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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父也支着耳朵听,姥姥更甭说了。天很黑,没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借着黑儿什么都能干,比如流泪。大玲哭的时候从不出声,一般说的那种啜泣,在大玲绝对没有,眼泪流到哪都不擦。从懂事,大玲就知道什么叫伤心,可以说,伤心让大玲懂了事。这世界上,别指望谁能搭救谁,谁的脚底下都不牢靠,即便站得稳的,犯得上拽别人吗。最后,大玲还是回到屋里,关灯,坐在黑屋子里熬着,桌上那只马蹄表无情无义滴答个没完,大玲听见东屋门响,接着有脚步声,像是小月,小姨喊,让小月回屋,小月不回,朝院外跑,小姨并没有追出去,大玲走到门边,听外面的动静。小月的声音尖利,像剑一样,刺破了胶冻般的冷空气,不打弯,又直接进了耳朵,跟于翠花对骂。小月只简单地把那些名词后边加个你,你骚货、你骚逼、你不要脸、你嫁不出去、你有人下没人教育、你偷人家汉子、你死了没人埋……声音脆的像萝卜,汪着水,虽都是些粗话脏话,听着却十分动听;速度又快,炒崩豆似的,你那一句还没落停,她这句已经叨咕完了,恨不得比你还快,还跟劲,把于翠花那摔磁盘子的声盖了个严实,等到于翠花骂累了,干喘气,翻着白眼看着小月,小月一点不触,瞪着一双丹凤眼,挑战般看着于翠花。蔫了,于翠花像让霜打了似的,蔫头耷脑,真是横的碰上不要命的,只能偃旗息鼓,收兵。小月回屋,遭到妈一通抢白,埋怨她管闲事,小月说:那是闲事啊,她在骂我姐呢。齐玉萍说:你姐没嘴啊,要你去帮腔儿,显你能啊,小孩子家家的,那些话也骂的出口,不害臊。小月说:有什么害臊,大人都不害臊,小孩儿更用不着。接着是小姨父的声儿,调底,听不清,感觉是帮着小月的,齐玉萍的嗓门便朝上扯,理亏的架势:李常青!李大鼻子!李不要脸的!打量我不知道你那点子事儿啊!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也不怕噎死!你有能耐就去养啊,三妻四妾的只要你有本事,不怕丢人你就是当皇上也没人管你!大玲知道小姨话里的话儿,心像块石头,一个劲儿往下沉,摒着气,不敢大声儿,脸儿热,头皮发麻,浑身没一点劲。有些事情永远没法解释,也解释不清,还不如听之任之,时间一长,什么都旧了,没人对旧东西有兴趣。姥姥知道,这场子得她亲自收了,再有十张脸,也不够丢的。北屋门一响,姥姥到了东屋窗根儿下,敲了敲窗棱子道:差不多见好就收吧,以为是什么光彩事儿啊,骂别人不如先查查自己,男人真的跑了,得先问问为什么跑。齐玉萍并不退步,她知道妈的心思,只管把男人当佛龛似的供着。齐玉萍不吃男人那一套,心里只想把男人当小狗调教,除了床上,任何时候都得听她的。见妈又把老一套翻出来用,把嗓音压了压,话是一点都不软:为什么,能为什么,猫儿馋鱼腥为了什么?天性!您眼里有谁啊,只要带把儿的,得合(意为一切都好)。您也不瞅瞅,他们那德行。大玲姥姥见老丫头没完没了,也懒得再跟她争竞,嘴里嘟囔:得,得,爱怎么着怎么着去吧,你们自己个儿的事,我多余管。黑屋子里,大玲什么心情,谁都明白,再形容就是废话。

于翠花在胡同里骂人的工夫,她丈夫薄新华,正在鼓楼旁边的风月酒馆里跟派出所长王平喝酒。屋子中央点个小火炉子,炉子是封着的,所以屋子一点都不暖和。喝酒的不多,好几个位子没人,更显得冷清,喝酒的人不一会儿就得跺跺脚,搓搓手,要不就得猛劲喝,喝得身子发热,那可就离醉不远了。薄新华和王平,酒喝到了五成,有了醉意,意识还清醒,只是话头儿密起来了。王平的笑声已经变了调,说道:你薄拐子有两下子,怪不得女人在你怀里都服服帖帖的。薄新华说:你不是一样,要谁是谁。王平睁大眼道:你可不能胡说,我哪有女人,我是所长,听你说说,过干瘾罢了。得!薄新华道:把自己扒的跟根儿葱似的那么干净,打眼看看,这满世界的,有干净东西没有。王平说:那也是你这号人闹的,你损不损,把避孕药换成阿司匹林,等着王大玲跟你闹腾吧。薄新华笑笑,说:你不了解王大玲,她跟一般女人不一样。薄新华用俩手指头拈了一颗花生米,要放不放的,在嘴边晃悠着,接茬儿道:大玲不闹人,碰上事,哪怕天大的,也是闷着声儿,心里不乐意,嘴上可从来不多话,男人就该疼这样的女人。王平说:你把那丫头捧天上去了,你该娶了她呀。薄新华说,不是还有个糟老婆嘛。王平说:休了不得了。薄新华笑道:离婚是离不得的。说着用手划了一圈接着说:这地方你还不知道,男人怎么折腾怎么闹,别人说起来只会当笑话,可你真把婚离了,那就犯了众怒,成了千古罪人,只是委屈了王大玲。王平说:你既然有这善心,干吗不放人一码,还使绊子。薄新华嬉皮笑脸道:不是放不下她嘛,她心性儿又高,还总惦记那矬子,那矬子有什么好,还不知道家伙好使不好使!俩人大笑,然后举起杯子,抿一口酒。薄新华招呼跑堂的,再添个醋溜白菜。跑堂的说:不好意思您嘞,白菜没了。王平瞪眼道:白菜都没了,还有什么呀。跑堂的又说:昨晚遭了贼了,白菜偷的一棵不剩。王平问:怎么没见你们来所里报啊。跑堂的道:上头说了,越报他就越偷,偷完白菜就偷煤球,没完没了的,谁惹的起。薄新华对王平说:看,哪天连你老婆都偷了。王平说:我怕,你不怕,你老婆多,偷了一个还有预备的。

