他又揉了揉眼睛,定神细看,才敢确认这是金狗的媳妇孙秀秀。但是他还是有点不大相信。他清清楚楚记得,半年前秀秀的脸还是粉红色的,怎么几个月不见变成雪白色的了呢?这是怎么回事。人富了脸色也就变了,变的人脸皮都变了色。他被秀秀脸皮搞得迷迷糊糊。
“我说当大哥的,是夜黑夜叫翠娥嫂子撵出了门,滚沙窝子熬不住,跑来沾兄弟媳的光?是不是?”
“你……”金贵顿时浑身烧成一团火,恨不得马上跑到一边的小溪里洗个澡。不过,他没有动,只是心里羞气,难堪得不知说啥为好。两只空空的手没个藏处,急得直搓手心。
“嘻嘻,当大哥的,进来说吧。看你这可怜样子,和你逗个笑,就脸红到脖子上。”秀秀将铁皮大门双扇拉开,挤眉弄眼地嘻笑不停。
金贵还在发羞发傻,听的里面又有人问。
“来何贵客啦?秀秀——。”
“是稀客,咱的金贵大哥。”
他听的是金狗的声音,浑身的体温降了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缩手缩脚跟着秀秀进了院子。
这是一处近10年来第一处建筑幽雅而象征着富裕的住房。房子的结构和院墙、以及大门,都是按比较现代化的建筑模式设计的。在黄沙窝村,这处院落是村里人向往的天堂。玻璃窗油漆门,里面摆的大立柜,双人沙发,床头铺的三、五地毯。哪一处能比得上?就连村长黄仁义看到这个家庭的一切也爱慕的眼睛发红。黄沙窝村的天堂是三间砖瓦房。天堂里的玉帝是黄金狗。天堂里的王母娘娘是孙秀秀。黄沙窝村的沙厚色亮。黄沙窝村的窝深古朴。黄金贵活了这么大岁数,除过到金鸡乡供销门市买盐打油,离远看见乡政府大院的那排砖窑洞和大会议室外,再就是过老年买几张年画里画着的高楼大厦,算是饱了眼福。天爷,青砖砌的地板洒落着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