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沙海里勘探了七年还未撤走,这就是说开发煤田的前期工程还没有全部完成,当然开采建矿的最终可行性报告规划也就谈不上提交出来,而北京方面也就不可能签发权威性的红头文件。黄金狗不是愚蠢的傻瓜。他相信科学的规律和自然的规律。黄沙窝村东面几十公里外的沙滩里近来昼夜机器轰鸣声不停,预示着勘探任务将要结束。勘探完毕后伴随的就是可行性报告的诞生,就是红头文件的签发。那么开发的煤田的规模有多大?相应产生的管理机构又是什么性质?这些关键问题他是无法叛断和知道的。金贵提供的信息是个重要的暗示,连总工程师都夜以继日地到野外的钻井作业,这说明了煤田的开发步伐加快,很可能还不等科学的可行性报告和权力机构做出最后的决策,整个乌龙河沿岸上百里周围的地盘早被占光了。
他饮了几杯酒后,拍了拍喝的满脸通红的金贵的肩膀头,一口答应,金贵的事情就是他的事情。他向这个无有什么远见的同族长兄,流露出自己计划的一部分。他要办大煤矿,需要的矿工不仅仅是一个金贵,而是上百个,上千个的金贵。没有文化的人力资源,是最好使用的、也是最廉价的劳动者。他在高中读书的时候,多少涉及到一些学者的有关商品经济的论述。他不可能也无能力搞清那些论述的观点,但他看到了那里面有些句子在他后来的社会实践中得到证实。是理解对了,还是错了,他去管这些纯文字的概念是多余的。他只是感受到一条:从普通的劳动者身上最容易挤出金钱的血汗。像金贵这样既忠实、又听话的、只会靠体力混饭吃的现代原始人,是他未来资产来源不可少有的创造者。他要金贵暂时不要去乌龙河畔那些不熟悉的煤矿去掏炭,等他开办煤矿的时候,第一个招收的矿工,就是他——黄金贵。
《黄沙窝》第二章(6)
长城大曲的热度加高了黄金贵体温的热度。热度与热度的汇合生成新热度的沸腾。黄金贵不甘心麻木的灵魂,在谋略与美酒的烂醉里挣扎。此时此刻,他除了感恩与兴奋外全是一片迷迷糊糊的空白。不过,他还记得昨夜捡到那块大炭时的尴尬。自己当上了掏炭的矿工,还愁没炭烧?他有些后悔,找金狗找的太晚了。若是早几年跟着他学一点儿本事,说不定自己也住上砖瓦房。一瓶子长城大曲的全部含酒精度数产生的热度是百分之六十。这个度数分别溶入两个沙窝子男人的肌体内温度就降底。西部人的躯体是经受住酷热寒冷敲打的。他们是同一个酒民族、酒文化、酒艺术的群体人类。他们不光会喝酒,能喝酒,好喝酒,也在饮酒的历史过程中发明了一整套有关饮酒的方式。喝酒时对唱酒曲,把酒与艺术结合起来表达思想情感。酒艺术的艺术,有文明的冲动,也有野蛮的粗暴。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男男女女大都会唱酒曲。
秀秀已经把面条煮熟。她对丈夫今天破例地宽待金贵开始有些不明白,当听到煤田勘探队的总工程师在金贵家过夜吃饭时,也觉得笨如牛羊的金贵一下子身价重起来。酒喝了一瓶,再还拿不拿?丈夫没有摆手,她心领神会,“嘻嘻”地朝金贵一笑:
“当大哥的,今日让你扫兴,买回的酒喝的光光的,过些日子,买回西凤来,弟媳给你唱一天酸溜溜得甜酒曲。烧酒水水喝不醉人,兄弟媳陪哥哥饮两盅”秀秀哼着说笑着,端上了碗筷。
“金贵兄,咱有的是酒,等小弟的煤矿办起来,有你喝的。西凤、汾酒、竹叶青、茅台……叫你喝个够。”黄金狗指着用山药块做得梢子面,让金贵吃。
能受到如此的厚待,黄金贵已经满足。他端起碗。好香哇,酒后的饭,吃得提神有味。
吃完了面条,黄金狗递给金贵一支香烟,并亲自用打火机给金贵点着。“贵阳货,贵烟。”
秀秀收拾着碗筷,“嘻”了两声说:“抽吧。当大哥的。一云二贵三中华,凑凑合合珂诗玛。嘻嘻,这一支就五毛钱。”
他吸了口,又吸了口,还是没有品出贵烟的味道。我的爷,一支就五毛钱。五毛钱不就是一斤小米吗?一斤半谷子呀!一斤半谷子,要花多少苦水点点。他傻了眼,烟把子沾到嘴唇上拔不下来,眉脸红的发烧。羞涩得忙用手一揪,哎呀,又疼又烫。手背一揩,血珠子渗到手指骨缝里。他不愿让户家兄弟和兄弟媳傻笑自己的痴笨,忍住嘴唇的麻疼,赶紧掏出自己的羊腿烟锅,“嘿嘿”两声说:“这烟太硬,我抽不惯。水烟过瘾,吸多少也不咳嗽。”是贵烟的烟味浓烈,还是他享受不了贵烟的资格。反正他是吸惯了水烟。水烟的价格和小米的价格差价是大一些,二斤小米换一片水烟,能抽一个月。又过瘾,又省钱。吸起来是不怎么气派,但他觉得合适自己的身份。他心里这么想着,手呢,就把沾着嘴唇流出血的刚刚吸了两口的贵烟掐灭,放到精致的烟灰盒里。他能感觉到他受到了抬举,吸了两口带把的一支五毛钱的香烟。人活着,图个啥?能受到别人的尊重,比得到银钱还重要。他不会这么言语,可他脑子里这么思量着。
“当大哥的,金狗你弟兄常对我说,你兄弟俩小时候一块儿到沟里放羊……有一回,金狗掉到沙窟窿里,是你用绳子拉上来。是不是?”
