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粥基本还是原来的模样,粘乎,配上一小碟北京辣咸菜丝儿,里边的芝麻粒儿沾上香油,光看就能逗出一口哈喇子来,夏天喝出一头汗,冬天图个热乎,所以小铺的生意勉强维持着。大玲和薄新华走进铺子,一股热气迎面而来,粘在头上的雪瞬间变成水儿,朝下滴答。有人递上两块脏兮兮的毛巾,甭问了,一准是干勾于,公家的买卖,谁有工夫巴结来吃喝的,那年头得倒过来,花钱白花,像是跟谁白要着吃的,像干勾于这样对食客好的,在铺子里倒让其它人瞧不起了。干勾于佝偻着身体,活象一只晾干的对虾,光板儿穿一件深蓝色中式棉袄,两只灰色套袖护着袖口,油布的围裙,走起路来悉悉嗦嗦的,响成一片。干勾于永远不说话,不想说,白浪费了这功能,早知道给个哑巴呢。他把佝偻的身体弯下去,给大玲和薄新华擦桌子椅子。薄新华从不喊爸,什么都不叫,就像压根儿不认识这人。大玲坐下的时候倒有几分不自在,只几秒钟,看看眼前的俩人都那么自在,自己还什么不自在呢。薄新华纵了下鼻子,问铺子是不是有酒了,干勾于点头,薄新华一阵兴奋,又问有什么酒菜。干勾于回身竟端出一盘油炸花生米,那年头的花生米可不是随便能看到的,老百姓听说敬爱的周总理喜欢吃花生米都不能尽兴,如今一盘红的像女人奶头似的花生米,真真地摆在面前,说欣喜若狂也不为过。一小瓶二锅头下肚,薄新华的话多起来,他是脸冲着门坐,外面的雪大得邪乎,整个像是挂了个白布帘子,老人说的:世道变,天儿先变。往年,刚交十二月,北京哪下这么大雪啊,天道和人道肯定勾连着的,要不怎么解释“感天动地”呢。人世需有大能量大造化之人,天地自然花鸟虫鱼,才会动容。此刻,薄新华隐隐地感觉到什么,他并不惊慌,遇事慌乱不是他这样人的品性,薄新华是谁,景山地区的能人啊,景山地区是哪,紫禁城边儿、皇城脚下,难说没沾哪朝天子的灵光。别人还不知道钱长什么样,薄新华却已经领悟其妙用了,谁尝过兜里鼓鼓地揣满钱的滋味,那时刻薄新华的心大得恨不得整个景山都吃嘴里了。今儿总觉得不对劲儿,酒砸到肚子里,全身都热烘烘的,屁股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就像长了疔,话头绕来绕去,还是大玲考大学的事。薄新华捏起一粒花生米,举的老高,仰着脖,手一松,随着花生米自个儿往嘴里掉,没进去,准头不行,薄新华忙着捂在桌上乱滚的花生米,还是让大玲抢了先。薄新华没皮没脸地借着酒劲儿张开嘴,意思让大玲把花生米放嘴里,大玲瞪他一眼,放盘里,低头喝粥。大玲喝粥样子很好看,眼睛半闭着,长眼睫毛下两片儿影子,上边两道眉更显得弯,看着看着,薄新华有点坐不住,劲头用在嘴里,嘎崩嘎崩的,花生米碎裂的声音着实动听,薄新华问大玲干吗非考大学,在服装厂不是挺好,要是嫌钱少可以提工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等将来……听到将来俩字,大玲死死盯着薄新华,单等他描画。她心里明白,将来是虚的,谁想怎么说都成,怎么说都是空的,得一步一步走过去,等你的脚踩上了,才恍然大悟:哦,这就是将来。而真正的将来是永远见不着的,永远在喜欢憧憬的人嘴里挂着,旁的人只能从念叨的人眉飞色舞的神情上,看出将来的美好。喝酒人嘴里的将来就更不可靠,酒精装扮的一切,跟我们日常的生活没多大关系,酒是发育不良的毒药,想想你周围的邻居朋友喝醉了回到家里,他老婆怎么说的:不想活啦!毒性慢罢了。大玲知道再喝下去,薄新华又得找事,这是喝酒男人的通病。站起来想走,被薄新华一把抓住,大玲推说去厕所,出了门一直朝厂里走,搬救兵的意思。进了厂子大门,正好碰上从车间出来的于翠花,俩人站雪地里你一句我一句争竞起来,大玲让于翠花去馅饼铺子,于翠花不去,说:官司你惹的,让别人给你擦屁股。接着就是些难听的话,开始还小声,越说越气,自己的男人明明让人占了,反过来还受她支使,说不通啊。到后来就大声骂起来,什么骚逼,狐狸精,下贱坯子,反正北京胡同里老娘们经常挂嘴边的,全被于翠花拎出来了。车间里的机器全停了,所有工人都支着耳朵听,有的还跑到门口扒着门缝儿看。雪一点不见小,房顶地面厚厚一层,鸟都不飞了,几只落在树杈上的,想等雪小了再飞?前途可就不妙啊。大玲的脸面被眼前这女人撕的粉碎,加上大玲的衣服穿的少,爱美,不穿棉袄,穿件线衣,外面就一件薄呢短大衣,能不冷吗,大玲木了,心里一阵阵发冷,浑身哆嗦。大玲转身往厂子外走,脑子里跟雪地似的,空茫一片。撞上趔趄而归的薄新华,像只母鸡似的拦着大玲不让走,大玲绕过薄新华的时候觉得这男人很陌生。
