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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茬儿,赖的着我吗,不理你了。俩人正矫情着,有人喊吴蔷,一听就是大玲,吴蔷跑去开了门,俩人高兴得抱在一起,然后手拉着手进了院子。秀梅也在一旁跟着她们高兴,问大玲早饭吃了没,大玲说就喝了一碗粥。秀梅俩手一拍说:得,一块堆吃吧,你俩老长时间没在一块吃了。吴蔷说:可不是,还是那次在隆福寺吃小吃,我快饿晕了。大玲笑道:就你娇气,来不来就要晕倒,还当大夫呢。秀梅说:看看,不是我一人说你吧。吴蔷说:那你们怎么就知道我以后不会变呢。

秀梅去厨房弄吃的,吴蔷拽着大玲进了自己的屋。大玲问吴蔷什么时候开学上课,吴蔷说后天。问大玲,大玲说大后天。俩人相视一笑。大玲站在书柜前,挨着看书名,看见了那本《秋海棠》,说这名好听,什么意思,吴蔷大致讲了一遍,大玲反映平淡,对书里的东西,大玲不象吴蔷那样容易被感动。吴蔷看书特别爱流泪,通常要拿块手绢手里攥着。大玲一直觉得吴蔷应该学文学,将来当作家,写故事,感动别人,没想到吴蔷还是子承父业,学了医。吴蔷告诉大玲书是从朱西成那借来的,提到朱西成,大玲告诉吴蔷朱西成出事了。吴蔷吃惊,问出什么事。自杀。大玲小声说。吴蔷呆了半天,战战兢兢问大玲为什么。大学没录取,因为她爸的问题。吴蔷压低了声道:不就是个右派吗,有什么大不了,可那是五七年的事,现在都什么年头了,怎么没完没了呀。大玲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想了想道:行了,这又不是咱能管的,咸吃萝卜淡操心。吴蔷说:没想管,只不过朱西成是咱同学不是。又问是不是真死了。没有,大玲道,喝了半瓶敌敌畏,又觉着这么死不划算,跑到医院洗胃,医生又一通挖苦,说是不是搞对象不成啊,想开点。回家,她妈又数落她,其实是骂她爸,说她爸让家里每个人都没好日子过,离了婚都脱不了关系。朱西成天天坐自己屋里发愣,也不出屋,头不梳脸不洗的,八成快神经了。吴蔷说:要不咱看看她?别,大玲摆手道,咱都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去看她,那不等于成心气她。俩人不言声了。秀梅喊俩人吃饭,进到堂屋,见桌上摆着一盘雪白的馒头,还有一盘肉丝白菜,一罐芝麻酱,碗里是小米粥,冒着香喷喷的热气。吴蔷高兴道:富强粉馒头,怎么会有这个。秀梅说:买的现成的,不要粮票。吴蔷拿起一个馒头,掰一半,用筷子抹了芝麻酱,又吵吵让秀梅拿白糖,撒芝麻酱上,吃一口,笑着对大玲说:大玲,快吃啊,好吃极了。

琉璃 第二部(3)

吴蔷他们几个考上大学的,办好各类手续,提留着大小包裹出村的时候,老二和其它知青正在村头耪地。吴蔷他们不敢往地里看,老二他们也不敢抬头,这些曾经同过窗,一个锅里舀饭,一个炕头睡觉的人,就此分道扬镳,要各自走各自的路了,而临上路之前,却连告别的勇气都没有,没考上的出于自卑,甚至就在昨天前,还是一样的高粱花子脑袋,现而今,人家已是大学生,祖国的栋梁材了;考上的大多出于同情和不忍,那些地里干活人的命运,今后会是什么样呢。耪地的知青都低了头,即便正打歇,也假装看锄把子,只有老二直了腰,毫不掩饰地朝吴蔷他们张望;吴蔷感觉到,老二的目光是完全冲着自己的,她还觉出,老二并没什么自卑,或者说,他还没意识到现在发生的一切,会在将来产生什么样的结果。他在体力上的强健,足以让这个矬男人充满自信。最多的无非是可惜和遗憾,吴蔷原来跟自己那么亲近,让杨小宁三下五除二,就弄到手了,所以说,恨杨小宁倒是实实在在的,仗着他学习比自己好,就有了一种优先权。老二从来都没想到,学习好也是一种武器,杨小宁这兔崽子就掌握了这种武器,并用它战胜了自己,自己只能在那干瞪眼了,因为别人有的武器自己没有,这辈子都不可能有了,自己有的,别人又不稀罕;在恨杨小宁的同时,从心里头、骨头缝儿里,升起一种怅然无奈,这种咯咯楞楞的感觉,一直伴随着老二的生活,让他每次只要是遇到个沟沟坎坎,就重温那种怅然,那种无奈,这成了老二的基调,像北京那些灰秃秃的胡同似的,谁说起胡同,哪怕这人光鲜的像刚择下来的嫩黄瓜,顶花带刺,也能立码把这人染灰了。人生中第一次与女人交手,老二就体会到女人轻浮的天性,女人是水生的,没根儿,天性就是随意,思维、行动象风,象云,男人琢磨不透,想驾驭,难。晚上,知青点儿里安静得像坟墓,自从知青点建立,就没这样过。往日吹口琴吹笛子的,都住了声,听“敌台广播”的,也没了心思。那时侯都管短波叫敌台广播,其实全是噪音,偶尔听出“大陆”什么的字眼,就兴奋得要尿裤子;整个两排平房,没一个屋子亮灯,黑黢黢的,俨然世界末日到了。