“对,还有一回……噢,还有金鱼、金柱、金堂、金牛、金拴……我们偷摘黄仁义家的西瓜和黄仁保家的水萝卜……”
无意的回忆与有意的展望,都是为了现在与未来。他们又说拉了半天,阳光已射透玻璃,照到房子里晃动。黄金贵握着水烟锅要走,黄金狗说,他顺便到他家看看那个“女公家”。黄金贵高兴地一口一个说“好好好”。他俩出来院子,秀秀也跟着。院墙的西角,堆放着一堆大炭,乌黑的亮闪。金贵看见,眼睛里火花乱转。黄金狗看见金贵傻盯着炭,假装不知道。孙秀秀见了,推了把金贵,就“嘻”地一声。“当大哥的,等你兄弟办起了煤矿,叫东风车先给翠娥嫂子送一车。”
《黄沙窝》第二章(7)
“一定。那还用说。”黄金狗的话口气是坚决的。金贵听了,就像炭飞到怀里,双手伸开一抱,没抱住,抱住了自己的腰,抱住了自己乱跳的心。
“黄金狗先生在家吗?”铁皮大门外有人叫开门。“怦——嗡——”
秀秀扔下了金贵,忙去开大门。铁皮大门一开,闪进三个人来。黄金狗看见他们,大步迎上去,分别握手,问候。
“黄先生好。”穿西装的中年人说。
“白矿长好。”黄金狗接住话岔说着,满脸堆笑招呼着客人进屋。快到门前,黄金狗扭头对站到当院发傻的金贵摆了摆手。“老兄,对不起,你先回去吧,告诉家里的客人,我晚上去拜访。”
金贵连连答应着,好奇地看了眼穿西装的人,觉得面熟,可一时想不起,扭头迈着步子出了大门。酒劲上来,双腿轻轻地飘,身子也向上升,走了百十步远,回头又望了眼金狗家的砖瓦房,像做了个梦。脚下的路,全是软软的沙土。踩下去是沙坑,拔起脚是沙堆。走过去没有脚印,脚印被沙埋没。埋没的是金贵的脚印,埋没的是千万人重复的脚印。从昨天到今天,这条沟底的大路,没有遗存下来一个完整的脚印。沙土路无情,给谁也不会赏脸。黄金狗也不例外。沙土路对漂亮得皮鞋也从不讲仁慈。沙土的生性是让所有的脚印即刻逝去。金贵走着走着,不觉来到水井旁。水井是用泥沙围起的一个坑,紧靠山根。水从凝聚的硬沙土与灰石子混合的夹缝里流出。先混浊,后清亮,流入坑里又变的混浊。过一会儿,又变成纯洁碧绿的颜色。但是,遇到暑夏曝晒,夹缝里的水流出来是液体状黑油,含有一种苦咸的味道。金贵的父母喝了这种水一辈子,金贵父母的父母也是饮了这种水一生一世……
他走到井旁寻找不到水桶。有些心急。朝井边的湿泥小路,他细看了一遍,发现有真真切切的鞋底印。再认真瞧,鞋底印留下的鞋底纹不同,深的深来浅的浅。有一种鞋底印他熟悉,是她的。翠娥的布鞋底印。另一种鞋底印是谁踩下的,花花瓣瓣的纹印。好看,清晰。他看了一阵子,心里忽地明白。唉,光顾喝金狗的酒,怎这半天扔下媳妇和“呀”不管。准是“呀”的鞋印。公家人的鞋印,都是胶底鞋印,踩得深,留得真。
他浑身冒汗,揪了一把沾住大腿的衩裤,顺着挑水的沙路,高一脚,低一脚,向山上走去。
《黄沙窝》 第三章(1)
黄金贵回到家,遭到翠娥的诅咒。他看看在地下玩耍的胖胖,心里空了一大片。翠娥背靠着石头炕沿,鼻梁凹湿湿地淌着泪水。消瘦的指头不是擦眼泪,好像与褪了色的白花底布衫子过意不去,撩起来,折过去,折过来,非要揉烂撕碎方解恨。胖胖抱住翠娥的腿“哑哑”着要吃奶。他的酒劲儿已经消散,只觉得出气困难。原想着女公家一定睡了个觉,呆不惯土窑洞,伴翠娥下井挑水上来准备做的吃饭,给翠娥讲外面的热闹事。翠娥的骂与哭说明了一切,女公家“呀”走了。她说好住两天,还答应给他俩口子教字,怎么连他也没等就提前离开。他迷糊不解,顺手把另一扇门推开,再连一步也不想动,闷闷不乐蹲到当门槛,掏出羊腿水烟锅吸起来。
