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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边闲聊,听见胡爷说话,齐齐地站了出来,都是熟人,柜里的人也不虚客气,互相问声过年好,着个小伙计跟着老二,这工夫逛的,是真想买点什么。委托行跟普通商店不一样,商店里的售货员脾气大,文革期间破四旧,点头哈腰的小礼节都破没影儿了,一个个都跟横贼似的,好象谁都欠他几百吊钱。委托行基本承袭了北京旧商行接人待物的习性,因为来这儿的,大部分是过日子遇上坎儿了,卖点旧东西,解燃眉之急,他那正触着霉头,你脾气再大点,他还能活吗。来这儿买东西的,也都是些各色的,恋旧,甭别的,单是屋里这股子发霉的味,一般人根本受不了。来这儿的每一位,都得客客气气对待,别含糊。小伙计悄没声地拿出个巴掌大的弥勒佛来,还有个木头座儿,弓着腰,低声问老二:您瞧这个怎么样,送人拿的出手,又不破费。胡爷识趣地一边聊去了。老二问多少钱。小伙计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正反一翻,得,讨价还价都用不着,老二掏出十块钱,放柜台上,顺手把钱上挝着的一个角摩挲平整了,钱虽然马上就不属于自己了,也得让它体面地离开。这工夫,伙计已经把那尊弥勒佛请到一个小纸盒里了,然后接过钱,放柜台的抽屉里,又客气地问:您还看点什么。老二摇头,拿起装着弥勒佛的纸盒,准备走。见胡爷还那海聊,就说句客气话:要不到我们家过年去。胡爷笑着说:那敢情好,起码的,不用自己做饭了。俩人前后脚出了委托行,老二说:走啊。胡爷拍着老二的肩膀道:你还当真了,赶紧着回去吧,明儿见。老二笑了,说:敢情您逗我玩呢,我可当了真了。走出十几步了,老二往回瞅,胡爷摩挲着烟锅,跟旁边人说话。一阵风呛过来,老二赶忙回身。街上行人越来越少,走到张自忠路口,正碰上杨小宁,心里都不舒服,杨小宁先招呼,老二爱搭不理,擦身过去了。老二想直接把东西先送给吴蔷,再回家,免得奶奶问。所以走的也是杨小宁去吴蔷家的路,进什锦花园胡同,右手一拐,就见着吴蔷家那扇绿门了。敲门,秀梅在里边问谁,老二说我。沈了一会儿,秀梅问干吗。明知故问。老二心里骂:装孙子!口气没变,找吴蔷。半天,门犹犹豫豫地开了一条缝儿,露出吴蔷半个脸,老二递上东西,说:送你的,拿着吧。听院子里脚步响,老二扭身朝家的方向走。吴家院子里热闹起来,老二停住步,支着耳朵,就见一个对象,借着墙头飞出来,老二躲闪及时,没砸着,咣啷一声摔地上,不是别的,正是刚买的弥勒佛,这一摔不要紧,弥勒佛的拳着的一条腿断下来,老二心里疼着,拾起弥勒佛,肚子还那么大,笑也还笑着,远没刚买时神气了。想扔,没舍得。

琉璃 第一部(51)

建平屋里的半导体开到最大声,哇哩哇啦,炒崩豆似的,总之就是一个意思: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新的一年里将会有新气象。全国人民团结一致,建设社会主义。我们的国家将会走入世界强国的行列。院子里飘着肉香,浓浓的,能逗出哈喇子。老二中午就没吃饭,闻着味,受不了了,把摔坏的弥勒佛往自己屋里桌上一扔,直奔厨房。奶奶正淘米,老二径直往炉子边奔过去,掀开锅盖,热气蒙了眼,这工夫奶奶看见了,骂道:你还回来啊,惹事精,世上的祸都让你一个人闯了。老二哪顾得上计较,热气散了,锅里的肉就是他最亲的。连着吃了几块肥肉,老二心里塌实了,才顾上问孙福海,还有脸问,跑哪去了,是不是找那小妖精了,找她干吗,有你的好?早晚吃亏的是你,甭不在乎,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都走过来了,看你们就跟看我们过去似的,清楚着呢。你看人家建平,多有心计,不像你,傻,什么事,不论大小的,都往心里装,以为有多大地方。老二拖着奶奶的话儿出了厨房,在院里溜达,等饭。建平屋里的半导体关了,哼歌儿,老二听出,那是一部外国电影《桥》的插曲,赶快上山吧,老二很喜欢这首歌,于是压低了嗓子跟着唱。建平突然不唱了,开门走出来,看见哥,想打个招呼,毕竟过年了,老二不管这套,也住了声,撇一眼建平,往自己屋里去了。建平大声说:过年了,还有什么气生啊,还得在一个屋檐儿底下。