琉璃 第一部(32)
从三眼井出来,大玲顺着南河沿儿走,向右一拐到了宽街。她成心绕个圈儿,并不急于回家,比平时早回,怕姥姥问她。雪从先前的鹅毛样儿,变成了细小坚硬的雪粒子,打的人脸生疼,大玲的心思飘乎乎的,脚底下越来越滑,快到12路无轨电车终点站的时候,大玲摔了个跟头,她是俩脚一出溜,脸朝天仰着摔倒的,倒下的一霎那,大玲看见了灰蒙蒙的天空。生活在城市里的人不大朝天上看,他们看的都是眼巴前的那点子事,那就够他们忙乎的,吃喝拉撒柴米油盐,左不过让日子白了黑夜的往前挪,已经够他们唉声叹气了,要不怎么叫俗人呢。所以城市的天空永远是落寞的,像一颗老人的心,做伴儿的是鸟,那是冬天以外的季节。大玲摔倒的一瞬间看见的天是混沌一片的,很脏,而落在地上的雪干净得难以置信,要是看看那么脏的天,都不会相信雪是从那儿来的;其实道理也是讲得通的,天要是干净的,雪就该脏了,物物相生的道理就这样。不管怎么说,天的混沌庞大,还有那种天地合一的气势,让大玲的心为之感动。天那么大,看下边居住的人肯定像是看蚂蚁,人们之间的互相争斗,可笑一定如同蚂蚁打架。大玲这么想着,心情竟然有些轻松,躺在雪地上也不觉着冷,简直不想起来了,像孩子似的赖在地上,任那些小刀子似的雪粒儿朝脸上扎,痛快,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心里那些别扭烟儿似的散了,自己这么小的对象,跟天比起来,也就是一粒灰尘,微不足道,天的烦心事一定多得星星似的,大得比天自己还要大吧。糊里胡涂地瞎琢磨着,大玲从地上爬起来接着走,又有几次要摔倒,最终没能倒下去,心里倒有了几分遗憾。摔跟头不是件坏事,大玲边想边把步子放松,越放松越摔不倒了。道两边林林总总的小门户,在漫天的雪遮掩下,影影绰绰的,像舞台布景,老觉得里边不会住人,直到吱扭门一开,走出个端土簸箕的,才让人恍然大悟:这是住家儿啊。走在路上的人都十分小心,一步一步的,丝毫不敢马虎。小孩儿打雪出溜,生怕滑不快。骑车的好象不在乎,其实碰上雪棱子,稍一偏把,准摔的够瞧。走到宽街路口,大玲朝右看了看,中医院门口也是冷落的要命,这么大的雪,谁还顾得上生病啊。大玲穿山老胡同,离家也就不到五分钟的路。山老胡同出奇的安静,据说清朝时一个叫山青的太监住这儿,胡同才得的名,原本这条胡同就背,一下雪就更没人了。想必胡同中间有俩上马石的大宅子,就是太监府了。两扇大门油漆落的差不多了,朝里看,疙瘩流求的,全是住家加盖的小房,马寅初看见肯定笑掉大牙。却见一个女人从大宅子里出来了,后边跟着个男的。女人蓬头垢面的,大玲看清了是住七条里的邋遢女人,上身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棉猴,肩膀打了两个灰色的补丁,补丁还算平整,往下看,那双鞋就太不入眼了,黑色崇奉呢面棉窝,破了好几处,用紫灯芯绒补的,补丁开了线,露出棉花,棉花脏了,鞋底儿也磨偏了,光看脚底下,纯粹一叫花子。大玲正纳闷儿这女人跑这儿干吗,目光朝后边男人一撩,是同学李淑芬的爸,这就更让大玲纳闷儿了。李淑芬的妈早死了,肺痨,李淑芬的爸是煤厂的送煤工,劲大,别人搬一筐煤球,他搬两筐,还会木工活,安个窗户打个门框的,见天见的闲不着,日子过的倒不紧巴,就是再说不上媳妇儿,谁愿意跟“煤黑子”啊,睡一觉就变黑。其实邋遢女人是被李淑芬的爸推着往外走的,邋遢女人不是情愿的,大玲更觉奇怪,索性停下来看,邋遢女人小声说句什么,李淑芬爸手掏了半天裤兜,往邋遢女人手里塞,却掉在地上,大玲眼尖,看清是张五角的毛票,邋遢女人弯腰拣,李淑芬爸就一个劲皱眉头,看见大玲,觉得这孩子面熟,转身往回走,这时邋遢女人冲着李淑芬爸的背影大骂,不堪入耳,大玲觉得好象是于翠花在骂自己,顾不得路滑,小跑着回到家里。