不到半个月,传来招工的消息,俩名额,一共二十多个知青,谁能走这趟运啊,所有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这步棋该怎么走,当然都想回去,又都觉着自己没希望,那些优秀知青肯定有优先权,那谁谁,还去县里学过习呢,哪能轮上自己。这裉节儿上,老二却溜到了大队部找张宏明,手里捏着张宏明的短处,心里就塌实,办事就得有这种感觉,十拿九稳。张宏明正在大队部里打牌,老二撩开门帘子,一股子呛人的烟味蹿出来,打个噎嗝,老二大声喊。烟雾里有人应道:我就知道你小子得来。说着,张宏明从炕上跳下来,拽着老二胳膊出了屋,到了外边,张宏明干巴利落脆,问老二想去什么厂。老二没想到张宏明这么痛快,倒不好意思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张宏明的眼睛很亮,显得人清澈透明,怎么看怎么像革命青年,弄的老二恨不得觉着自己卑鄙,就攥着人家短儿,然后拿一把,逼人就范,是男人干的事吗。掉头想走,被张宏明扯住了。张宏明说:你以为你拿我一把,我就放你一码,我是那怂人吗?在这地方,说着还用手划个圈,干鸡巴什么都是受穷,对你说吧,谁先找我谁就走,可你们一个个在那吵吵,谁也不来。老二听完张宏明的话,笑了,朝地上啐口吐沫,骂声傻逼,不知道骂谁,从张宏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跟张宏明接了火儿,吸一口,老二刚开始抽烟,不大会,问张宏明到底几个名额,张宏明伸了三个手指头,又问哪个厂,说:橡胶厂、毛巾厂,还有一个是环卫,就是扫大街的。老二想了想,说去橡胶厂。就这么定了。然后,张宏明回屋拿表,填表,办好一切,还没过晌午头。老二高兴,心轻得像只鸟,真能飞起来,远处的天又蓝又高,舒坦,庄稼地也不像平时干活那么可恨了,一霎那,还涌上一股惜别之情。回到知青点,老二什么都没说,只把跟自己最铁的一个叫大头的知青拉到茅房里,让他快去大队部,要那个毛巾厂的名额。大头愣愣怔怔,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二说:让你丫去你丫就快去。吃了饭大头忙不叠跑到大队部,找张宏明,没想到张宏明板着脸,问大头谁让他来的。大头摸着脑袋,说老二。张宏明说:知青回城要经过大队部讨论,谁说了都不算。大头回到知青点,把张宏明的话传给老二,老二什么也没说。老二不说,不是因为心里有底儿,是觉得世上的事儿怪,拿不准。不动声色地过了三天,大队喇叭里广播了回城知青名单,第一个是优秀知青徐宝容,第二个是伙房管理员王光富,第三个才是老二。老二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大气不敢出了。直至回到家,三天后去朝阳门外的橡胶厂报了到,心里还是忐忑不安,老琢磨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琉璃 第二部(4)

说话到了四月份,棉袄彻底穿不住了,最怕冷的人也换了夹的,一夜之间,风倒了向,东南风刮过来的是一股子躁气,从窗户缝儿钻进来,在屋子里荡着,睡觉惊醒的人会让它撩得失眠,躺在明晃晃的夜里胡思乱想。东南风不象西北风,拉长了嗓子,可着劲吼,东南风是扇着,呼塌塌的,外硬内软,比喻成女人,就是那种刀子嘴豆腐心的。吹两天,胡同两边的扬树就发了芽儿。原来北京城区里栽国槐,小圆叶儿,那时侯环卫局不给树打药,恐怕没那笔开销,槐树生一种绿虫子,拉着丝儿往下提溜,北京人叫“掉死鬼儿”,吓的女人和孩子,吱哩哇啦乱叫,胆小的男人也能惊出汗。“文革”后期,北京胡同里就改种扬树了。扬树不生虫,长的快,就一样让人讨厌,春天长出叶子,跟着就一团团地飘扬树毛子,你走,它也轻飘飘地随着,跟着进屋,犄角旮旯的,都是它的栖身之处。有的人心情好,文绉绉说一句:京城何处不飞花。心情不好的,骂:北京这地方能呆吗。

