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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对老二说:不扫才叫脏呢。老二心里正别扭着,听孙福海这么说,老大不乐意,也不再搭话,却用脚踢孙福海归拢起来的炮仗屑,孙福海来了气,用扫帚把朝老二屁股上给了一下,老二哪吃这个,一个扫堂腿,把孙福海撂地上了,孙福海是河南逃荒过来的,什么没见过,知道老二是个咯棱人,平时不爱搭理他,这会被撂地上,急了,不干不净地骂开了。从老二父母是香港特务骂起,一直趟骂下来,骂老二强奸小流氓早晚蹲大狱,建平是蔫土匪,一肚子坏水,最后连老二奶奶也没放过,老教唆犯。孙福海只图嘴上痛快,根本没想老二还有进一步的行动,还没完全站稳,孙福海胸前早结结实实挨了一拳,一趔趄,差点又倒下,勉强站住,老二出手快,又是一下,比刚才那下重,孙福海这次是后脑勺先着地,咚的一声,没等孙福海挪地方,血就流出来了。孙福海开始不知道自己流血了,还直着脖子要骂,觉着后脑勺痒痒的,一摸,满手是血,孙福海见血就晕,立码软了,老二截了辆板儿车,把孙福海送进了隆福医院。早有人通风报信,老二奶奶踮着小脚,一路骂着来了,连挂号打针缝伤口,带拿消炎药,统共花了十一块钱,老二奶奶手颤颤的,从黑大襟棉袄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递给医院收费的,等找钱的工夫喊老二,没影儿了,气的跺脚。

本来老二想把兜里的十四块钱掏出来,给孙福海看病,试了两试,没舍得,好象那十四块钱已经归吴蔷所有了。趁奶奶不注意,老二溜出医院,几步就到了钱粮胡同口,晌午了,再加上是年三十,都在家里忙过年,街上就清静了。路过钱粮胡同,见辛大爷的鞋摊还没收,老二走过去。鞋摊跟前没人,辛大爷正给一只棉鞋钉掌,是一只男人的鞋,鞋底偏得厉害,被辛大爷钉了一块厚厚的胶皮,阳光很足,辛大爷眯着眼,琢磨手里那根丘皮钉楔哪合适,瞟见老二来了,魂不守舍的样儿,知道又闯祸了,顺手扔个马扎,让他坐,等那根钉子楔进去了,才问怎么不家去,还跟魂儿似的晃荡。老二说,您不是也没回去吗。其实老二知道辛大爷单倍儿一人过日子,一人吃饱了一家子不饿,行动跟风似的自由自在。辛大爷说:我跟你不一样,你有你奶奶惦记着,我连只猫都没养。辛大爷的脸上永远带着笑容,说话永远客客气气,就这样,那些尖酸刻薄的老太太还有的说:干吗那么客气,老绝户呗,上辈子造的孽,这辈子不陪着小心,下辈子托生条大毛虫。老二问辛大爷是不是真的没结过婚,辛大爷不搭理老二的问话,歪着头瞅老二鞋底,问用不用钉。老二把脚抬了抬,说:不用,胶鞋,新的。然后俩人就都没话了,街上安静,只听见辛大爷用力发出的吭吭声,辛大爷用一把快刀,把刚钉上去的胶皮不规矩的地方削齐了,再吐口吐沫,用手抹在毛茬儿上,然后像是自言自语道:回吧,惹什么祸都得回家呀,奶奶该着急了。老二说:她不着急,有建平在家,我算什么菜。辛大爷说:这话让你妈听见该伤心了。辛大爷提起妈,老二愣了愣,心想,我妈在哪还不知道呢。见老二发愣,接着说道:当年你妈可漂亮了,双眼皮大眼睛,仙女似的,住七条里边的那个工程师,追你妈,搭了多少工夫,愣便宜了你爸,也就仗着你爸家里有点家底儿,你爸一天到晚提笼架鸟,迈着四方步,耍着一只玉嘴镶金的烟袋,据说值点钱,关键是为人和善,从不跟人斗气,你可不像你爸,要不就是你爸你妈积攒的火气,全从你这出了。老二乐了,他觉着辛大爷挺神,话一出口,透着那么轻松,看看辛大爷的脸,黑里透红,额头上几条皱纹深,像刻上去的。手指头上好些裂口,有的用橡皮膏贴着,大部分露着,让看见的人替他疼。老二心里一紧,问辛大爷老了怎么办,谁伺候。辛大爷笑着说:走一步说一步,还管那些。又轰老二,让他赶忙的回家去。老二站起身,朝胡同东边走,辛大爷在后边喊:我说,哪儿去!

