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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子。没半拉钟头的工夫,闺女算是嫁出去了。

像大玲姥姥这样人,是胡同里势利眼、小市民的集中代表,级别上跟老二奶奶相仿佛,形式上略有不同,比如在对待晚辈的态度上,老二奶奶是个护犊子,谁说她那俩孙子,她就跟谁拼命。大玲姥姥则不然,冷着眼看家里发生的一切,决不想用自己家长的权力左右什么,这种灰心和宿命,大部分是为这辈子命里无子的事实,一连串儿生了仨闺女,再卯足劲想生下去不可能了,怀都怀不上,老人儿说是伤了怀,太想儿子,索性连闺女都不给了。闺女跟儿子当然不一样了,闺女是别人家的人,即便一个院子里住着也跟自己没太大关系。大闺女舍了孩子远嫁,心里觉着大闺女够狠的,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奔钱去了,私下里琢磨,这不跟自己一样吗;姥姥也是怀了心思的:大闺女嫁个阔佬,说不定还能沾上光。没成想,三、四年一猛子扎下去,钱毛儿没见着,人也不见影儿了。好歹大玲自己能顾自己,房子又是人家应得的一份,还有什么话说。头一回儿听说大玲跟跛子的事,有那么一两天觉得矮人三分似的,再看大玲,自己把自己收拾得头是头脚是脚的,高跟儿鞋,玻璃丝袜,头发上打着发蜡,美滋滋骑辆飞鸽自行车,胡同里哪个女孩儿不羡慕,矮人三分的感觉一阵风似的没了,反倒给自己找辙:跛子怎么了,有本事,比俩腿一般长的不强多了。自己说服了自己,姥姥竟觉得下两辈儿倒比自己强,只不过住着自己的房子,人口都爆炸了,哪找房子去,说回来了,大家伙一块堆儿住着,不还图个热闹吗,谁让自己没儿子呢。瞧,说了半天,话头又绕回来了。不管李常青的鼻头再怎么红,他毕竟是如今齐家门里唯一的男人,用老话儿说,大玲姥姥见不得男人,见了男人就从心里往外的喜欢,这样的女人天生就是男人的奴才,从社会学讲是中国传统重男轻女的封建意思起作用,从生理学角度说就是异性相吸,恨不得觉得,男人的一切都是好的,连臭脚丫子味儿都好闻,男人的一切要求和想望都是不可违抗的。打李常青跟了大玲进屋,大玲姥姥心里什么都明白了,男人那点心思瞒得过谁去?女人一天一天的怎么打发日子,靠的就是琢磨男人,像大玲姥姥这样快过完一辈子的老女人,早在心里写了好几本研究男人的书了,时不常的翻腾着看,男人却是在明里的,身上的每个细节暴露得清清楚楚,天生来就是让女人研究让女人看的。

琉璃 第一部(34)

大玲姥姥才不会把心里想的,写面旗子上打出来呢,她要拿着劲儿,就像猫拿着了老鼠,攥在手里细细玩儿。大玲姥姥用话儿一点,李常青就不言声了,红着鼻子红着脸帮媳妇推车锁车,弄妥当了,扎煞着两只手旗杆似的杵院里杵着。小姨问吃什么,李常青吭吭哧哧说不出来,大玲姥姥说:炸酱面呗,这时候了还吃什么呀,来得及吗,小月立码家来了,不是还有前儿炸的酱吗,焯半棵白菜当菜码儿。又朝西屋喊:大玲!和面去,别跟功臣似的不动换。小姨有点心疼大玲,不管怎么说看着长大的,对妈说:您支使她干吗呀,她还琢磨着考大学呢,我和面不得了。大玲姥姥说:就是考状元郎也不差喝茶的工夫啊。扯着脖子喊大玲,直到把刷白着脸的大玲喊出来为止。大玲往厨房走,小姨跟在后头,姥姥和李常青站院里说话,小月回来了,背着书包一蹦一跳的,嘴里哼着曲儿。姥姥问什么高兴事,小月说考了一百分。姥姥说又不是头一回,哪那么高兴。小月说姥姥不懂,这回题特难,没几个同学作出来。说完跑屋里做作业了。没两分钟,吴萍来找,姥姥朝屋里努嘴,吴萍刚迈步,姥姥问吴萍:你大姐是不是回去考试了。吴萍点头。又问你爸身体好吧。吴萍早到了小月屋里,俩人小鸟似的叽叽喳喳一片。