自打上了大学,一个多月,建平没回过家,头一个礼拜,还让孙福海家传信儿:这礼拜六不回来了,学校有讲座。老二奶奶骂一通,然后踮着小脚该干吗干吗了。建平的屋门上扣着一把前进牌大铁锁,每次老二推着自己那辆二八锰钢车,一进院子,最先看见的就是建平门上的锁,觉着别扭,跟奶奶说,自己要住建平的屋,看着那把锁别扭。奶奶不答应,说这是请一位风水先生看的,就得这么安排,要不家里走背字。老二说:住了多少年了,也没见家里顺过,说不定这么一动,倒能改改运。奶奶一口吐沫朝老二啐过去,道:还要怎么着,啊?你也太贪心了,你弟弟上了北大,你自个顺顺当当从农村返城,一点难为没有,你要怎么顺?不等老二还嘴,奶奶扭身进屋了。老二知道是去拜佛,在后边高声道:您让他多给咱家送点钱来,我急等用啊。有一天下班回家,老二看见建平的屋门大敞着,一定是建平回来了,一阵高兴,老二招工回城,还没跟建平见过面。建平正躺在床上听半导体,天线抻的老长,效果还是不好,建平把半导体贴在耳朵上,看见哥进来,点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老二问建平挺好吧。建平又点头,心思明显不在老二身上,老二有点恼火,皱着眉头说:你他妈的起来跟我说话!建平只略微把眼睛睁大了一点,看看老二,接着听他的半导体,根本不理老二的茬儿。火冲脑门子,老二想过去拽建平,忍了忍,没动窝。吃饭的时候,奶奶一个劲往建平碗里夹菜,一碗红烧带鱼,全到了建平的碗里。好象为气老二似的,奶奶给他夹菜,他还特意把碗朝奶奶跟前伸;而对老二,奶奶压根儿就像没看见。饭还没吃完,老二已经像只蛤蟆,肚子气得鼓鼓的。

回到自己屋子里,老二把收音机开得老大,然后坐在桌前的太师椅上发愣。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有人说话,老二推开门,建平正背着一个大旅行袋跟奶奶说话,奶奶问干吗不住一夜,明儿不是礼拜天吗。建平说明儿有讲座,再说,外地的同学没家可回,在学校里一通猛学,北京的就傻眼儿了。奶奶一直倒腾不清什么叫讲座,这会儿问建平,建平没工夫掰扯(北京话,分辨、解释),一边朝外走,一边说不知道不知道,又回头跟老二说:哥,我走了啊。院门哐啷一声关上以后,一切全跟以前一样了。老二回自己屋里,关了收音机,听见奶奶慢腾腾地往北屋走,开门关门的声儿,院子里所有声音消失以后,就塌实了,巴望胡同里有什么声音传进来,比如磨剪子戗菜刀的吆喝声,还有剃头的手里哧棱哧棱的唤头声(唤头,招呼人剃头的工具,像个大镊子),偶尔也有卖小金鱼儿的,数卖小金鱼儿的声儿嫩,拐的弯儿多,耐听。只可惜,除了风呼沓窗户纸的声儿,什么都没有。老二走出院门,迎头撞上大玲的小姨齐玉萍,老二问吃了吗。齐玉萍点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儿,老二问大玲回来没有,今儿可是星期六。齐玉萍凑到老二耳朵上说:大玲出事了。老二惊道:出什么事了。齐玉萍扯了老二的袖口,让跟她走,离的太近了,齐玉萍呼出的气儿,直让老二脸红心热的,走到一个背静地方,齐玉萍悄声道:大玲怀孕了。老二一惊,听齐玉萍接着说:学校可能要开除她,哭了好几天了,也没吃什么东西。老二问:怀孕了?谁的?齐玉萍说:还不是跛子的,那狗东西,春节回了老家,现在都没露面。老二叹气道:好不容易考上了大学,赶上这么档子事,大玲心里得多难受啊。齐玉萍道:也不算什么正经大学,就是个大专,不过也是费了挺大劲才考上的。老二看齐玉萍绘声绘色的样儿,琢磨:这女人不定怎么幸灾乐祸呢。当初大玲考大学,齐玉萍就老大不乐意,觉着大玲怎么着也不如自己,无论在学校时的成绩,还是名声,谁不知道大玲“作风不好”,“作风不好”就是乱搞男女关系的代名词,礼仪之邦,万恶淫为首啊,谁要是一不留神,栽这上面,永远甭想抬头做人。齐玉萍虽是大玲的小姨,可觉不会姑息外甥女的不良行为;老二真为大玲难过,想去看她,又怕大玲见了自己心情更坏,拿不定主意去不去,齐玉萍说:你要是有空就家来看看,不为她,还有姥姥呢,也常念叨,说老二那孩子厚道,可靠。说完,朝家走了,老二看着齐玉萍的背影,觉着她浑身透着那么轻松,好象刚完成了一项千秋大业。一只黑猫从脚边溜过去,又回头看了一眼老二,然后一蹿,四只白色的爪子扒在电线杆子上,三下两下,上了胡同东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