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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番,他觉得翠娥不该哭,人家公家人想的做的和咱不一样,没把咱的好心当回事,你哭个啥。他不懂得感情这个词儿的叫法,可是知道人与人该诚实相交,不能耍弄人的一片好意。他站起来,沉着失落而不高兴的脸走到翠娥跟前,揣了把胖胖的光头。“人家是公家人,咱是受苦人,攀比不上,哭也没用。金狗兄弟说了,他要到乌龙河畔办煤矿,让我当矿工,往后你不用一把一把往灶火里填湿柠条、湿沙柳。”

《黄沙窝》 第三章(2)

“你瞎说。人家芽芽等了你半天,等不上,跟着我下井沟寻你。你迟不去金狗家,早不去金狗家,偏偏担水才去。一去又喝酒,半天不上来。”翠娥往开推了把金贵,换了右奶头塞进胖胖嘴里。“芽芽跟着我刚担上水来,那个叫‘小山东’的引的一个司机,开着小卧车接芽芽走了。”她理解金贵胜过理解自己。知道金贵对客人的诚心是真真实实的。不给他说清楚,他会把委屈变成愤恨,把怨恨投向自己看得起的公家人。她把“小山东”匆忙赶来对芽芽讲得大致内容说给他听。

“‘小山东’对芽芽说,上面对钻井速度突然又要加快了。方总工程师叫芽芽赶快回到队里有当紧任务。芽芽连水也再没喝一口,跟着‘小山东’上了公路……”她尽量学着“小山东”的原话表达,把那些她不太习惯说的“速度”、“加快”、“任务”一类的陌生词句背记下来。她要金贵理解她的骂因,理解她的眼泪为啥聚在鼻梁凹。要金贵不要冤屈了另一个女人。一个仅仅和他俩口子有一面之交的有知识的外地年轻女人。

感情是时光里程度变化最快的无形物。诚实人的感情一生中可能变化的次数最多和时速也快。但是,无论怎样的多变,真实的和本质的是不因变化而失去。变化的结果只能在感情的天平上增加些美好的有价值的砝码。黄金贵狠狠地刮了自己一个耳光,还不解恨。他恨自己的脑子塞进了一堆沙子,昏昏沉沉地没一个明眼眼。啥都是胡思瞎想,把人家的好心装到自己堆满沙子的脑瓜里揉搓。恨恨恨……所有的恨,都出于自己的笨拙。人的一生中的恨,对金贵善良者而言,几乎全部是冲着自己而来的。恨别人,恨一切不顺心事的时候,总是要把恨的根源归咎于自己的责任。黄金贵现在把世上所有的恨全部揽到自己的脑子里。他曾恨过翠娥,恨过同翠娥好过的那个男人。但是他恨来恨去,还是恨他自己缺少做一个男人所应有的偏又没有的长处。如果自己装着满肚子学问,也吃着公家饭,提个挂包下来神神气气的指划人,翠娥就不会和那个公家人好的一块儿睡觉。旧恨在脑子里不存在了,新的恨就伴随着他不愿恨一切的简单头脑又产生了。恨谁呢?恨翠娥。可翠娥身上再没有他可恨的地方。她身上到处都是叫他喜爱的一身洁白。恨女公家“呀”不领人情人意吗?人家是因工作忙而等不上自己回家才走了。恨,这辈子的恨,都是自己的脑子不灵招引来。他叹了口长气,把恨的力量最后全使到一点儿希望上。当掏炭人。挣钱,挣了钱,啥都不用再发愁,发苦,发恨了。他向翠娥低下了头,嘴是一个字都不会吐。他不算一个合格的丈夫,但够得上一个痛快的尊重女人的男子汉。

他尊重了她的一切,尊重了女公家的一切,也尊重了自己值得自己尊重的一切。

他们又开始了新的打算。话题扯得一致,兴奋而激动。一直拉到后晌,话题越拉越多,越拉越长。他们不是呆着在土窑洞里拉话,因为家庭的日常生活锁碎事情不许他们花上时间,面对面坐在土坑上像开会似的商量。这个家庭是个永远也不会闲着没事干的家庭。从柴米油盐到穿吃住行,都得靠勤劳的汗水血水去换来。要说空闲,高原上的庄稼人有两个季节比较轻松一些。第一个能缓口气的季节是春夏之交的农历四月。种子入地破土冒芽吐绿,开锄过早不到时候,耕种了一春的主人和土地的开垦者黄牛都可休整养神。第二个使肩膀头不发红肿的时令是夏秋之交的农历七月。丰收在望的禾谷还不完全成熟,收挽的喜悦日子离的还有半截子锄头把,庄稼人或逛庙会赶集散心或走亲串戚拉些知心话儿。但是,在这能松口气的日子里,庄稼人也得手不闲腿不停地为了生存而忙忙碌碌奔波。他们得扳着指头计算瓮里的米面能不能等上快要成熟的糜谷子补上肠胃的要求,那些循环格局性的放牧砍柴等一件件的事情都要天天去做。人口众多的家庭劳力不缺,家庭事务分工互帮互干,总有闲着拉话的空余时间。人口少劳力少的家庭却不然。一道灶火一口锅,一个庙门一柱香。是锅得有水有火,是庙得下跪敬香。小家比大家日子还难过。小家的饭锅里的开水同样得一百度才会沸腾。小家的灶火里的柴炭同样得破费一根火柴点燃。就像大国与小国的体制结构一样,当家的办事的跑腿的啥样的人物都得有,啥样得事情都要有人去办。一个家庭就是一个庞大的国家机构。这个家庭的男人女人永无止尽的艰难创业。那些日子过得不怎么富裕且是非重重的家庭,正是忘记了维持家庭平静的最根本的一条:有了一天的吃穿就不愿再为第二天的生活而着想。到了第二天身子受冷肚子挨饥饿时才又去找布匹粮食柴炭。贫困,忧愁,穷忙……反反复复地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循环下去。

