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就一起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地方同时相互转化着存在下来。金贵对沙与树产生的源流,当然是不会知道的。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滚到沙的炕头,享受着树枝燃烧的温暖。他有记忆力的那一天起,就看见沙的堆积,沙的野蛮,也看见树木吐绿的风采。
金贵蹦地跳起,滚下小沙丘,惊得几只羊子急躲开。眼前的一片树林,高高低低的不等,粗粗细细的有别。直直的是几丈高的水桐树,圆圆的是长着一簇簇细椽的柳树。柳叶还没有完全的生就定型,仅享受了一个春天的阳光与水肥的浇育。细长的扁叶噙着绿色折射出来得晶亮忽闪忽闪,像等待更美好的充实的夏季到来。只有经过夏季赐予的一切享受,柳叶才完全的走向年轻。但是,在柳叶还不到全绿的定型之前,整枝的叶子有时也会过早衰老,失去生命的鲜嫩。几乎每株春和夏的柳树上都有枯枝的死亡。死了的枝叶也是有着价值的归宿。牧羊人把干枝叶拾了回来,塞进炉灶煮饭取暖。对于草木而言,过早的牺牲是一种有意义的奉献。
《黄沙窝》 第三章(5)
金贵钻进树林,寻找着可以寻找的柳树上的枯叶干枝,看到一枝,手伸上去,“喀嚓”的扳下来。他扳了好一捆子干柳枝,手痒随之消逝。他又绕着树林,来回转了几圈。看看再有没有干枯的枝梢。他一连跑到十几棵柳树下观察了一遍,再也没寻找到死亡的柳枝。行了,就这一捆扛回家,也会叫翠娥高兴得笑。一捆干柳枝,起的作用不小。这么一算计,对煤炭渴望的心情就淡漠了,也就对到外面当掏炭汉的打算产生了动摇。成家立业这些年,没烧过一牛车黑炭,不见得生吞过一次窝头。冬天也没叫西北风吹得冻死。那个“总”和“呀”讲得倒是不错,炭不光能烧,还有别的用途,可那煤炭不是给自己挖的。煤矿也不是为自己办的。算来算去,捡柴搂柴最省心,划不着求人。
主意变了又变,脑瓜子也跟着疼了麻,麻了疼。反正脑袋长在自己头上,多打几个主意谁也看不见,谁也不会傻笑。他有些懊气,不该冒冒失失跑到金狗家喝酒,怪不自在的,还叫烂嘴秀秀羞气了一顿,真丢尽人。金狗说是说了,只要他的煤矿办起来,第一个就让他下井掏炭,可谁知道驴年办还是马年办。金狗办矿是干大买卖,自己掏炭不就是挣几个钱,叫灶火里冒烟。真要是自己离开家去掏炭,10只羊子让谁放,扔下翠娥能行?罢罢罢,等于自己白求了一回金狗。
天渐渐暗下来,羊群转到了另一块草地。羊羔“咩咩”叫唤着母亲。一个白天就这么守着羊群度过去。和原来一样。他还是他,只是多了些产生胡思乱想的经历和激动。真正有用的是拾到的那块炭,还有“小山东”送他的收音机。除了这两件宝贝,再就是白吃了金狗的一顿山药块块稍子面……
抱起柳枝追上了羊群,见过的习惯了的黄昏遮住了大地。天的压力又感觉到有些重量。一天的苦思,一天的兴奋,一天的疲倦……全都夹在这黑天黑地的世界里。想都不会想了,连出气都被干燥的沙土味堵住。他只看见一片的黑暗中羊群在前面走着蠕动。脚下是回村的路,还是无有目标的路,他分辨不清。只觉得沙子钻进鞋壳里,垫得脚痒痒的疼。直到横跨公路时,眼睛忽然一闪,亮亮的白光从远处的东北方向跳跃。“轰隆轰隆”的响声滚过耳边。朝天穹一望,又是属于星星的世界。天上无有他的位置。他所希望的都在地下。他扬脚倒了倒钻入鞋壳里的沙子,透过近处的黑暗,遥望远处的光明。
对。准是他们在连夜搞钻井。
干瘦的“总公家……”灵巧的“呀……”好说的“小山东”……一个一个人模样仿佛从那片光亮里走出向他微笑招手。他们是黑夜里发掘光明的了不起的人!他们到底是为了啥,从大地的远边来这里不要命的滚沙窝。他又恨开了自己的笨。他要让“呀”看见自己正站在黑暗里向光明处的她道歉。不知是眼睛突然亮了还是星光恩赐的补报,他看清脚下的公路弯弯曲曲一直向光亮的地方延伸去。好像这条公路眨眼间变成一根纤长的带子系住他的双手朝光亮处牵动。他晃了晃身子,双手一松,柳枝落到地面。
