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里钻出来连司机算上不多不少一个整数,正好一桌——十人。论行政级别,最大的也只不过是“七点半品”头衔。在神松城,他们都算是麻雀。现在他们都成了老鹰。一把手、二把手、三把手、四把手……一张张的面孔朝麻雀们微笑,一双双的眼睛向麻雀们投去尊重。还有些不易看到的鸽子们潜意识的自卑和畏惧。飞禽界的麻雀是很害怕鸽子的。沙漠里有一种叫“黄犬”的鸽子一天就捕捉十几只麻雀当美餐。
餐厅里的圆桌摆好了两桌酒宴。主客分别就坐,层次是级别讲究。敬烟泡茶,自然不可缺少。秃头顶上插着可以数清的一簇苍白头发的胖子,一身的灰色中山服穿戴的有棱有角。说话的时候右手的两个指头总是一点一指,听的人不光要靠耳朵的灵敏听他讲啥,还得凭借眼神的观察力随着他指头的点划来加深对他所说的每一句话的理解。他吸烟的姿态和说话的斯文,加上他头发的花白足以表明他不是城里一般的麻雀。一般的麻雀是够不上享受“两头平”待遇的。
“小刘啊,噢,刘书记啊,怎么样啊,金鸡乡的总耕地面积我记得是这个……这个5555亩,是不是啊?。”
“对,董部长——董矿长记忆力不减当年,不愧是老革命。”金鸡乡的一把手刘光鑫在胖子的心目中还是个小刘,而他的实际岁数已经靠近半百。这个年龄是人生最可怕的年龄。尤其是对乡镇“八品官”一类的头头。刘光鑫一听这位当了十年县委常委、县委组织部长的老上级称他小刘,心里立刻产生了一阵的安慰,又一阵的怨气。他捉摸不透这个称呼的真正含义是夸赞还是贬低。“老和尚”,还小呢,我孙子都有的人了。叫他一时弄不清楚的是这位部长早两年就从显赫的位子上退下来,怎么又要去乌龙河的野鸡川担任县国营煤矿矿长。“老和尚”了解金鸡乡的耕地面积干啥?这位被神松县委大院干部背后称之为“老和尚”的部长,真叫他敢接近而不敢靠得去。他虽然不在其位了,可其权力的影响力是不因地位的更换而全部失去。“老和尚”曾毕竟是县委常委、县委组织部长。刘光鑫是在一个月前的一份文件上看到“老和尚”出任县国营矿长这一消息的。
“小刘啊,金鸡乡可是大有发展前途,地下有着丰富的煤炭资源,地上有着绿色的树木、草场……还有这个……这个羊群……”他的指头指向盘子里的炖羊肉。“炖羊肉是金鸡的名菜啊。噢,两年前我来过一次就是吃得炖羊肉。”他眨了眨眼睛,像回忆啥,“噢,据说历史上金鸡乡有过一只屙金尿银的母鸡……所以嘛,这个……这个……”
“哎呀,老部长真有学问呢,对民间传说都有研究。”
“嘿,董部长还对乌龙河考察过呢。要不,还能——”
“就是呀,董矿长去年到榆塔乡检查工作,还利用工作之余深入民间,搜集酒曲呢。”
大红公鸡毛腿腿,
《黄沙窝》第四章(3)
朋友好交口难开;
山羊绵羊一搭搭卧,
走着站着相跟上。
“哄——哄——”
一阵奉承的赞美夹进民风的纯朴使席宴的气氛热闹起来。美人杯里汾酒的浓度倒影着一个个的年轻女人笑着扭着随着酒的流泻钻进一张张的嘴里。美人杯的发明家不简单,想的周到细密。三杯美酒落肚后,董矿长的艺术细胞激发的飞出了胸口。他拍了拍身旁坐着的一位女随行人员,咧嘴笑一笑,两手伸开做了一个打招呼的比示。“来来来,今日借刘书记的美酒,请刚调到我县野鸡川国营煤矿的出纳员白丽小姐给大家唱几首内蒙古爬山调。”
“好好好……”
“行行行……”