琉璃 第一部(47)

十一点多,薄新华和王平才散了,一个朝东,一个朝南,一声回头见,黑不隆冬的没影儿了。路灯本来就暗,加上好多让人砸了的,走夜路就得陪着一万个小心,路上的“地雷”还多,莫名其妙的横着一道浅沟,一个坟头似的土堆,要不就是大敞着口的电缆井、下水道,反正你要不提着心走路,十有八九摔个鼻青脸肿,那算轻的。薄新华骑着车,恨不得比走路还慢,倒不完全因为路,想着心事,眼前晃着大玲那张峻峭的脸,大玲就像一只被他攥在手里,随时要飞的小鸟,他不想她飞走,又怕攥的太紧,伤了她,不得已,给她划个圈子,让她飞,但不能太远,够不着她不成,用一根无形的绳儿拴着她,她想绞断这根绳,没门儿。他不让大玲考大学,大玲偏要考,他拗不过她。有一天他威胁大玲,说:你上了大学,我会去你们学校嚷嚷,说你跟我睡过。大玲笑着说:也不照镜子瞅瞅自己,谁信你啊,都得琢磨你是从安定医院跑出来的,不给你送那去就好事儿。薄新华不说什么,不说话,不等于认怂。他掐准了时间,央求大玲最后给他一次,用阿司匹林代替避孕药让大玲吃了。完事了,薄新华还弄出点眼泪来,难舍难分的,说要是大玲改主意了,再回过头找他,他照章全收。大玲冷冷地回道:你倒生冷不忌。薄新华装听不见,心说:丫头片子!能的你。

绕过景山北边,景山东边尤其背静,路灯全让人砸了,黢黑一片。捋着景山东墙是一片丁香丛,一米多高,远看象排了一大队人似的,黑乎乎,怪糁的慌。薄新华该朝东边三眼井胡同拐了,突然听见丁香丛里起了一阵“嗷嗷”的哭声,北京城里猫多,家养的、野的,一堆一堆的,赶上猫闹春儿的时候,吱了哇啦,谁都甭想睡觉,所以薄新华以为是闹猫,没理会。听听,就觉着不对劲,闹猫是一阵乱叫,然后一通折腾,紧跟着就塌实了;而这个,嗷嗷的让人心发紧,象刀子似的直插神经,直到鸡皮疙瘩出来了,还不算完;声音忽大忽小,忽近忽远。薄新华支棱着耳朵,两手刹着车闸,那条好腿支在地上,听着。先听见的却是自己咚咚的心跳,平常,那颗心老老实实呆在胸腔里,这时候一个劲想从嗓子眼儿钻出来,压都压不住。又一阵嗷嗷声传过来,认定不是猫。鬼!这念头一闪,薄新华魂都快吓掉了,俩手一松,脚下给劲,自行车箭一样出去了。

薄新华受了惊吓,浑身散了架似的,在床上溜溜躺了三天,整个景山地区都知道,薄新华碰上鬼了,没人怀疑那是不是鬼,肯定是鬼,有人的地方就有鬼,反过来说,有鬼的地方才有人呢;关键是什么鬼,男鬼还是女鬼,要是冤死鬼麻烦大了,锁命来了。于翠花消停了,在家里干活都轻手轻脚的,只怕丈夫的魂儿跑了。厂子歇工,反正没几天就春节了。于翠花一会儿一趟,把听来的学给薄新华。说是黄鼠狼的最多,也最令人信服。北京老房子本来就闹黄鼠狼,不是什么新鲜事,有一种说法听着邪乎,说崇祯吊死在景山,是他的魂儿在闹腾。薄新华不以为然,觉着离谱,皇上的魂显灵,也得找个当官的说话,犯不上找个平头百姓,还是个跛子。这么想,神也就缓过来了。眼看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薄新华家没什么动静,当家的不发话,拿不出钱,于翠花问丈夫这年到底过不过。薄新华翻翻白眼,说:不在这过了,回老家。薄新华的老家在河北正定,有年头没回去了,家里剩什么人都说不清。于翠花不乐意,因为于翠花就是地道的北京人,娘家就住白塔寺,老丈杆子开的馅饼铺子就在眼皮子底下,这么着,回去一趟还稀罕事呢。于翠花赌气道:要回你回,我才不去呢,薄新华在床上伸个懒腰,说:你爱回不回。晚上,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火车票,在于翠花眼前一晃说:我后儿走啊,你找你妈过年吧。于翠花一看跛子做事这么绝,抱着孩子立码回了娘家。