翠娥哭泣着咒他,这半天干啥去,一回水挑了一早上,一前晌。他原原本本地说,到金狗家喝酒吃饭,听金狗说办煤矿的事情。翠娥一听,火气减了一半,白花布衫也解脱了手指的折磨。鼻梁凹的泪水被袄襟一沾,伤心的泪水在男人面前擦去。她抱起胖胖,用红唇给了儿子一个吻,是大嘴对着小嘴的吻,是做母亲的常见的那种对孩子的吻。多半是疼爱。看到了她对胖胖的吻,他就心情平静了一些。他能体验到媳妇吻孩子嘴唇的真正意思。要是在黑夜的土炕头,胖胖睡着后,翠娥的嘴唇是属于他的。不光是麻疼麻疼的四片嘴唇地吻合,还有叫他这一辈子也享受不尽的暖热。胡思想了一会儿,他眉脸上显出自愧的笑容和懊气。他是让她看,叫她原谅他,也是让女公家“呀”走后值得记忆的挂念。
“还笑呢,把人家‘芽芽’也气跑了。”
“你不会留住。”
“留住?你担水走了半天,水瓮也渴干了,叫人家喝啥吃啥?”
“唉,都怪我。她到哪儿去,我给她赔个不是,请回来。”
“想的倒好,人家不是咱,黑天黑地的光受死苦。”翠娥解给袄襟,胸口露出两个倒连的软家伙,小布袋形似的,是胖胖生命的源泉,小嘴唇离不开的甜果子。她轻轻地揉了揉左胸脯的一个,将泛着紫黑斑点的圆尖塞进胖胖的小嘴里。胖胖吸吮着,双脚来来回回地蹬,表示出吸吮中的孩童的不满足。胖胖吸吮一口,翠娥皱皱眉头,心窝子针扎似得痛,感觉血管里的血液抽动地向胸脯涌。疼痛里她没有怨言。女人的热血除了一半灌入男人的血管,剩余的全部无代价地奉献给延续生命的后代。女人的胸脯是滋生奶汁的土地,人都是吸吮这块土地的血才有了生命和创造。翠娥胸脯的土地上生起的苗子是胖胖。胖胖是她生命的希望所在。她甘愿滴血,滴尽年轻的所有血管里的血。尽管这血曾被有人吸喝过,吸喝的叫她瘫痪的躺到炕头几天身子麻木。但她麻木的不蠢不卑不倒。做女人的没有不经过麻木的践踏。麻木的越多,懂得也越多,对人世也就认识的越深刻。
翠娥从娘家的土坯房到婆家的土窑洞这段沙路上所经历的,是年轻女人寻求过好日子的企盼而招来的不能摆脱得麻木。麻木也给了她几分快乐,一线的光亮。吃公饭的下乡干部,撩逗女人就是新招儿多,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粗手笨脚的胡来。那气质在甜言的表现方式上更具有迷人的引力,几乎是叫她高兴的全是出于自己的需要。羞耻是在事后才产生的。因为有过不太体面的过去,所以才有了疼爱男人的今天。对于金贵的咒骂,其实是她对他最伟大的疼爱。这疼爱的成份相当一部分有对胖胖的责任。
金贵就爱听翠娥的哭骂。他全明白。作为一个有烟火的家庭,没有亲戚朋友上门,精神上就像缺少啥。一对夫妇一个孩子,很少有人来调换气氛,时间长了不免产生乏味。昨夜土窑洞的空气就特别的新鲜。多了些笑语,少了些沉闷。知道了过去不知道的人和事。一次来了五个男人女人,又是些不一般的有知识的外地人。他们虽然吃喝了他家,可也没白吃喝,扔下了比饭食更值钱的叫他萌生火苗的煤炭的希望。女公家“呀”的走,全怪自己不会做事。但这也是他为她好,叫她方便睡个好觉,歇歇劳累的身子,至于他到金狗家,她当然不知道,而翠娥心里是清楚的。他已给翠娥说了。为个啥,还不是为这个家。一点儿也不知道外面的事,瞎撞冒碰能找个营生干?能挣来钱?女公家“呀”的话,看来也不能全信。红嘴白牙当着面说住两天,还要教他和翠娥认字。唉,连等他担一回水的耐心也没有,给他个手都不招,走了。瞎日戏人,空叫自己高兴。“总……”的话,也不是男子汉嘴里吐出的,吃饱喝好了吹死牛。这样七上八下的思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