《黄沙窝》 第三章(3)

黄金贵不愿过穷日子,白翠娥也不愿常犯愁。他们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过得吃穿不愁。夫妻间的话永远说不完。家里的事情永远也做不尽。孩子是永远离不开亲娘。胖胖吃饱了奶,双脚片一蹬,挣脱着洒开尿。尿完了,又抱住翠娥的腿。翠娥抖不开,拿了条白羊毛织的绳子往胖胖身上一套,朝自己的后背放过去,三绕两捆就死死地把胖胖捆到了自己的后背。母爱,三岁的孩子永远也不会体验到。体验到的只有奶汁的香甜。翠娥背着胖胖,端了一锅子猪食赶紧到外面的猪圈喂猪。金贵舀得喝了半铁瓢凉水,风风火火出来院子,扯开栅栏口里面靠土墙东角的羊圈栅栏,拿起羊鞭呦喝着往出放羊。

羊子整整十只。这个数字是个为难的数字。单独放一群,占不着用一个人的劳力。叫别人家去捎得放,别人家嫌羊子多挤草场争食。这倒是次要的。关键的问题是让别人捎得放,有个利益的分配关系。羊子怎么个放牧法,为难的不是一个金贵。黄沙窝村百分之九十的人家都存在着这个头痛的事情。居住分散是自然条件上的困难,家家为一二十只羊子常年占用一个劳力是个不合算的劳动。半农半牧的村民操尽心思也找不到究竟怎样做到二者都不放弃的最佳方案。随着耕地与草场的利用,农与牧的矛盾关系一个接一个地暴露出来。有的人家干脆卖掉羊子,一心扑到土地上;有的户子干脆出租全部耕地,买来羊子以放牧养家;有的人家耕作放牧又都不愿意扔掉,只好十户八户的把羊子集中起来轮换放羊:还有的人家放牧都不愿干,土地租出去,羊子大畜卖个净光,全家搬迁进县城开小卖铺买地基修房,靠做生意过日子;有的人城里乡里都有家,啥行业走红就往哪个行业冒着风险闯。

市场经济,一个新的经济概念和社会学概念横在种田放牧人的生活面前。

金贵家是属于种田与放牧都不愿放弃的类别户子。这种类别的家庭是一个全面发展的家庭。发展的进程是死死地被土地与牧畜捆缚到缓慢而艰难的双重轨道上挣扎。轮门子放牧,或10天羊子换一个牧主,或20天羊子吃一次派饭,或一个月羊子翻一道沙丘。

这个月黄金贵的羊子轮到自己放牧。放牧的轮换组织加入的有12户人家。12户人家都是半农半牧的家庭生产结构形式。自然条件的居住分散给这个放牧联合体系带来无法解决的矛盾。羊子出坡,羊子怎么个集中;羊子回圈,又怎么个赶法。时间是固定的,人家是分散的,路途是不等的。所有这些自然的错综复杂的矛盾,就是最无私的长着三头六臂的孙行者也难以解决。谁家轮上当牧主,谁家在这段日子里晨不能迟起,晚不能早睡。女人在家里做饭,男人在沙漠拦羊。饭是热的,全家人围住吃时,少了当家的男人,等急了守家的女人。为了人的生存,人首先要考虑牲畜的生存。人与畜,畜与人,生性有别,价值不同,而两种动物的命运紧紧地系在一块土地上繁衍。

金贵觉得还有好多话对白翠娥说,可是,羊子饥饿“咩咩”的抗议声逼使他不能说下去。日头的位置已经斜挂到天空,到了西方。今天的牧主他是当不好了。其实他认为从来就没有当好一个牧主,没有尽到一个牧主对羊子所尽的责任。他长的只有两条肉腿,无论他怎样的奔跑,都不能把十二家的羊了按时集中起来赶到该去的草场,也无能耐赶天黑时把羊子赶回各家各户。幸亏草地上的羊子乖巧听话,颇通一点儿人性。在固定出出进进的羊肠小道上,不管是春夏秋冬,只要主人将圈门一开,随着主人的吆喝声,羊子们该集中的去集中啃草,该回圈的时候陆续回圈。