大年三十儿一大早,胡同里已然热闹起来,鞭炮不停地响,孩子们把炮仗塞裤兜里,大人不让多拿,顶多装上八九十来个了不起了,今儿都放了,明儿后儿怎么办,还有破五呢。孩子多的人家,没那么多钱买,最多买一挂小鞭儿,一个孩子分点得了,点炮仗的香也是,比齐了,一撅两半,给俩孩子,用火钳子,从火炉子里夹出个煤球来,点上,等香冒出一股青烟,那就是点着了,交孩子手里,嘱咐一句:仔细着,别烧了衣服。衣服烧坏了还得买,花钱不是。象老二这么大的,对钢鞭、小鞭儿、花炮什么的,没兴趣,他们喜欢放麻雷子,也叫二踢脚,俩响儿,地上一声,闷点儿,上天那声炸开了,听着痛快过瘾;不搁地上,用俩手指头捏着,别攥死了,攥死了就崩手。头十来天老二就买好了二十个二踢脚,偷偷放自己屋里了,到三十儿早上,又跑奶奶屋张着手要钱。奶奶装不知道老二张手干吗,老二说:您装什么傻呀,这时候要钱能买什么呀,反正我不买红小豆、猪大油。要急了,奶奶一抹脸道:就知道要钱就知道要钱,挣钱没你的事,花钱来了,哪有闲钱买那个,吃喝都顾不过来呢,你看建平,人家就不象你,还比你小。老二说:您不就想说他比我有出息吗,您直说得了,绕什么弯子。奶奶不言语了,从衣襟仅里边掏出两块钱递给老二,老二说:您也忒抠门了,把建平那份给我得了。逼着奶奶又掏出两块钱。老二揣着奶奶刚给的四块钱出了门,他不想用这四块钱买炮仗,想再加上自己的十块钱给吴蔷买样礼物,插队年底分红老二分了二十一块钱,买二踢脚花四块钱,花一块钱在隆福寺街买了一只蓝花瓷的蛐蛐罐,王继勇给了他一只黑头,花两块四毛钱给奶奶买了六尺布,布票是王继勇弄来的,老二问是不是偷的,王继勇让老二别管那么多。又花一块五给建平买了一双解放鞋,交奶奶手里,让奶奶给建平,剩下就是乱花的,或是买了串糖葫芦,要不就是吃了碗炒肝,记不清了。老二不知道吴蔷喜欢什么,更不知道吴蔷能不能接受他送的礼物,老二去找大玲,让大玲给他当参谋。到大玲家,大玲小姨在屋里喊,说大玲一大早就出去了。问干吗去了,说不知道,又加了一句:人家的事谁能管啊。老二听出齐玉萍话里是带着刺儿的,他琢磨不透,打先大玲和小姨处的不错,连跛子的事都跟小姨说,小姨还给大玲出主意,说让大玲逼着跛子离婚,娶她。大玲撇嘴道:嫁也不嫁他呀,世上男人都死绝了是怎么着。

琉璃 第一部(48)

老二怅怅地离开大玲家,走到胡同里。上个礼拜一场雪还没化干净,犄角旮旯的背阴处,房顶屋瓦的凹处,槐树的节疤地方,都积着残雪。雪已经脏了,尘土象胡椒面似的,撒在雪上,那是风干的事,风还把烂纸头小树枝什么的刮到墙角,冻在雪上,那就得五九以后,化雪的时候才能清扫了。眼前的地面上,哪儿哪儿都是鞭炮屑,大人们扫不赢,干脆不扫了,任孩子们折腾去,扫了也是白扫,三十儿夜里除旧迎新那一刻,象地毯似的,厚厚一层,索性过了年初三,那也有老人儿忌讳,说是正月里不让扫,怕泄了财气。哪那么多事啊,胡同南头孙福海不信这些,说他们家没财,不怕泄,胡同里孩子索性都到他们家门口放炮,孙福海挥着那把扫帚站当街,没完没了扫,老太太们骂,没用,越骂,扫得越欢,成心。甭跟这种人逗气,大年下的,犯不上。

老二出了胡同南口,正看见孙福海在扫地,暴土扬场的,没法走路,老二皱皱眉头说:你也得有时有晌啊,怪脏的。孙福海象抱孩子似的把扫帚抱怀里,松了裤腰带,把缅裆裤往上提提,再扎紧,朝手心儿啐口吐沫,又挥着扫帚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