厨房里,大玲拿了一只画着荷花的粗瓷盆和面,小姨让把面和软点,大玲说姥姥爱吃筋道的,和软了她该骂了。小姨说:别管她,都爱吃软和的,尤其小月,喜欢烂面条。大玲建议单和出点硬的,省得她闹腾。小姨撇嘴,用手比划着道:那么口口面,怎么擀啊,你擀啊,我擀不了。小姨扒白菜准备菜码儿,大玲忙着和面,谁也顾不上说话,老太太走进来,看见老丫头剁下来的白菜头,嚷嚷道:哎哟,你们家开白菜铺的,看你大方的,干脆把一颗白菜都扔了算了;就是开白菜铺也经不住你这么造啊。老丫头不理她那套,照自己的做。老太太没辙了,又转身用一个手指头杵了一下大玲和的面,嫌软,大玲赶紧解释说,已经给您单另和了一块硬的,那不醒着呢吗。老太太撇嘴,没再说什么。又见立在一旁的擀面杖上,沾着好些以前的面嘎巴儿,嘴里叨咕着:造孽。就拿了一把刀咔哧那些面嘎巴儿,大玲等着用擀面杖,扎煞着两只手站着干等,老丫头基本继承了母亲嘴上的功夫,见母亲没事找事,就说:要不您干我们歇着,您就喜欢没事找兴(北京话,找茬闹事的意思,兴要轻读),您是闲拿的,瞧别人的老家儿什么样,该消停的就消停,该干的人家不停手,就没见过您这样的,吃饱喝足剩一挡子事,爱谁谁,反正过不去。一听老丫头打开了话匣子,这下子不等于捅了马蜂窝,把咔哧了半截儿的擀面杖哐啷一声扔案板上,腮帮子原本就嘟噜的两块肉,更大限度朝下垂,秃了半截的眉毛向半空里一吊,声儿是从鼻孔甩出来的,却决不在空中浮着,厨房里什么家伙什儿硬就朝什么上砸,再灌的耳朵里,有一个算一个,全震爬下。

怎么说话呢怎么说话呢我说老丫头,谁告儿你跟你妈说话用这口气的,长大了是不是嫁人了是不是有能耐别这蹭啊,另起炉灶另开伙自己个儿打发孩子伺候男人累的你腰直不起来可别抱怨啊,都是你妈贱啊怎么就非把你们揽下,搭吃搭喝还得搭力气,外带听数落,没见过这么贱的人……

老丫头哪肯示弱,她把扒好的白菜放在一个吕盆里,拧开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水溅了一地,嘴里的话比水更流畅,教书的,语调讲究,抑扬顿挫,又知道怎么样自己不生气,谦让着给别人生,话头儿上谁从她这都捞不着便宜去,真正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她一宗一宗跟妈讲道理,先声明,自己全家窝在这儿不是蹭吃蹭喝,房子是爸临死前分好的份儿,她只占了份内应得的,并没多占,就算二姐那份儿闲着不也闲在那,小月想自己一间屋都拦着没让住,再说妈做过几回饭啊,不是大玲就是常青,她算偷了点懒儿,不是还教育孩子吗,小月又不是让人省心的,眼见这又恢复高考了,谁不是猴急的巴吃着往高枝儿上攀;里外里的不说孝敬的话,也得像供半尊佛似的供着妈,做饭干杂活也是全凭妈自己的兴趣,妈没兴趣的时候,全家还得看妈的脸色是阴是晴,变着法儿的应和妈……话放的差不多了,手里的活也干完了,白菜焯好了盛在一只大海碗里,冒着热气,炸酱也重新过了锅儿,油汪汪的闻味就想流哈喇子,大玲就着焯白菜的水煮面,问姥姥一碗够不够。老太太气儿还没喘韵实,正逮着下嘴的地方,狠咬一口:我这半截入土的人吃了也没用,一碗都多余。大玲吐舌头,看小姨,小姨站在妈身后,捂嘴笑。全家吃饭都凑姥姥屋里,甭管吃什么,再简单,就算喝粥嚼咸菜丝儿,也得把桌子板凳码齐了,跟吃满汉全席似的。此刻,八仙桌中间是一碗白菜码儿,一碗炸酱,旁边放着一摞蓝边儿海碗,一把竹筷子。全家围坐好了,大玲挑面,每人吃多少心里都有数。小月没让吴萍走,吴萍愿意吃小月家的饭,小孩都觉着别人家饭香。胡同里人都知道吴家吃的好,姥姥成心逗吴萍,哪天跟她换着吃,吴萍当真了,说现在就去吧,秀梅做红烧肉呢。一家人都笑了。姥姥说又不是年节的,烧哪门子肉呢。小姨抢话头,人家有钱,有钱想吃什么就吃,想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吃。老太太觉着老丫头的嘴过分伶俐了,就皱了皱眉头说:在学校说一天还不累的慌啊。老丫头赌气道:反正您看我是一百个不顺眼,明儿我找间房搬出去。老太太笑着说:那敢情好,巴不得呢。又转了头看着女婿道:看清楚了,可不是我哄你们,是你媳妇自己有志气。李常青忙着给俩女人调和,还站起身盛了两碗面汤,放在她们眼前,等她们都哧溜哧溜喝起汤来,才开口说了几句宽心话:您二位肯定是这家里最累的人了,真正的闲人是我、大玲,还有小月。小月不高兴道:我不是闲人是学生,学生是这个世界的希望,这是我们老师说的。正说着,院里有人喊吴萍,是秀梅。见吴萍大模大样坐人家饭桌上,秀梅嗔道:不害羞,又吃人家饭。老太太不让秀梅说吴萍,明儿小月去吴家吃的时候还不是一样。

琉璃 第一部(35)