奶奶叫:开饭啦!老二进奶奶屋的时候,建平已经把平日靠墙不用的八仙桌搬出来了,一碗缸尖儿的红烧肉端端正正摆在桌子中央,奶奶捣腾着一双小脚,出出进进忙个不停,俩男人,大爷似的,一个抄手站着,一个坐椅子上。奶奶忙活完了,嘴里也就不再数落,招呼老二建平,奶奶上首坐了,问老二喝点不,老二奇怪,奶奶说想起你爷爷了,然后莫名其妙地流眼泪,老二建平谁也不理会,各吃各的。奶奶抹了把脸,让建平开话匣子,建平忙着嚼嘴里的东西,最后还是从自己屋里拿来半导体,开开,正唱戏,《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一段,奶奶说:好,我就喜欢这段。建平嘴里这会正闲着,接道:那您就好好听。奶奶说:贫,看你哥,多消停。又说,明儿你们哪也甭去,小舅舅要来。老二说:怎么没听说我还有小舅舅,哪拣的。奶奶说:贫。仨人都笑了。外边胡同里的鞭炮响成一片,整个北京城都快崩上天了,响得人心里痒痒,奶奶说:快吃,吃完放炮,崩崩晦气,来年好走运。

琉璃 第二部(1)

过了春节,眨巴眼工夫,正月十五到了,一场大雪,哪儿哪儿都是白的,看房上的瓦,雪怎么也有两寸厚。院里的雪呆不住,有人扫,说不准谁,刚见地面泛白,就听见唰唰的,再推开门,雪就堆院中间去了。孩子们打雪仗、堆雪人,用小木棍儿当嘴,黑煤球当眼睛,头上扣个洗脸盆当雪人的帽子,孩子们挨门挨户串,比哪院的雪人堆得最神气。一个个冻的小脸通红,十个手指头胡萝卜似的,弯不过弯儿,那样了,还不想着回家,玩不够。那时侯,南方的汤圆还没大举地朝北方进军,北京人就知道正月十五吃元宵,商店里头有现场摇的,摇元宵的大部分是老头儿,拿个藤条编的大簸箕,撒上粘面,放上元宵芯子,慢慢洒水,元宵一点点的越滚越大;也有用机器摇的,不外用个发动机,带动一个家什不停地转悠,省了人的力气,有人就吃出味不一样了,专门不要机器摇的,刁。

吃了元宵,把最后几个炮仗乒乓的一放,年算是彻彻底底的过完了,再没什么想头儿。出了三月,张狂的人开始减衣服,不听那套:春捂秋冻。先是脱下绒裤或者毛裤,天一路走暖,接着就张罗脱棉袄。北京的春天简直就是孙猴儿的脸,比那还不济,七十二变都打不住,昨儿还艳阳高照,今儿,脸一摩挲,不是它了,狂风大作,飞沙走石,说有个妖魔在作法也不过份。又把减下的衣服加上,不怕麻烦,要的是那种敢为人先的精气神儿,有滋味。