金贵赶着羊子上了公路畔的羊子集中点,十一家主人的羊子早已自由地游动着觅食。天空,白的云,亮的光,飞的鸟,构成一幅色彩斑斓的绚丽画卷。迷离的深不可测,使天的神秘更遥远。沙漠,黄的沙,绿的草,立的树,卧的丘……静态的无有生命,无有朝气;动态的有着运动,有着奋斗,有着期望……羊群蠕动着觅草,黑色的,白色的,灰色的,黄色的……黑白灰黄,花花点点,洒满沙漠的胸脯。四处扬蹄,任性顶角,咩咩叫唤,自由的不受任何约束。金贵站立到一个沙丘顶,望天空的云,轻轻地飘的一会儿东,一会儿西,一会儿南,一会儿北。云是天空的自由公民,没有苦闷,没有穷困。天空是云的自由世界,给了云所有的权利。白云黑云黄云……愿怎么飞翔就怎么飞翔。分散为小群体也好,凝聚成满天际的堡垒也罢,忽飘洒毛毛雨忽雷鸣闪电发脾气倾泻瀑雨。上帝都赋予了云的一切自由,一切权利,一切性格的发展。天空自由美丽啊!

《黄沙窝》 第三章(4)

金贵真想变成朵云,躲到天空里飞上一圈,即使一下子摔下来,跌入沙坑被黄沙埋了,也不后悔。他上过天,自由过,欢快过。像云朵一样,从天上看到过地下的所有好事、美事。脚下的黄沙窝村,有啥值的叫他留恋的爱的宝贝呢?有,有祖宗留下的土窑洞,有他的媳妇白翠娥,有他正开始学说话的儿子胖胖,有耕种惯了的土地,有能烧火做饭的柠条,有能编织篮子的沙柳,有能吃肉能产羊绒赶毡的羊子……对对对,还有正在开掘的黑炭的世界。地下值得爱的宝贝要比天上的多。天上除了云彩,只有夜晚的星星和月亮。至于太阳,那不是归他一个人所有,谁都可以享受。太阳是人世间所有好人和坏人的共同财富。轮到他头上能吸收几点儿火苗。属于他生命的那颗星星,只有夜晚才能看见。看见也就是看见,离的那么遥远,只能看,只能想,往好处想,往好处看。可是啊,看还是看,想还是想,全是空空的满脑子的一无所有。

天啊天,受苦人头顶上的天,大大的、重重的盖在受苦人头顶上。全是空想,瞎想,梦想,痴想,疯想。黄金贵这么想过,金贵的祖宗的祖宗这么想过。想得个啥,想出一个自我安慰的、自我欺骗的神话天堂来,啥玉皇大帝,啥王母娘娘,啥观世音菩萨,啥太上老君,啥牛郎织女……全是狗日的假的,虚的,空的。他想着想着,好像天的重量一下子全压到了自己不戴帽子的光头上。他感到头皮疼,眼发花,心发跳,腿发抖,软软的一屁股蹲到地下的沙土堆上,承受着天的一切压力。

他还是他,回到地平面上,实实在在的,再也不敢梦想天堂。羊子啃草芽的生活态度,严肃认真。奔跑起来,蹄子后面一溜的烟尘;啃起草来,绿叶下的一条草根都不放过。老母羊是这么吃草,小羊羔也是这么吃草,羊子真够自由自在,吃草还得人来喂养。他看着羊子吃草表现出的抚媚和勤奋,渐渐地忘记头顶上天的压力。他尽量使自己不要头痛。他是牧主,比羊子自由快活。这么一想,果然就不头疼了,腿脚也轻松了。手呢,痒痒的发咬、发麻。牧羊是难熬一些,脑子里啥都可胡思乱想。在胡思乱想中等待天黑。黄金贵的手痒比脑子胡想更难忍受。吸过了水烟,来了神,手心越发地咬咬得痒,手痒是勤快人的优点。牧羊人都害手痒的毛病。痒起来的时候,啥都不去想,就想利用羊子乖乖地吃草的空隙,到沙漠里捡些或捞些啥的宝贝。搂柴是最有效医治手痒的妙方。

沙漠里草木崛起的功劳,应归功于时代的号召者和改造沙漠的劳动者。荒沙与绿荫在古长城与黄河古道相汇合处几乎是成正比形成。荒沙堆积的越高,荒沙下的树木就越茂密。荒沙与林荫,各显其能。树挺拔于沙中,沙支撑着树木。沙养育了树木,树木凝聚着沙土。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能没有谁。沙与树的形成,时间有多久,曾有到过此地的专家考察后发表过不同的带有科学性的意见。60万年的历史变迁过程中,沙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