“呜——呜——”
汽车的响声惊得羊子逃离公路。两道迎面射来的灯光照亮了路面。他急忙躲到路旁。汽车碾过柳枝,带着黑暗里的沉闷空气疾驰而去。他赶紧捡起碾得七断八截的柳枝,向汽车驶过去的地方瞪大眼睛搜索。希望的火光常会迸溅,而侥幸的机遇是不可能重复。他看了一眼实在没有看到想要得到的宝贝,扫兴地自我嘲笑着去追赶羊群。得到的柳枝,抱得越来越紧。
各家的羊子多数是由各家的主人赶回。怨话怪话难听的话,他只得默默地认真地听。10只羊子进了圈。翠娥已站在院子内等着他。等他是她的习惯。语气含着埋怨中的疼爱。为啥不早点儿回来,非要星星洒满夜空才到家呢?一切都明白。明白的事情问上一百遍一千遍也不陈旧,还是那么叫他听的顺心,听的舒服,听的忘记了一天的劳累。他把柳枝放到土墙角,舒服的自在、轻松。她用两只手掌,轻轻地给他拍打着肩上的沙土。拍掉了沙土的肮脏,也拍掉了所有的苦思瞎想。
《黄沙窝》 第三章(6)
“这么晚才回来,胖胖哭了半天,哭着要爹。我做饭,给孩子喂了奶,胖胖才睡着。”她还在给他拍打着浑身的一切可能沾上沙土的地方。到了门前,他放下牧羊鞭,感激地给了她一个从来在门坎外不曾有过的嬉逗鬼动作。手指的功夫是重了一些。她感觉到了麻疼。脸颊有一种从来没有尝到过的痒痛。从脸部扩散到胸部,以至整个躯体的每一条血管,每一块骨头。
她乘着推开了双扇门。软,麻,热……好像她突然就成了个纸人,有肉有血没有骨头。他不知哪儿来的一股火热的勇气,整个的力量全都凝聚到双胳膊。展开两只充满火光一样的胳膊。一收一合,她的双脚失去平衡。横躺在他的怀里。灵肉与灵肉熔铸为一块血铁一般的火石,把土窑洞烧炼的火红火红的滚烫。好像土窑洞就似一个深深的火洞。
不知是过了多久,大概是他的双手烫起了火泡,才慢慢地松开。她仍在火的燃烧中像只猫,静静地躺到土炕的黑羊毛沙毡上。眼睛闭合住,永远的不想张开。煤油灯光忽闪忽闪的,胸脯子里他的心怦怦地跳动。山药丝黄米饭摆到炉台,香气扑鼻的钻入肺里。他不想吃,已经是吃饱了,精神永远的不会疲劳。他看看甜睡的胖胖,瞧瞧翠娥绯红的脸蛋,一丝不挂的被她疯折腾过的裸体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充实。他的生命中没有比这再重要的。啥出去掏炭挣钱。心头的两块肉能扔下吗?
她的眼睛慢慢地张开。像一泓深潭。他目光的热点投去,就似扔去一颗石子。一圈一圈扩散,冲击起编织成含着灵光的波。他的胸膛灌满了水,混合着白糖。土窑洞的古老故事,永离不开女人被男人弄得好的死去活来的话题。
“翠娥,我不想掏炭去了。”
“为啥?”
“为你……还有胖胖。”
“嗯,我也不愿让你走。”
“我天天放羊出去捡干柳枝。”
“干柳枝烧火,火苗子旺。”
“那我真的不走了。”
“行。你真走了,我怕……”
灯壶里的煤油本来不满,灯芯闪了一下熄灭。黑黑的土窑洞萌生着新欲望。他们谁也能看见谁。仿佛,黑暗比光明还更明亮。
心里话一夜的柔声柔气。激烈的灵肉冲动又有几次爆发,可皮肉与皮肉的碰撞与磨擦眨眼停止下来,夹杂着有关挖煤与挣钱的声音。
《黄沙窝》第四章(1)
黄土高原复杂的地质结构所产生的大自然异常的气侯变化之迅速,使肩膀插着科学羽翼的宇宙探险者都难以追赶上。科学技术征服自然、改造自然、利用自然已是前人反复证明的真理。但是,真理是要经过相当长时间的实践验证并与谬误进行斗争,才能确立应有的地位。大自然是一个涂染着科学油彩的、极有猜测价值的谜语,要想一次性地准确地猜出谜底的全部答案,即使天才的科学家也是不可能的。自然之谜,猜准了,是创造性的发明;猜错了,是失败后的教训。
乘坐直升飞机就会发现一个惊人的奇迹:黄河由北向南流淌,长城由东向西延伸。黄河像条黄红色的丝绸带子,长城似把古铜色的弓背。带子波形的扬向南,弓背弧形的张向西。带子与弓背交叉的聚点处村庄城镇密密麻麻地夹在山沟、丘陵、沙漠的空隙里。带子与弓背形成一个无限长的十字,将这片土地切割成四块扇形面。东北一块,东南一块,西北一块,西南一块。西北和西南两块区域储藏着丰富的煤炭能源。新煤炭能源崛起闪烁的火花,招引着想得到煤和利用煤从而达到某种目的的恋煤者,爱煤者,贪煤者。而西南扇形面下潜藏的煤炭更具有一种诱惑力。
