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眼,瞅了瞅墙上的挂钟,七点不到,嘟囔:挂什么国旗呀,神经病!奶奶干脆站在老二窗根儿底下嚷嚷,问老二她怎么神经病了,她是为了建平,刚考完大学,挂国旗驱驱邪啊。老二奶奶原来信佛,文革一开始红卫兵就把她供的佛龛香炉什么的砸了,有一次在胡同里闲聊,她对老太太们说,不让拜就不拜吧,心里想着,这碍不着谁吧。没成想,这话传出去,红卫兵找到家里,冲着老二奶奶喊口号:打倒老封建!彻底砸烂封资修!老二奶奶的胳膊比红卫兵挥的还要高,什么封资修别跟我来这套我不怕你们以为你们不封建啊你妈比我还封建呢佛龛不是早让你们砸了吗小子你有能耐把我心掏了去你敢吗你敢吗!老二奶奶信佛,那才真叫迷信呢,正所谓迷迷糊糊就信了。老二奶奶的妈信佛,从懂事起,老二奶奶就见妈跪在佛龛前头三叩九拜的,慢慢儿的,觉得跪拜是件自然而然的事,就像吃喝拉撒,一天不拜,心里空落落的;这么着,信,也就成了一种习惯,像是胎里带来的东西。老二奶奶喜欢挂国旗,这种仪式勾起了她的“陈年旧病”,把那点心思一股脑放国旗上了,谁家不挂,老二奶奶也挂,用她的话就是,把国旗挂到姥姥家!(把……到姥姥家,意为:把……干到底的意思)老二听奶奶说为建平挂国旗,心里有点烦,冲着外头喊一声:让他自己挂去,别人掺和什么呀。奶奶说建平还睡着,老二更火了:我也睡着呐!他是人我就不是人,您也忒偏心了!奶奶说我不是那意思,这程子建平每晚儿都是后半夜才歇,你好歹是他哥不是。老二不说话了。老太太知道他哪软,专门朝软地方戳。就这当口儿,建平的房门开了,建平只穿了绵毛衫裤站在房门口,伸着两根儿细胳膊打哈欠。奶奶忙说:哎哟小祖宗,别感冒了,快屋里去。
琉璃 第一部(38)
老二挂好了国旗,并没马上回屋,而是下意识的朝胡同里探了一下头,这时候的胡同还没醒过神来,刚数九,离春天远着呢,没盼儿,一切好东西全都在梦里。空气又干又冷,胶胨似的悬着,半点都不动,吸一下鼻子,就粘一下;湿手别沾铁东西,留神冻掉一层皮。老二喜欢北京的尖冷,冷的彻底,刚好把那胡涂的心思冻清醒,软不拉他的心性冻硬了,疏松的骨头冻结实,蜡黄的脸儿冻得通红,一副精神焕发的样子;再看看四周围,豁牙似的墙凹里的灰尘,被狂风卷走了,只留下一条一楞的痕迹,破烂的墙就更显得破烂,更让人觉得沧桑;房顶上的枯草飒飒地抖着,让人觉得春夏时的茂盛简直就是一种招摇和卖弄,这时候才是它的真精神,不屈不挠。秃树的魅力是要残墙枯草映衬的,但你要是一下子,就把它归在马致远“枯藤老树昏鸦”的境界里,那就错了,比之更劲道、更韧,有一种向上的力量藏在里面,绝无宿命感,也没马致远的矫情。看,在高远的天空下,树枝扭而不屈,不经意地舞弄着自己的潇洒,它们被树叶遮掩得太久,但它们相信这个世界是需要它们的遒劲的,那近乎一种本然的东西,树叶会消失,留下的是烟儿似的灵魂,而树枝和树干不会消失,只要有水和泥土,它们就会具体而沉默地存在着,并张显和告诫着一切虚无,它们才是真正的存在,北方的存在。胡同的寒冷像块吸铁石似的,吸引着老二像条鱼似的顺着胡同边出溜。好几年前铺的劣质柏油路冻的梆硬,老二走路轻,几乎没声儿,鬼似的。老二上身就穿了件绒衣,下身一条灯芯绒裤,走到胡同南口,冻得上牙打下牙,并不往回走,典型的爷们儿,一股道走到黑的主儿。吴家的门紧闭,都走过去了,门却开了,回头,见是吴萍,问:你姐呢。答:还睡着呢。秀梅的身影在门里晃了一下,老二刚想叫阿姨,门就关死了。吴萍看出老二的不自在,又找了句话:建军哥哥,你也应该多睡会儿。
穿过直溜细长的扁担胡同,进了马大人儿胡同,马大人是个清朝的大官,宅子贯通了两条胡同,后门在钱粮胡同里。宅门并不大,也没见有上马石,就有人怀疑马大人的真实身份,马大人就带了“儿”音,也就掺和进几分不恭敬。其实,马宅的正门在钱粮胡同,钱粮胡同因发放粮饷得名,马大人自然退居而不表,人们认为的马宅的后门两旁,确确实实有两块不小的上马石,足以证明马大人的官员身份,可胡同里的人谁也不叫真儿去考证,心说:那是我的事儿吗,费那劲干吗。所以马大人儿就马大人儿吧,碍不着过日子不是。马大人胡同的马宅门口虽没有上马石,却有两棵其粗无比的槐树,比大玲家门口那两棵还粗许多,三四个大老爷们儿才围抱得了;树根凸出地面老高,两棵树离得又不太远,地底下,它们早就牵了手儿,过成一家子了,住里边的人出出进进的,就那么没日没夜的踩着人家的亲密,够那个的。老二走过马宅,上学上班的才蚂蚁似的,悄没声儿的出了院门,大部分迷迷瞪瞪,只听得见脚步的啪啪声儿,和车轱辘碾地的沙沙声儿,偶尔的,“嘀铃铃”一阵车铃响,把半胡同的迷瞪人惊得一愣,胡同也才算真正醒过来。