琉璃 第一部(49)

老二没听见辛大爷喊,实际上是不想听见,自己把自己封闭住了,外边的一切跟自己没关系,慢慢的,老二把一条安安静静的胡同撇在了后头。太阳老高地挂着,不动,老二眯眼看,想:这家伙到底离这儿多远啊。他不相信那些什么光年的说法儿,那是科学家的事,对普通人来讲,悬而又悬。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感觉,比如,看见好吃的东西,吃了,香。这不就结了,至于那东西怎么做的,费多大工夫,厨子的事。普通人活着真省劲儿,老二只想当个普通人,至于干什么,另说着。前边那条小胡同通隆福寺街,老走老走的,也说不清有多少道弯,七拐八拐,脖子都得转了筋。没人,偶尔有一两个放炮仗的小孩,老二吓唬他们:崩我,抽你!再拐俩弯就出胡同了,眼前的一幕,吓老二一跳:王继勇正猥亵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儿!女孩儿正放炮,手里攥着一截儿香,一身花棉袄裤,新的,过年的样儿,俩小辫扎的好看,王继勇这兔崽子正摸女孩儿的胸!老二愣了几秒钟,然后一个箭步蹿上去,揪王继勇脖领子,一推,王继勇倒地,老二骂道:你丫真孙子!你就缺德吧,不怕出门撞死你丫的!王继勇一看是老二,手撑着地,咧嘴笑了。老二哄着小女孩回家,王继勇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身,拍着屁股上的土说:干吗呀,哥们儿,别假正经了,你跟吴蔷的事谁不知道。老二说:我那是搞对象,懂吗,你这叫耍流氓,想他妈进局子吧。王继勇一脸坏笑,呲着两颗黄板牙,朝地上啐口吐沫道:说的挺好听的,谁跟你搞对象,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以为自己是盘菜,谁上你啊。看老二不言语,以为怂了,得寸进尺,问老二吴蔷活儿好不好,浪不浪。心火又朝脑门子上冲,老二强忍着,指着王继勇说:你丫别臭来劲,我今儿懒得动拳头,哪天我让你好好认识认识爷。王继勇不敢跟老二叫劲,换上一副笑脸,说:别蹿火呀,我请你去吉祥剧院旁边吃饭。老二不搭理,朝前走。王继勇又像块年糕似的贴上去,老二头也不回,喘口气的工夫,到了隆福寺街。

老二在隆福寺街里转悠的时候,杨小宁正穿棉外套准备出门,妹妹杨小萍问干吗去。杨小宁说:管我干吗,管好自己就行了。杨小萍喊妈,让妈管哥。妈正拾掇一只鸡,准备晚上年夜饭吃,拔毛,开膛,弄得一屋子腥乎乎的,听杨小萍喊,不耐烦道:行了,一天到晚打,别管你哥了,去看书。杨小宁得意,眨眼,这时候,爸从外边回来,问杨小宁干吗去,杨小萍笑,嘴里不停地说,该该该。杨小宁说去看同学,爸很干脆地说:去吧。又扭头问:朱西成是不是你同学。杨小宁说是,问怎么了。爸摇头说,没怎么,刚在院里碰上,她问你考的怎么样。杨小宁说她也考了,不知道怎么样。爸说:分数差不了,就不知道政审能不能过,她爸还在农村劳改呢。杨小宁问:朱西成她爸到底犯什么错误了,右派不是都回来了么。爸说:你们小孩子不懂,甭问了。杨小萍问什么叫政审。杨小宁趁机溜出家门。