“妙妙妙……”
随之是一阵激烈的鼓掌声。
粗看脸蛋子和她的尊姓一样,质白的使人想到雪花梨的颜色和梨子的滋味。但是,只要认真地留神观察,白嫩的皮肤点缀着小米粒那般细小的十多颗斑点像铁钉钉到靠近鼻梁凹的两侧。如果斑点是银色的话,那么白丽小姐的姿色就非同小可,很可能不会到煤矿当一名小小的出纳员。女人脸颊的斑点,天生就得是紫黑色的。紫黑色的斑点使白丽小姐的事业发展受到了压抑。生活的道路遭经坎坷。而斑点带来的最大的不利因素是使她失去了当县剧团演员的资格。这已是她过去的历史。她已是三十而立的女人,业余爱好演唱才能仍然没有失去。由于别的不便用语言说白的先天的原因和其它原因,她经辗转由一个信用社的信贷员成为县国营煤矿的出纳员。她得感谢董部长的恩慈。她从小生长在这块土地上,唱酒曲算得上是榜上有名。
董部长——董矿长的抬举她还能不领受。
爬山调也罢,酒曲也好,唱不能乱唱,得看准目标。她端起美人杯,看了眼顶头上司,请求最后的指示。
“唱吧,先给刘书记。小刘啊,怎么样啊,在这地方工作可得学会对唱酒曲啊!哈哈哈……小白啊,就给刘书记先唱三杯。”董部长的大名好多人是知道的。有的人知道也从不敢当着他的面直来直去的叫。他的职位使那些凡知道他大名的人没有勇气叫他——董丘胜。
董丘胜这三个字在《康熙字典》里的解释是不错的。不犯啥忌讳。多少有些辉煌的意思。可是用当地口头语言表达出来就大大地歪曲了主人姓名的本意。人们不敢当面叫董部长的大名倒是不仅仅怕他的地位有多高,主要是这个名字一旦嘴里发出音来,有失礼貌,就是比他地位高,资格老,年龄大的上级领导,也称呼他的头衔,或是开玩笑地叫他一声“老和尚”。董部长倒也乐意接受这个具有地方特色的多少还带有点儿亲切感的外号。“老和尚”的含义在董部长身上不同身份的人有不同的理解。至少人们可以有十种以上的画外音。就连他的三个儿媳妇在背后扯拉起来,涉及到有关与公爹的家事,也相互“老和尚长老和尚短”的挂在嘴上。
县委组织部长是个“老和尚”。哈哈哈……嘻嘻嘻……
据说有一次县上召开一个干部人事调动会议,某单位的一名副职在这之前当着他的面叫了他的姓名,董部长在会议上据理相争,点出了那位副职的不少毛病来。结果那副职从城里调到乡里去了。董部长这大辈子最不乐意是当了10年管理人的县委组织部长、县委常委,参加县委研究调动科部局级领导的无数次会议,而上级组织始终没有给他一个县委副书记的乌纱帽。这可能与他的姓名有关。董部长的姓名到底为何犯忌呢?有人说这全怪中国的文字太结构复杂和发音雷同的缘故。有人倒是学着普通话专门就董丘胜这三个字进行过口语练习,但还是发音不准。说快了是“懂毬啥”,说慢了还是“懂——毬——啥”。
董部长搞了一辈子啥?岂能成了“懂毬啥”?可他就是当不了县委副书记。全县近两千名干部的生死簿都掌握着。也许就是这个原因,他的名号——“老和尚”人人皆知了。
《黄沙窝》第四章(4)
白丽启动了红唇白齿,酒杯朝刘光鑫递了过来。
嫩绵羔羔羊肉香喷喷,
客人吃了暖身身;
烧酒无心人有心,
喝酒的红人人一口清;
“好,唱得好!”
“嘿,妙极啦!”
“……”
“……”
“……”
刘光鑫接住酒杯下肚。心头热热的滚烫,脸皮泛起红晕。
白丽端起了第二杯。
红丹丹的苹果白生生的梨,
金鸡乡数上刘书记——你;
沙颗颗打来风尘尘洗,
死死活活和老百姓不分离。
“呔,太对啦!”
