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的水点儿,每滴儿都能倒影出他黝黑紫红的脸腮。他站到地下惟恐穿布鞋的脚踩碎铺着的青砖。坐在双人沙发里的金狗屁股腚一抽一鼓地收缩,身穿一身红线衣,正品着一支带把香烟向他摆了摆手。那意思是说叫他坐下。他走到双人沙发旁腿抖得弯不回来。
秀秀的右食指像蜻蜓戏水似地朝他鼻尖一点一擦。“哟。当大哥的,坐呀,谁当你外人啦。你金狗兄弟常夸你人老实厚道,有苦水。人勤快。”秀秀双手把金贵按到沙发里,泡了一杯花茶白糖水放到茶几上。
黄金狗只比金贵迟降落到黄沙窝三个月。他们从娘肚里钻出来都是喝黄沙窝村沟底的小溪水长大。属相术的定义把金贵划到鸡群的部落里,而把金狗归入与他名字一样的狗的范畴之内。年龄的数据与人的面容往往对不同身份的人有着不同的特征。他不敢相信这位仅仅小他90天的同族兄弟还这么年轻,头发油光光的晶亮,眉脸黄白的水嫩。他心里说,眼睛看,出气沉闷的要死。
《黄沙窝》第二章(3)
“金贵兄,喝吧,别客气。”金狗抹了把油头,习惯地放了个烟圈。
“金狗,啥时回家的。我想——”他的目光视线随着金狗嘴里放出的烟圈飘荡而移动。好小子,做啥都有一套,吸烟还会放圆圈,放的这么好看。金狗嘴里接着又是一阵子放烟圈。一个、两个、三个……圆圆的烟圈牵动着老实人的好奇心满房子里摇晃。当一个接一个的烟圈在房子顶上的天花板渐渐地消散,金贵的模糊灵魂也随之失去了支撑力。他垂头丧气地“唉唉唉”不止。昨夜被诱发出来的一丝希望,一下子闷淤在心头凝聚成稠稠的痰阻塞到喉咙要塞处。他想咳嗽,又怕讨金狗和秀秀不高兴。他慌了神地拿起杯子。白糖花茶水的滋味与红砖头茶水的滋味差异大。前者甜蜜蜜的清爽,后者咸涩涩的味苦。喉咙堵塞的痰卷入了胃肠。两片厚唇挤压出一句不清晰的结巴的破碎语言。
“金狗……我想……想到乌龙河那儿掏炭,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人……”最低的欲求用了最高的方式表达。他盯住金狗不长一根胡子的嘴唇,等待这张发明烟圈的机器往出喷吐一个与他谋求生存有关的金圈圈银圈圈。
黄金狗用一种富贵者独有的目光打量着金贵。等的快要被房子里的空气窒息的死去。白糖花茶水不全是甜蜜的味道。双人沙发的弹性产生着对抗黄金贵的魔力。
“哎哟哟,是为掏炭的事。看把你为难的。”孙秀秀扭动着软得像沙柳条似的细腰,走到立柜前,对着镜子往眉脸上涂抹粉子。抹了几下后调头又说。“当大哥的,这么点儿沙颗子大的小事,还来问你兄弟。掏炭的煤黑子,有苦有力就行。”
他像得到了救星,眉头的愁云钻入了头发里。“我想出去挣几个钱,就怕煤矿上不要我这个不识字的瞎汉。”
“嘻,掏炭是受苦,下井里用铁镢一块一块把炭劈开来,再用肩膀扛到地面。识字顶个屁。”孙秀秀朝他投过一串子傻笑。
在黄金狗的眼睛里,黄金贵还是儿时的黄金贵,只是个头比原来长高了,他奋斗的脚步早已把黄金贵的童年和自己的娃娃时代远远地甩在了黄沙窝村的深土层里。他今天所干的一切金贵是永远不会了解,也不可能去做,甚至那些官场里的老手也不一定能想得到办得到。面对儿时的同族长兄,他不愿谈论什么,也不愿让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干些什么。黄金狗交往的人物几乎涉及这块土地上的各个角落。村里的、乡里的、县里的……政界的、商界的、企业界的、金融界、财贸界的大大小小的要害人物应有皆有。他念过书,而且是在神松县城第一流的中学毕业,高考时仅被三分五厘的分数线打回黄沙窝。高中毕业近10年来他所走过的道路有平坦,有坎坷,有冒险,有辉煌……他要按照这个世界给他提供的机遇,或者说是条件来塑造自已的形象。他要闯出属于自己生活方式的路子。无论是什么样的场合下。他都不轻易说出自己的真实打算,就是他的媳妇孙秀秀,他也要经常对她保持高度得警惕性。这是他的职业和行为、还有一桩桩的教训告诫他的。不管对什么人,都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尤其是在金钱与商品的夹缝里要想得到实惠,时时刻刻要动脑子。否则,稍有大意将会招来灭顶之灾,一切既得的利益都将化为泡影。处世哲学的形成是经过处世实践的证明而总结成理论来指导怎样处世的。