胡同里连个人影儿都没有,地上也没任何痕迹,不上班的猫家里,上班的还没回来。大玲听见脚底下咯吱咯吱的响,整条胡同只有自己和自己了。拐进自己家的小胡同的时候,迎着她的还是那两棵老的不能再老的槐树,从树身到半空的树杈上,挨着长满了牛粪坨子似的树节,秋天树叶落尽,禁不住担心树节会压垮它。没有,年月都压不垮,甭说那几个树节了。人的担心大部分是多余的。所有的树节上,多多少少积了雪,像是有人拿了画笔,一点一点耐烦地画上的。树根拱起的地面尤其滑,门洞里有几块花砖,沾点雪就甭提了,胡同里雨雪天走路得小心着,走习惯的人表面不在乎,暗着使劲,即便是黑天也知道哪得绷着,哪能放松。大玲在树旁站立了一会儿,她知道树在睡着,树的睡眠远比人沉的多,魂儿已经到了地底下了,留下的只是它的壳,其实人和植物只是作息时间不同罢了,植物把一年当作一个黑夜一个白天过,而人非得把一年分成365天,结果是,人和植物都有独处的机会,也就都能尝到孤独的滋味。院子里还是静得吓人,西院杨老头也不听半导体了,午觉一直睡下来,雨雪天是睡觉的天。大玲趴姥姥的窗玻璃一看,姥姥也躺床上呢,蔫出溜的走到自己房门口,刚掏钥匙,小姨的门开了,小姨父李常青从屋里走出来,大玲有些诧异,问怎么没上班。李常青的鼻头红红的,永远给人一种热情的感觉,听大玲问,又用手揉了揉鼻头,说:也是刚回来没一会儿。又把头朝四周围灵活地转了转,说这院子可真安静啊,还从来不知道能这么安静,头一回啊。大玲没再搭他的话,开门进屋,一扭头,小姨父竟跟在后头,大玲心里几分不乐意,沉着脸,又碍着是长辈,不便说硬话。李常青是个没脾气的男人,就像稻香村的年糕,怎么煎怎么是。他当校长的那个职工学校是房管局办的,李常青原本在局办公室当主任,新任局长是个有洁癖的女人,看见李常青的红鼻头就反胃,吃不下东西,正好局里筹建学校,虽有几个人明争暗斗的,奔着校长的位子去,最终还是李常青以得天独厚的条件顺利晋职。这话儿一传出去,贻笑大方,姥姥笑着说:我就说酒渣鼻的人运气好,当初我就是这么劝你小姨的,老人的话得听。
琉璃 第一部(33)
大玲坐在椅子上换鞋,脚上是一双五眼儿灯芯绒棉鞋,大玲弯着腰解鞋带儿,感觉到小姨父的目光针刺似的,扎在大玲的后背上;换好了鞋,大玲抬起头,针刺又到了脸上、胸口、整个身子。大玲憋不住了,问小姨父还有什么事,要没事自己想歇会儿。李常青哪是不会看脸色啊,好歹是个“老三届”,说出学校来,都有几分敬意,男五中啊,直接上北大清华的主儿。李常青揉着红鼻头笑,嘴上说没事,脚底下不挪窝,不用问了,色迷的。李常青突然问起薄新华,问薄新华的厂子开的怎么样。看似不经意说的,里边藏着针呢。面儿上多和善一人啊,出手可够狠的,他哪会不知道大玲和薄新华的关系,这是哪把壶不开专门提留哪把。就见大玲的脸上立码没了血色儿,李常青的鼻头却还是红的桃花似的。这时候听见院里自行车铃响,小姨回来了,李常青忙着推门出去。院里,小姨问他跑大玲屋里干吗去了,说灯泡憋了,帮着换一个。又听见小姨锁车,叨唠着那么大人了,灯泡都不会换。李常青应和道:可不,灯泡憋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姥姥推门从北屋出来,站在廊檐下边,话甩到院子里:明白人知道灯泡什么样是快憋了,怕的是他胡涂。明显的话里藏着话儿,活到姥姥这样的年纪就是人妖,对人所有心思了如指掌,哪怕只是一闪念呢,也逃不出手心儿去,整个一如来佛。李常青的鼻头太红,所以没人在意他的脸红不红,再红也红不过鼻子。当初是姥姥坚持小姨跟李常青这桩婚事的,小姨唯一就是嫌李常青的鼻子红,姥姥说,你这就没见识了不是,那叫鸿运当头啊。小姨正疑惑着,李常青已经推着一辆崭新的二六型永久牌自行车,车上驮着两大卷儿猪板油,嘀铃铃地来到了齐家。姥姥是个财迷精,见了锃光瓦亮的自行车,和那白花花的两大卷儿猪板油,立码心花怒放。她让李常青把车靠石榴树停好,然后从车后架上卸下猪板油,一扭一扭地朝厨房走,边走边客气道:还送这么重的礼。小姨还没下班,两卷儿猪板油已经炼成了两瓦罐儿大油了,油渣儿正切碎了准备剁棵白菜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