吴蔷和杨小宁,是在插队的地方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俩人齐齐地考上了医学院,一块的还有另外五名知青,有考上北京大学的,还有吉林大学,最远的是三队的余青,考上四川的成都工程学院。几个人忙活着跑大队部,跑公社,办户口,转粮食关系,每个人的口粮都在队里,得拿着粮食,去公社换粮票。离公社少说也有二十里地,余青不知哪弄了辆驴车,几个人赶着,驮着粮食上了路。谁知是头倔驴,让往东,偏朝西,几个知青被它弄得满头大汗,本来俩小时的路,却走了大半天。然后吴蔷的户口又有了问题,落户口的时候,被公社那个马大哈办事员把蔷写成了墙,这哪成啊,又一通忙,回大队部开证明,证明墙就是蔷,最后要盖章了,拿公章的找不着了,大喇叭广播了十来遍,加上回音,统共二十多遍,才把拿公章的喊来。等一切手续办理停当,限期三天的报到时间,已经剩了最后一天。家都没顾上回,俩人从东直门下了长途车,直接倒车去了医学院。天已擦黑,一路打听着到了教导处,见有几个人,围着桌子说话,脸上都挺兴奋的,杨小宁和吴蔷说明自己是新生,来报到。其中一个年长微胖的,握着杨小宁的手说:欢迎你们。又握吴蔷的手,问:你们是从插队的地方直接来的吧。俩人点头,年长微胖的人道:辛苦了,也祝贺你们考上大学,为你们骄傲。旁边人介绍说:这是教导处王处长,下班都没走,专在这等最后报到的新生。吴蔷感动的不知说什么好,杨小宁说:谢谢王处长,我们一定好好学习,将来做一名合格的医生。王处长也很激动,重新握了杨小宁的手说:好,好,我们国家经历了十年磨难,现在是百废待兴啊,有了你们,我们国家就有希望了。杨小宁和吴蔷激动万分,头一回让人这么重视,浑身的血都一个劲朝脸上涌。从学院出来,天大黑了,杨小宁一直把吴蔷送到胡同口,见胡同里拥着好多人,一打听才知道也是因为考大学,胡同里像过年。杨小宁跟吴蔷说声再见,转身走了。吴蔷听有人念道:建平考上北大物理系,李常青考上北大历史系,再就是吴蔷的医学院,还有大玲,虽然是个建筑学院,还是以前一个什么专科学校现改的,可也是个大学啊。一条胡同出四个大学生,好家伙,老太太们一个劲“啧啧啧”,所有的夸赞,全在里边了。吴蔷的行李是下午到家的,人却不见影儿,秀梅连饭都没心做了,一会儿一趟,站胡同口张望,真要望穿了眼。吴蔷妈倒冷静,代替秀梅择菜做饭,笑话秀梅沉不住气,该回来自然就回来了。吴蔷走进胡同,正赶上秀梅回家歇脚,听外边闹哄哄,赶忙朝外跑,打开院门,见吴蔷远远的过来了,后边跟着一大群孩子,大人也夹在当间,英雄凯旋似的。吴蔷进了院子,后边呼噜呼噜跟着进了一堆人,妈出来招呼,让几个上年纪的进屋坐,都笑着摆手,说,不了,就是高兴,没别的。站当院跟吴蔷妈说话,都是些夸奖的言词儿,不论说的还是听的,心里都美滋滋的。等人散尽了,秀梅插了门,妈隔着窗户问吴蔷,杨小宁考上没有。吴蔷偏卖关子,让妈猜。妈逗吴蔷道:肯定没考上,他哪有我闺女聪明。吴蔷急道:您怎么知道人家没我聪明,人家当然考上了,比我分还高呢。妈笑了,说:逗你玩呢,我早知道他考上了,我一个同事认识杨小宁妈。吃饭的时候爸还没回来,吴蔷妈说爸下午来过电话,有台手术,晚点回。秀梅特意加了一个肉炒土豆丝,不放醋,土豆丝是面的,吴蔷爱吃。吴萍边抢着挑里边的肉丝,边问秀梅她要是考上大学,给她做什么好吃的。秀梅笑,说你想吃什么我就给你做什么。吴萍不相信,说:你本来就偏向大姐。妈说:行了,二丫头,秀梅不给你做还有妈呢,你现在就告妈到时你想吃什么。吴萍想了半天,说:糖醋排骨。秀梅和妈哈哈大笑,吴萍脸红了,停了筷子看着妈和秀梅发愣。秀梅说:还不快吃,肉没了。吃完饭,吴蔷困的睁不开眼,胡乱抹了把脸就睡下了。迷迷糊糊的,听院门响,爸回来了。秀梅开了北屋的廊檐灯,就听爸说:快关上,别影响孩子睡觉。吴蔷听见爸问自己回来没有,妈说回来了,困的睁不开眼。然后爸走过来,停在窗根儿,问:真睡着了?吴蔷翻个身答:等您一晚上了。爸说:有个开颅手术,一直做了七个小时。吴蔷问手术成功不成功。爸叹口气道:病人刚下手术台就死了。呆了会儿,爸说:睡吧,有话明儿再说。

琉璃 第二部(2)

第二天吴蔷一睁眼,已经快十点了。赶紧穿了衣服出屋,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觅食,吴蔷踮着脚走,怕惊了它们。抬头,看见枣树光秃秃的枝桠上也有麻雀跳来跳去,吴蔷想,这两拨麻雀肯定不是一家子。北屋房顶上谁家的猫慢慢溜达着,看见吴蔷,略微停了一下,停的时候,一只脚就那么蜷着悬在半空,然后落下来,晃晃尾巴,接着溜达。吴蔷早就想养猫,秀梅不让,说吴蔷娇气,哪还顾上猫;猫可有九个魂儿,对它不好,会牢牢记着。这么一吓唬,吴蔷也不闹腾了。阳光足,只呆一会儿,浑身就暖得发痒。天空真像是用水洗过的,干干净净,一点碴儿都没有,一群鸽子飞过,银白的翅膀一闪一闪的,鸽哨拖了老长的音儿,半天都散不尽。院门哐啷一响,秀梅提留着菜蓝子进来了,看见吴蔷,笑着说:哎哟大丫头起来啦。吴蔷问秀梅家里怎么这么安静。秀梅说:没人还不安静,上学的上学,上班的上班。然后指了指房顶上的猫,树上的鸟说:就剩不会说人话的了。吴蔷笑着说:瞧你,贫嘴鸹舌的,我妈也不管管你。又问爸什么时候走的。秀梅道:一大早就走了,留下话儿了,争取早回来,为大丫头庆贺。秀梅把菜蓝子放进厨房,出来跟吴蔷说:我看当医生没什么好的,连正常生活都保证不了,尤其是女的。女的怎么了?吴蔷顶秀梅。她最反感男的女的那种说法。秀梅根本不管吴蔷什么反映,只管说自己的:听你爸说,他们医院有个事业心忒强的女大夫,把子宫都摘除了,就为做手术方便。男不男女不女的,结婚要孩子,甭想。吴蔷说:你还别吓唬人,我根本不怕,我正不想生孩子呢,怪疼的,不结婚也没什么,反正已经有那么多人结婚了。秀梅羞吴蔷:也不害臊,才几岁呀,就结婚生孩子的。吴蔷有点脑了,说:讨厌!还不是你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