黄金狗的世界不是黄金贵的世界。黄金贵说白了是原始人复活的古化石和新化石。黄金狗的世界里黄金贵是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他喜欢笨如老牛的诚实的人。他们最大的优点是最容易被欺骗所愚弄,只要给上一分钱的利益,就肯给你一万元的忠实。然而,在金钱与权力既统一联盟又对抗争斗的特殊战场,黄金狗又显得能力弱小。强中自有强中手,山外青山楼外楼。他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钱与权较量时在空隙里生存下来的钻营小毛卒。他对可怜的求救者毫不吝啬。他曾尝到过政治乞丐和艺术乞丐求援时所得来的甜头。几年前,他进城承包了一家商店,只花了1000元的广告费,被省里一家信息报纸刊发后得到比广告费高出百倍的收入。一位上门来找他请求赞助的一报告文学作者花了他2000元,使他的事迹在外省一家刊物上占了八个页码的版面。报刊社广告公司的女郎和发疯的记者在他面前几乎像要饭者没有多少差别。他付出十张的“工农兵 ”就可换来一百张的“四位老干部 ”,还有一顶让世人唾涎的改革家的红帽子。承包合同期一到,他又像一个打猎的能手一样,走一个山头,放一枪,换一个地方。他包食堂、包旅舍、包公司、包工程……当金钱与荣誉的资本刺激他的雄心萌萌欲动时,他面对神松县人民政府的大院又滋生了更大的欲望:这地方要是能投标承包的话,太美了……他这么大胆地想过。他不惜破费到西安、北京、天津、上海、广州、珠海考察了一番。考察的结果扑灭了他的设想。不过,他领略遍了大江南北的自然风光,也品尝过高级文明女招待的殷勤味。又后来,一种新的信息传播到了西部黄土高原。他开始干起了贩卖羊毛羊绒的买卖,纸币就像卫生纸一样从他的手里飞来飞去地游戏。挣了,他害怕:赔了,他仍害怕。他的躯体牢牢地捆缚到市场竞争的商品柱子上。西部侏罗纪大煤田的发现和开发,把他挣钱的枪口又调过来对准了家乡的黑炭。这一枪真不好放。放准了,就是黄沙窝村的百万、千万、亿万富翁,就是神松县人民政府县太爷的坐上客。万一有个差错,前功尽弃,连老本都得刮尽赌光。
《黄沙窝》第二章(4)
这些日子来,黄金狗正端起压满金钱的枪口搜索着射击目标。他看准了乌龙河岸靠西畔的那条数十公里的野鸡川。那是一条能成为腰缠百万、千万美元富翁的川,那是一条使乡长县长专员对自己权位发生倾斜变形的川……也是一条牵动整个西部地区经济命脉乃至全国、全球能源市场产生波动的川……黄金狗面对这么一条前人未有发现的银川金川,要看准时机,重重地下一笔赌钱。这笔赌钱他下定了,但是眼下还不是时候。他已经三十出头的人了,幼稚的年龄已经过去。要成熟,不,要靠智慧,要靠金钱,要靠手腕,要靠天时地利人和一致的统一,双手挥起“原子弹”投向乌龙河畔……他回到家里已有半个月,黄沙窝村的沙丘,并没有阻止住他接收信息的能力。在三间对他来说再也普通不过的房子里,他一天要接待来自各方面的客人。这些客人有乡里的、县里的、有外地的、也有本村的。
黄金贵的上门所求,他没有放到心里去。他不想对黄金贵多说些什么,尽量使自己回到他们的童年,给这位户家长兄哥哥一点儿实惠。他朝秀秀摆了摆手。“拿西凤,今天为金贵兄登门压惊。”
孙秀秀对丈夫的摆手,理解得深刻而准确。这种摆手的形式往往是在有客人时,丈夫不便用语言表达惯用的特殊暗示。她可以根据丈夫摆手的方向、速度、轻重而领会丈夫的意思,对客人招待该以啥样的级别或规格。既然有了手势的指令,那么美言其实是叫客人听的,或者是对手势死板的教条加以及时的纠正。这就看她能否灵活机动地应变了。孙秀秀一听丈夫又叫自己拿西凤酒,马上脑子就反映过来。她急到套间忙乎地翻了一阵子,提了个酒瓶子走出来。
“哟,当大哥的,真对不起,你兄弟给你吹牛了,啥西凤酒,只有这瓶长城大曲啦。”
“我不喝,我家里还有客人。”黄金贵受到强烈感化,刚才的惊慌顿时驱走。