晚饭散了,大玲回自己房里,脚跟脚小姨进来了。大玲埋怨小姨干吗跟姥姥过不去,她那么大岁数,值当的吗。大玲的话倒成了小姨痛说家史的开场白了,从爸去世说起,到大玲妈改嫁,又是二姐怎么不回家,自己怎么承担家里的事,直讲的月亮三竿子高了还没讲完。大玲打着哈欠直说困的不行了,架不住小姨激情澎湃,又把大玲说精神了,最后大玲问小姨干吗不去考大学,这又戳到了痛楚。抹了把脸,朝自己房里指了指,说:早把这权力拱手让给男人了,女人能怎么着呢,再要强也是女人,还有小月呢,谁管。大玲头一回听说小姨父也考大学,当怎么着她也不能把大学,同李常青那样的人联系起来。大玲问小姨父的校长不当了?小姨说他早当腻歪了,人家当年也是男五中的高才生啊,要不是文革,八成人家早上清华了。小姨的神情里透着自豪,好象上男五中的是自己。晚上大玲躺床上还纳闷呢,怎么没看见李常青温功课呢,踏踏实实上下班,校长当的尽职尽责,家务事也没耽搁,拾掇破烂儿,孝敬丈母娘,没事领着小月逛逛景山北海,这会儿又考大学,这是个什么人呀。下午才弄明白了李常青对自己那份心思,原来男人没老实的,全是批着羊皮的狼。这时就听见东边小姨屋里哐啷哐啷的床响,俩人肆无忌惮干着好事,大玲也算是过来人了,对这种事也敏感着呢,由小姨他们想起自己和薄新华,不由自主地竟有了冲动,一股一股的,血朝上涌,性欲像波浪似的连绵起伏,下身有了异样,想上个厕所,又怕惊动了东屋里的好事,忍着。侧着耳朵听,房顶上猫都不闹腾了,看来猫事不敌人事啊。北屋里姥姥的鼾声也停了,老太太那种静默里藏着的,是种代替男人的满足,中国传统女人,尤其老女人,大多有舍身忘己的精神,做女人一辈子的苦吃过以后,剩下的就一心一意的为男人着想了,他们的一切愿望和享乐都应改写进老女人的《圣经》里。院子里静,掉根针都得跟地震似的,慢慢儿的,那种寂静从门缝、窗缝挤进屋子,像张网似的网住大玲的身体,再收紧,大玲被挤压得喘不过气儿,跟着就是一股子难耐的孤独,像是能把她压到地底下;是种女孩儿特有的孤独,一种活的、闪着光的、带着新鲜茬口的孤独,强烈得似乎没法忍受,可当你忍受下来,又不觉怎么样了,好象原本就是你的东西。月光贼亮,被洗过一样,透过圬脏的窗玻璃还是十分耀眼,让屋里的一切东西,包括女孩儿的心思,都赤裸裸的。大玲有点怕男人了,她觉得男人一旦被欲望驱使,一个个穷凶极恶的,哪像人啊,纯粹是野兽,是西郊动物园里吃活鸡的老虎,女人就是野兽捕捉的猎物,是被老虎用爪子挠的半死不活的小鸡;能不可怕吗。恐惧里又藏着新奇,猎物被捕捉前,拼命挣扎,目的就是让整个过程显得惊心动魄,带有舞台表演成分。那就是女人一生情感命运的整个过程。

吴蔷回到知青点,才知道老二因为打杨小宁背了处分。她明白老二为什么打杨小宁,那么聪明的人,一皱眉头就想出来了。处分要写进档案的,多严重的事儿!吴蔷为此记恨杨小宁,不跟杨小宁说话了,只在老二跟前起腻。从吴蔷一回到知青点,老二的心情一下好起来,队里也就消停了,什么丢只鸡少只鹅的事,一概没有了。吴蔷看着老二,一张脸晒的真跟红高粱似的,觉得比较起来,老二更可爱,而杨小宁在知青点里是没人理的主儿,各色,哪像老二,简直一个黑社会老大。从打吴蔷回到知青点老二像是抽了大烟,兴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吴蔷说要吃马坊肉饼,老二立码骑了棉花队长的自行车去马坊买肉饼,马坊镇离果庄十里地,老二把肉饼递到吴蔷手里的时候,肉饼还热乎呢。吴蔷又说想柿饼,老二挨家挨户淘换,果庄没人会晾柿饼,好不容易摸到村子的仅东头的老寡妇家,老寡妇的娘家是山里人,老寡妇从黢黑的房梁上取下一个包,打开,有核桃红枣和柿饼。老寡妇用两根黑乎乎的手指捏两个柿饼,递给老二,又拣了两个核桃几颗红枣,塞到老二手里,嘱咐老二别跟别人说是她给的,特别是妇女队长董兰花,说着,撇一下嘴道:那是个馋逼。回来学给吴蔷,吴蔷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一下子喷出来。吴蔷让老二也吃,老二摇头,说:我又不是馋逼。又是一阵笑。老二吵吵着让伙房改善伙食,伙头儿王光富指着炕上的一堆大白菜说:就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