九曲黄河与万里古长城结合的骄傲。曾被粗暴践踏过,欺负过,玩弄过;被权势侵吞过,敲诈过,洗劫过;也被愚昧与无知抛弃过,诅咒过,叹息过;也被忧国忧民者热恋过,拥抱过,歌颂过。
弓背的里面座落着三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岚山县,神松县,彬州地区所在地。岚山城背靠长城,怀抱黄河;神松城长城穿城而过,黄河脚底飞泻;彬州地区行政公署所在地彬州城的双手,一只攀住古长城的烽火台,一只手摇摆着黄河上行驶的古船;自然和历史给予这三座城市今天的特殊位置。一个能叫960万平方公里发生七级地震的西部特别区域。
一架银白色的直升机从神松县和岚山县的上空忽高忽低旋绕了一天,过了黄河,向东北方向的天空飞走。神岚二县土地上生存着的60多万男男女女,几乎有半数或站到山峁或立于沙窝或攀上墙头,直起脖子仰望。飞机把他们那一颗颗跳动的心载向天空。当天空泛起一片黄黑的云彩,他们的眼光还在透过云层寻找着飞机飞去的目标。
他们把一种新生活的希冀全部寄托到那架飞走的直升飞机。能在天上坐直升飞机飞一天都不下来的人,谁都心里明白坐飞机的人的能量和厉害。
果然,飞机飞走的第二天清晨,收音机里传来一条振奋人心的新闻:神岚二县境内的侏罗纪特大煤田,比美国的波德河煤田和苏联的顿巴斯煤田还要大……经有关部门批准,正式列入国家“九五”、“二十五”规划重点投资开发项目之内……
新闻的来源是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的响声过后,从神松县城至岚山县城、彬州地区、乌龙河畔榆塔乡、金鸡乡的环形路上,人们发现,从来不见过奔跑的各类型的“两头平” 一天比一天多起来。沙土公路上又出现了新的怪物。屁股后冒烟,汽油味一股一股的。觅草的羊群见了都感到好奇。地下的风,天上的云,似乎也对奔驰的小汽车产生了几分好奇心。看谁跑得快。风和云同沙窝里的男人女人赛跑过,同沙窝里的所有牲畜赛跑过,同“解放”车“东风”车赛跑过。
半前晌,大约是十点过了五分钟,一辆“上海”、一辆“桑塔纳”开进金鸡乡政府大院。安排是早有准备。自从省地县酝酿着开发侏罗纪神岚大煤田之日起,这个过去曾被不太注意的乡政府领导班子就进行了调整。金鸡乡的地盘几乎在彬州地区的地图上找不到。但是其地理位置处于连接彬州地区、神松城到乌龙河畔的榆塔乡的必经之路,那些上面来来往往到乌龙河畔的各种使者不得不路过做短暂的逗留。既然是逗留,当然有逗留的事情可做。上面千条线,金鸡一个点。每条线都要从金鸡乡这个点的窟窿上穿过去。线往过穿时难免要带走点儿啥。磨擦声当然也有。不过最多的是听取金鸡乡政府父母官们的汇报。农林牧副……全乡概况一一地像小学生在课堂上向老师回答问题那样背诵一遍。
《黄沙窝》第四章(2)
据说神松县委、县政府在配备金鸡乡的主要领导时,县委书记和县长可花了不少心计。他们把全县30个乡镇和县直单位的600多名部局领导的档案查看过。查看了还不放心,又当面找来20名候选人考察。最后选定两名认为是得力的干将来金鸡乡出任一、二把手。这一、二把手果然没有辜负上级重托,事情办得出色。汇报,汇报,汇报……一天的汇报。接待,接待,接待……热热闹闹的接待。过路客,下马官,逗留宾,检查团……县里的,地区的,省府的……南来的,北往的,东去的,西行的……政界的,商界的……一批一批,忽是三、二人一组,忽六、七人一行,忽一、二十人相伴……或是“两头平”,或是“不透风” ,或是“考箱炉” ,骑乘类型有别,层次等级分明。各带上方剑,挂印出五关。凡来者,是老是少是男是女,交椅不大,可碰一下金鸡乡的一、二把手就受不了。乡里有经验常年跑农村的干部们说,上面飞来一只麻雀,也管咱乡里的三只鸽子。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