孙秀秀又到套间拿来一瓶苹果罐头打开倒在碟子上,将筷子、酒杯、带把香烟“红延安”一齐摆好。“喂,家里来啥客人啦,是不是下乡干部?嘻嘻……”
黄金贵还没端酒杯,叫秀秀这么一问,耳根就又烧起来。翠娥和那个下乡干部白福贵的事在黄沙窝村谁不知道。他低下头低声说:“不是……是煤田勘探队的。”
“哟,翠娥也真是吃了死猫肉,勾乡上的干部,又招勘探队的专家。一个女人家,年轻轻的。也得给咱黄家的祖宗争口气。当大哥的,你个男子汉,心眼往啥上操?嘻——”秀秀油嘴滑舌,有口无心,捕风捉影,逗耍户家大伯哥哥。
黄金狗瞪了秀秀一眼。“别胡说,翠娥嫂子善良、漂亮、勤劳,别听人煽风点火。”黄金狗呛白了几句秀秀,端起酒杯对金贵说,“来,小弟陪老兄饮两杯。兄弟媳的话,是开玩笑。这几年,我经常不在家,老兄和翠娥嫂子常帮我照料秀秀,我时常铭记心中。今日老兄来了,请喝了我这杯酒,以表我的一点儿心意。”
黄金狗几句话把金贵灌的昏头昏脑。还是金狗兄弟见过大世面,会处人。他接过酒杯一口喝清。“金狗兄弟,夜黑夜我就要来找你,打问乌龙河那儿办煤矿的事,正好来了几个煤田勘探队的外地人。”
“他们来干啥?”
“不干啥。真是些好人。有个叫姓方的公家,还能知道你的名字。”黄金贵挠耳眨眼,嘴唇抖动的直上下忽闪。“反正是个头头,在野外钻井七天七夜没睡觉,饿得昏过去,半夜里被一辆大怪车送——”
“送到你家?”
“对对对,吃了顿饭,那公家就病好了,有说有笑的,人挺不错的。”
“几个人?”
“5个”
“你说的客人就是他们吧?”
“对。不过,走的只留下一个——”
“姓总的公家?是吧?”黄金狗对金贵提供的这个信息产生了极大的关注。啥姓“总”的公家,这笨牛。他幽默地一笑:“老兄,那是总工程师。他们还说了些啥?是哪个煤田勘探队的?”
《黄沙窝》第二章(5)
“说是啥188——5号钻井队的。”
“来来来,喝。”黄金狗又给金贵倒满酒杯,而后自斟自饮几杯,招呼着邻家老兄吃喝。“现在那总工程师还——”他有些沉不住气。这个信息对他太重要。
“他连夜就又到钻井场地去了。留下个女的,叫‘呀’”——黄金贵挟得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是总工程师的助手,对人挺和气的。她还答应给我俩口子教字。”
忙开始做饭的秀秀,一听翠娥家住着个煤田勘探队的女人,就胡乱打开岔子。“当大哥的,要多长个心眼眼,骨气正,小心被野女人——嘻——”
“你还有没有好话?开口闭口男盗女娼的,不像话。”这回黄金狗是真生气秀秀。“我们说正经事,开玩笑也有个场合。”
秀秀呶了呶嘴,转身进里间的灶房。念生意经的人,如果说会算计是对信息世界做出全面性的判断和分析的话,那么黄金狗的发迹归根到底是不仅仅能判断和分析信息的实用价值,而且能一次又一次地超时空地从信息反馈的空子里抓住挣钱的机遇。煤炭能源的巨大诱惑力吸引住他涂染着金钱光圈的灵魂。
当本地的、外地的、国营的、集体的、个体的,一窝峰似的人群开始了向侏罗纪大煤田伸手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将赌钱投到沙窝子里。有关开发煤田不同意见的争执和小道消息的传播使他迟迟下不了最后的决心。过去他包公司、包商店、包工程……那是有时间和合同的制约和有法律的保护、有神圣的红头文件做支柱。而要以个人的名义开办投资几十万元、几百万的煤矿除了要有上属条件的具备外,还得考虑到开采技术、产煤、运煤、销售等一系列复杂的具体问题。他对那些盲目地办矿搞服务性行业的竞争者内心发出轻蔑的冷笑。
他从地县科技情报部门获得了一条最新信息:西部侏罗纪大煤田的开采,到底采用什么样的形式进行,最终要得由煤田勘探部门提出全面的、科学性的、综合性的可行性报告,然后由北京方面最高权力决策机构决定。假如北京方面还未最后拍板,那么他的赌钱将会像扔一粒沙子一样投入乌龙河被洪水卷走。经济赌场的性质是由政治赌场的性质来决定而存在的。省煤田地质勘探队已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