老二感觉到了自己是个闲人,耍把势的场子不在这儿,着不上人家的调,虽然这儿生这儿长的,跟这儿却是油和水的关系。先别说心情,单讲行动,别的人或走路,或骑车,有辙有印儿有节奏,就连那些老人小孩,都有他们特定的缓慢,北京人讲,悠着劲。瞧,走老二头里的老头儿,脚上一双崇奉呢面骆驼鞍棉鞋,白边耀眼,新的;一条洗得发白的宽裆青布裤,上身是一件栽绒领儿,藏蓝色棉袄,扣眼子咧哧着,索性敞着怀,露出里面紫红色和尚领绒衣;戴一双白线手套,脏,成了灰黑色,提留着一只鸟笼,鸟笼蒙着蓝布罩,随着脚步前后晃;步子稳,一步是一步,虽没有京剧台步那么夸张,脚底下的劲却是使匀了的,五个脚趾头没一个偷懒儿,脚后跟儿又跟上了劲,简直就是给地号着脉的走,那缘分是上辈子结下的。老二的步子是飘的,心里发虚的缘故,仿佛已经让地球开除了球籍,至少已被剥夺了一半走路的资格,所以,快、慢,都是您自己的事,跟这没多大关系。这就见出“闲”与“悠闲”的不同了,闲是消极、无奈的,打比方,生活是一趟火车,那“闲”就是从火车上甩下来的,没用的东西。悠闲,则是积极、乐观的,让人羡慕的。又打比方,生活是一盘菜,悠闲就是佐料,缺了它没味。出马大人儿胡同朝南,那是奔东四了,老二是想去隆福寺街里喝碗豆腐脑儿,可走到四条口的卤煮店,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犹豫着进去吃碗卤煮,天太冷了。透过被热气染了的玻璃,老二隐约看见里面一个人冲他招手,不再犹豫了,拉开门,掀开那个油乎乎脏兮兮的棉门帘子,一股热气裹着腥膻味扑面而来。冲老二招手的是王继勇,旁边还坐着几个獐头鼠脑的人。老二抻了把椅子夹在王继勇身边坐下来,问这程子干吗呢,见王继勇面色极佳,又追上句:走运了吧,精神焕发的。王继勇长了一双贼大的眼睛,一转,咕噜咕噜的,能听见响儿。王继勇招手,抬着眼珠子对伙计说,再要碗卤煮,大碗。伙计拖了长声儿,仰头朝后厨喊:三号桌,一大碗儿!王继勇对着老二的耳郭说:刚从里边出来。老二问因为什么。咕噜,转一下眼珠儿,王继勇笑道:打架呗,还能因为什么,那丫让我断了一根儿手指头,休克了,托前门一个叫刮刀儿的哥们,刮刀儿里边有人,我就呆了三天。又指了指桌上几个人,都是里边新认识的。接下来,几个人的话头儿密起来,都是围绕那个叫刮刀儿的。王继勇对老二说:哪天一块会会刮刀儿,别老为那丫头片子烦心了。老二听王继勇说到吴蔷,立码变了脸色,那是戳心口窝子的事啊,随便不得。老二站起想走,被王继勇死活拦住,老二只好坐下。老二跟王继勇有本质上的不同,王继勇是地痞流氓,街面上的小混子,进局子就像逛商店那么方便,在学校时,一个月也就上三、四天课,就那三、四天还要惹事,开了谁的瓢啦,砸了教室的玻璃啦,要不就是打了老师,调戏了女同学,这么说吧,他在哪儿,哪儿就有灾难发生。老二不是地痞,更非流氓,如若将打架比作一场战争,老二进行的,场场都是“正义战争”,他的威名,得益于打架的技战术;很少主动出击,即便有,也是不得已;被动,而屡战屡胜,这让老二在景山、东四一带,负有盛名,连王继勇这样的地痞流氓也敬他三分。王继勇转了话头,问老二插队回来干什么。老二说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王继勇说:要是有一个回城的,那不就是你孟建军吗。事情还真让王继勇言中了,倒不是因为老二是打架高手,而是因为大队副书记张宏明的把柄,在老二手里攥着。这是后话。那碗卤煮上来的时候,老二的心情已经好起来了,面色红润,眉目舒朗,头发一根根竖着,脑袋像个水雷。