“刘书记自从调来这里,谁不说好?”
“……”
“……”
刘光鑫有些受不住。看了一眼“懂毬啥”,接住酒杯又干了。
白丽端起了第三杯。
天上的白云哟呀跑呀跑得欢;
地下的牛羊哟呀满呀满草滩转;
主人的烧酒哟呀喝呀喝不完;
金鸡乡的当家人哟呀都呀都是父母官。
刘光鑫感到有些头昏。酒曲好听,也爱听,他调来金鸡乡两年了,听的酒曲足够整理出版一本集子。可是他不会唱酒曲,喝酒又是三、五杯就躺倒的人,因而在这种酒曲与酒曲进行对唱的场合上只得认输。两杯子烧酒进肚后,酒的烈火已经烧到了他的胸膛。脑袋也沉得往下倾斜。这第三杯酒他不能推辞,必须无条件地全饮。不喝酒不会唱酒曲是他的一大弱点。大概是出于这个弱点的原因,县里在给他配备助手——二把手时考虑到了这个问题。他的左侧坐着的乡长薛英,看样子早就等急了。薛英是酒席宴会上久经征战出来的一员虎将。不用说是三杯,三十杯喝了,脸也不红。这位年纪三十出头的乡长,据他自己说是二斤酒的海量,还不醉,不说胡话,在客人面前不失体态。能喝酒会唱酒曲也是人的一种幸福,一种自豪,一种才能。刘光鑫接住了第三杯酒,朝薛英发出了求援的信号。薛英一把夺过刘光鑫手中的杯子,向客人表示一种解释,一种挑战。
“董部长、白出纳、诸位来宾,我们刘书记的这杯认输酒,我代了。”薛英说着“咕咚”一口,嘴一抿,将酒杯倒吊起来。“怎么样?够意思吧?”
“不行不行,刘书记还得喝。”
“我看就免了吧。小薛啊,今年有没有三十岁啊?老叔叔像你这么大的岁数时,还是个每月挣十八块钱的小干部啊。噢,小白啊,就给小薛唱上十二杯。”董丘胜眯着眼睛瞟了一下薛英,一种失落的感觉借着酒的浓度转化为高傲。狗日的,逞啥能,老子坐乡长的交椅时,你小子还没有从你妈肚子里形成呢!董丘胜的话是心里说的。心里的话比嘴皮上的话更带有几分危险性。
薛英似乎不在乎。他也是心里话。“老和尚”——懂毬啥,摆啥老资格?当不上县长、县委书记,没过足官瘾,又去当啥煤矿矿长,想捞钱?嘿嘿,钱是那么好捞的?薛英在这种场合下是很会随机应变的。他曾在县委办公室当一等干事的时候,几次提拔都被董丘胜给暗算下来。若不是董丘胜退居二线,他至今也是一等干事,替办公室主任们代劳爬格子。可是他却偏偏把自己的荣升归于董丘胜的功劳。“董部长——老叔叔,我今年三十岁,属猪的。没有您的举荐,哪有我的今天 。”
“噢,不敢不敢,老叔叔只是在县常委会上多美言了几句。好啦,小白啊,快给小薛唱吧。”董丘胜嘴上这么顺着承认,而心里暗暗咒骂。好小子,年纪不大,手腕子可厉害,给老子戴高帽,栽红胡子。狗日的。
心眼与心眼在美酒的抛洒声中无声无形地较量。各有目的。喝酒只不过是一种表面的消遣和热闹。酒曲的艺术却又在血汗钱抛洒的场合里升华。所以要招待,所以要摆宴,所以要开支。
白丽的艺术才能又得到进一步发挥。是唱给薛英听的,也是唱给所有宴席上的人听的。酒与曲的关系是啥,她没有往深想。但是,她明白饮酒和唱酒曲历史长的人心不在于酒,也不在于真正地享受酒曲的艺术价值。听酒曲只是一种表面的文雅和为掩饰内心真正的目的装装样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