杨小宁是去找吴蔷。不像往常,走剪子巷进黄土坑胡同北口,这次杨小宁成心绕了个圈子,走什锦花园进黄土坑南口,这就不用经过大玲和老二家,他有意躲避,这让杨小宁有点讨厌自己,他发现了自己身上的弱点,而原来一直自信自己是个无懈可击的人,现在觉得那种自信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在以后,他又发现了自己很多处的幼稚可笑,渐渐地,只剩下“幼稚”,“可笑”没了,不是那种幼稚不可笑,而是笑不起来了,乃至可悲;杨小宁一方面又给自己吃宽心丸,说服自己之外的那个“杨小宁”,绕着远走,这是为了少给家里惹麻烦,避免不必要的皮肉之苦;这种心理体验,在多少年之后,杨小宁受益匪浅,他深知,一个懂得绕弯子的人,十有八九是最终的胜利者,用电影《南征北战》里那个操四川口音的师长的话讲:我们不要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杨小宁跟妹妹玩的时候,经常模仿这句话,惟妙惟肖,总能把小萍逗得捧着肚子笑半天;何况绕个弯子并没失去什么,不过多用了十分钟,十分钟算什么,沧海一粟罢了。敲门,秀梅隔着门缝儿见是杨小宁,拉开门闩,笑着说:过年好啊,你爸妈都好吧。杨小宁寒暄了两句,大着步直奔吴蔷的屋子。屋里暖和,一股女孩特有的香味象魂似的,在屋子里飘着,杨小宁张大了鼻孔使劲吸口气,恨不得把屋里的空气,一下子都吸进自己的肺里。吴蔷正歪在床头看书,杨小宁把她吓了一跳,用手捂着心口说:你怎么不敲门呀。杨小宁说敲过了,你没听见。又问吴蔷看什么书。吴蔷说反正你不看,跟你说也没用。杨小宁拿过书,看了一眼,见是《秋海棠》,说:这书太无聊,我当然不看。又加了一句,只有你们女人喜欢这种无聊的书。吴蔷正浸在书里头,听杨小宁这么说,有点不高兴,劈手夺过,嘟囔道:女人女人的,有能耐你别跟女人来往。然后用书挡着脸,表面上看书,实际上耍性子。杨小宁赶忙赔不是,这时候,大门外喊:吴大夫电话,医院打来的!吴蔷爸答应着出了门,一会儿回来了,杨小宁走到院子里,先问吴蔷爸过年好,吴蔷爸答应着,并没停步,走进北屋,拎着包出来,对追出门的吴蔷妈说:有个急诊病人要开颅。急急慌慌走了。秀梅把门关上,吴蔷妈这才对杨小宁说:瞧,当医生就这样,你们可想好了,连个年都过不好。杨小宁笑着说:总得有人干啊,您不是也一样。吴蔷妈说:我是内科,好多了。不过当医生还是外科有意思,眼见一个快死的人,让你的一把手术刀救活了,那种心情一般人没法体验,这工作男的干合适,女的差点,要是赶上那几天……吴蔷妈觉着跟一个孩子说这个不合适,换了话题,问杨小宁过年准备怎么过。杨小宁说,能怎么过,春节就这样,家里呆着,然后找同学玩玩,街上逛逛,就过去了。吴蔷妈想了想说:也是,我都过了这么多个春节了,没离开过北京一步。杨小宁说:您家里人都在北京,想出去也难。吴蔷妈问杨小宁年夜饭吃什么,杨小宁摇头说不知道,做什么吃什么,突然想起临出门妈在拾掇鸡,就说:可能吃鸡,我妈正拾掇呢。一边说一边往吴蔷窗户看,没动静。知道吴蔷还生气,看看天已不早,就想告辞。秀梅说别介,朝西屋努嘴道:你哄好了再走,谁给你擦屁股呀。没辙,杨小宁只得又进了吴蔷的屋。

琉璃 第一部(50)

老二实在饿了,中午什么都没吃,人像是塌了半截儿,脚底下踩着棉花,伸手摸了摸那十四块钱,踏踏实实地在。想给自己买点吃的,舍不得,那可已经是吴蔷的了,别人的钱怎么能花。这么想着,身上好象不那么软了,脚跟儿也有了点劲,捋着隆福寺街,一个店铺一个店铺仔细寻摸,看有没有合适吴蔷的玩意。大部分店铺都已经关门,就连人民市场也正清店,准备回家过大年,大喇叭里吱吱啦啦说着车轱辘话:顾客同志们,请您赶快离店,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商店马上就要关门了……老二心里起急,肚子里没食,明知道礼物买不成了,非叫着劲,觉着今儿要是没买,年没法过了。起了一阵大风,老二一闪身躲进一条一米宽的巷子里,见一个中年男人冲着墙根撒尿,老二扭过身背对着他,哗哗的声音没完没了,一股浓浓的尿臊味把老二围起来,老二烦了,不等那阵风刮过去,从巷子里钻出来,街上的人好象一下子被风刮没了,整个街道空空荡荡的,连旧书店门口长年累月要饭的都站起身准备走了。老二感到绝望,他不知道怎么办了,站在当街,喝着西北风,心里想着吴蔷,说不清什么滋味。这时,从旧书店出来个小伙计,给铺面上板子、贴封条,麻利儿的干完该干的,小伙计连看都没看一眼老二,又进了店,一会儿,从店里推出一辆自行车,支在门口,返回身,用一把大锁锁了门,钥匙放包里,包挂车把上,踢开支子,一骗腿,上车走了。街里空的就剩风了,还有刮起的那些的烂纸头。老二没辙了,只得出了隆福寺街东口,往家走,他突然想起北新桥那个委托商行,那是关门最晚的店铺,知道好多人年关等用钱,委托行专等着吃香喝辣占便宜,老二又想起,奶奶手上的玉扳指儿,不就是那淘换的。一高兴,脚底下有了劲,不到十分钟,看见委托行的门。门口照旧的还围着几个拉板车的,肯定是绝户头,跟辛大爷一样,家里还没外边热闹。但你略微留意,就能看出他们脸上笑容里的落寞,就知道,那笑是强努出来的。胡爷的黄铜烟袋锅消消停停插在兜里,露着玉嘴,胡爷的胡子见长,梢头上泛着白茬儿。看见老二,眼睛里有了光彩,问怎么还不家去,老二说:您不是也这呆着吗。胡爷从兜里掏出烟锅,搁手里摩挲着,不紧不慢地道:你跟我哪是一码事呀。没停步,老二带着话音儿进了委托行,门帘子是胶皮的,又厚又重,八成刚添上炉子,一屋子生煤味呛得人不敢大喘气,没想到胡爷跟着老二进来了,玉嘴烟锅已经叼在左边嘴角上,烟锅里照旧没有烟丝,说话的空挡,干吸两下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老二问:六儿呢。回家过年呀。胡爷的调门儿高,委托行里原本就没人,伙计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