辣椒油、醋,一通的朝碗里招呼,先捞起一块切得四四方方的火烧,咬一口,锃白的牙印儿就现出来了,喝口汤,哧溜一声,鲜香盈口,再用筷子兜着碗底,起,干货就浮出了汤面。王继勇几个是吃完了的,四五个人,十来只眼睛,目光像钉子似的,盯着老二碗里的动静。老二捞了三筷子,王继勇朝碗里钉了三钉,然后冲着跑堂儿的嚷起来:嘿!我说,怎么净是肺头啊,那肝儿、肠儿的都他妈喂狗啦!跑堂儿的也不弱,反正都是公家买卖,谁怕谁啊。把那块油渍麻花的手巾朝脖子上一搭,开骂:我说这位,您不想吃走人呐,谁求你了。又拿手朝店里一比划,说:这么多人,肝儿肠儿的,也不能都捞给你一人不是。这下捅了马蜂窝了,王继勇是谁啊,东四这地面上,谁敢跟他吱扭,除非没长眼的。王继勇把那双大贼眼“咕噜”转一下,嘴里一声:操你妈!那碗卤煮已经摔到了地上,碗里的东西溅的哪儿哪儿都是,周围安静下来,马蜂窝被开水浇了一样。店领导从后边走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瘦猴儿,听说过王继勇,他一边让人打扫,一边亲自从滚开的煮锅里拣肝儿、肠儿,捞足了一大碗,又亲自送到王继勇眼前,堆上笑,解释说那伙计新来的,不认识您,多包涵。把旁的人看傻了,暗忖:这人是谁啊,谱忒大了。有知道王继勇底细的,见怪不怪,心里头骂骂“流氓、无赖”,碗里剩的大致捞巴捞巴,像躲瘟疫似的,赶快结了帐走人拉倒。
琉璃 第一部(39)
老二哪还有心思吃,甩手走出卤煮店,王继勇跟出来。九点不到,已经起了风,谁不知道,北京的风邪乎,骤然间,飞砂走石,天昏地暗,像是妖怪念了咒儿,猛不盯儿的,在你面前出来个白骨精,你也别觉着奇怪。不会的,北京是个吉祥地方,京城安在这儿,是建都的人早想了一百八十遍的,只是砂石打在脸上,生疼的,满街都是呲牙咧嘴的人;要是张着嘴,麻烦了,一阵风就一嘴砂子,呸呸的吐。头发密的人,麻烦更大,砂子专朝发根儿钻,回家进了门,慌忙着拿了脸盆倒水洗头,洗完了,水泼出去,盆底儿一层砂子。听的人觉得不可思议,像是说评书的,其实北京的六、七十年代就这样。老二、王继勇这样的不怕风砂,自小长在京城,本身就是皇城根底下的一块土、一粒砂,还怕刮风下雨,简直就是小小不言的事。出了卤煮店往南就是东四,顺风,身后像有个彪形大汉使劲推你,不想走都难。到了隆福寺街对面的邮局门口,王继勇才追上老二,那几个小马弁早打发了。满街的人包括骑自行车的,全让风吹的东倒西歪,当街说话,绝对做不到,王继勇愣把老二拽进邮局。大清早的,邮局里连个人毛儿都没有,邮局里干活的一半以上住附近,跟老二他们认识,即便不认识,也是半熟脸儿。老二被王继勇胁迫着,坐在邮局西北角的长条木椅上。其实老二哪是能够随便被胁迫的人啊,之所以半推半就,实在因为老二内心空虚,空虚的人正需要被人缠磨,不留神,王继勇就充当了这个角色。老二不耐烦道:你丫老缠着我干吗,我该你欠你的。王继勇说:是我欠你的成了吧。王继勇让老二跟他去趟南方。老二不解,问去那干吗?北方人,尤其北京人,一向以来,对南方人心怀鄙夷,提到南方人,就一个词儿:南蛮子。接着能数出一大串儿南方人的不是,什么,尖(吝啬)、见利忘义、会算计,还有,不忌口,北京人讲话什么都吃。北京有一阵子传广东人吃老鼠,生吃,老鼠还吱吱叫着,就到了肚子里。那时候没“生猛”这词儿,又落在“蛮”上了。王继勇明告诉老二,跟他跑一趟广东,能挣五百块。老二不信,说王继勇拿他打镲。王继勇说:拿老二打镲,问问东四这一带,谁敢啊。其实王继勇让老二跟他干的事,无非就是把广东的东西运到北京来卖,北京人一开始管那叫投机倒把。老二听是那事,嫌名儿不好听,不干。王继勇说他傻,名儿管屁用,看那跛子,王大玲图他什么,图他瘸逼啊?图他手里的“大团结”是真的。老二说王继勇胡说,大玲哪是那种人。大玲在老二心里是有位置的,虽不能让老二心跳加速,像吴蔷那样,至少是个踏踏实实的朋友,青梅竹马的那种。所以如果有人编排大玲,老二绝对不乐意。老二站起身,不耐烦道:成了成了,挣你的大团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