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人活活憋死。这都是文革揭出来的,吓得北京人不敢来协和看病。文革结束,协和给北京人心里投下的阴影才渐渐淡了,历史上的花生米得塞,现实中的病也要看,而且明显的,这的大夫,比临近医院的医术好得多,所以协和医院门庭若市。
出租车行派来的,是辆五十年代出厂的福特,车前边的大鼻子,不停地喷着浓浓的白气,像得了重感冒似的。走起来,比自行车快不了多少,还“呱呱”地打着饱嗝。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卸顶男人,闷葫芦,一句话没有,见人连招呼都不打,过了东四、灯市口,钻进金鱼胡同,直到拐进校尉胡同,愣是连气儿也没大出一口。下了车,老二跟司机结了帐,扶着大玲朝协和医院里边走,大玲甩开老二的手说还不至于。妇产科在医院的犄角旮旯,楼道里溜达的,都是挺着将军肚的孕妇,大部分没丈夫陪着,生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偶尔有个男人,也是贼头贼脑,倒像是奸夫。老二把手术预约单,交给一个头上带船帽的护士,护士看一下手术单,对老二说:这么年轻就结婚生孩子,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老二说:这不是来打胎吗。护士又说:打胎打胎的,说的真轻巧,那可是条命,人命。完了又补一句:不负责任。带着大玲往里边走,见老二跟在后面,就又停下道:跟什么跟呀,男同志止步,看见没有。老二这才看见门上“男同志止步”的大红字。老二冲大玲喊了一句:别害怕,我在外边等你。大玲没回头看,径直跟护士进去了。
琉璃 第二部(12)
大玲是十点二十五分进去的,一直到了下午一点才让护士搀扶着走出来。老二看见大玲脸色惨白,走路都困难,就赶忙迎上去,问护士怎么样,不会有事吧。这护士比刚才的更年轻,说话更冲,她斜了老二一眼道:谁说不会有事的,你是大夫呀,你说了算?光顾一时痛快,不想想后果。又转头对大玲说:你傻呀,任着他胡来,我可告诉你,弄不好,终生不孕。大玲坐在走廊里的一张长条木椅上,闭着眼,听护士接茬教训老二:回去好好伺候,小月子要按大月子养,懂不懂。老二问什么叫小月子和大月子。护士不耐烦了,埋怨老二说连这都不懂,还结婚生孩子呢,接着喊:二十三号,二十三号有没有,进去准备。说完,就像一道白色闪电,又反身回去了。老二看着大玲痛苦的样子,琢磨着坐什么车回去。心想,立码去出租车行叫车是来不及了,要不就找辆板儿车。这么想着,俯身对大玲说让她先歇会儿,自己出去找车去。老二出了协和,直着就到了帅府园,见中央美院门口聚着好些学生,打扮得怪模怪样的,肩上都背着画夹子,一个教师模样的男人拍着手说:同学们注意了,今天是你们入学来第一节室外写生课,画什么都行,人物建筑甚至垃圾筒。这时候有学生笑,教师又拍手,然后让解散。学生像马蜂似的散开,有一个男学生拉住老二的袖子说要给老二画像,老二说不行,有事。那学生拽着老二的袖口不撒手,老二急了,使劲扯,嘴里还骂:你丫干吗,回家画你妈去。见老二凶,那学生不吭声了,乖乖站那不动,旁边一个高个儿女生道:你真乖啊,来,让妈妈抱抱。一阵哄笑,刚走进校门的老师又转回身,色眯眯地看着高个儿女生,说:青果儿,你妈临回上海可把你全权托给我了,你可琢磨着,别太过分。那个叫青果儿的女生嘀咕道:别做梦了,老色魔。又一阵哄笑。老师并不生气,反倒笑,老二觉着是他没听清楚,可老师接着说:我没你想的那么老。说完走了。学生很快散了,那个叫青果儿的女生问老二:大哥,你着急着干吗去。老二看她一眼,没说话,忙着找车去了。最后,还是到北新桥胡爷那骑了辆板车儿,老二千恩万谢的骑着,风儿似的到了协和,已经快四点了。大玲的脸色缓过点儿,问老二怎么去了这么久,再不来都琢磨着走回去。老二驮着大玲往家走,才觉着浑身发软,可不,中午什么都没吃,扭头问大玲饿不饿。大玲说有点。大玲这么一说,老二更觉着饿,想去隆福寺街上吃点什么,又怕胡爷等车用,就把大玲送回家,又不住脚地把车还了胡爷。从北新桥往回走的时候,俩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奶奶等老二吃饭,煮面条的锅一直咕噜噜开着,不见老二人影儿,正打算去大玲家问,老二推开院门回来了。奶奶连忙踮着脚去煮面。从煮面吃面,一直到刷碗,奶奶嘴里唠叨没停。老二有心思,根本不知道奶奶唠叨什么,吃了饭回到自己屋里,越琢磨越憋气,心说:好啊你个酒糟鼻子红常青,你他妈的拉了屎,让老子给你擦屁股。这么想着,老二出了院子,去大玲家找李常青,根本忘了李常青住校不回家那档子事,走进大玲家院子,大玲姥姥正拿着笤帚扫地,见老二来了,笑着问吃了没。老二说吃了,问姥姥呢。姥姥点头,以为来看大玲的,就朝西屋努嘴。老二却问小姨父在不在。姥姥笑道:过糊涂了,人家还在学校呢,星期六才回来。又问今儿星期几。姥姥又笑说星期四啊,真是糊涂,比老太太还不如。老二也笑,笑声干巴巴的,一看就是装出来的,想马上走,又不好意思,就问大玲怎么样,吃东西没。姥姥点头,说吃了半拉蛋羹。老二说吃那玩意儿管什么用,得吃肉,喝鸡汤。姥姥撇嘴,道:还喝鸡汤呢,我都快忘鸡汤什么味了。老二想了想,也是,过年过节的,连根鸡毛都难见,更甭说鸡肉。老二突然想起王继勇,觉得王继勇快成神仙了,想什么有什么。那次找红小豆就觉着神。出大玲家院子,老二直奔王继勇家,喊了两声,王继勇妈从屋里出来了,拾掇挺利索一位老太太,问找继勇干吗。老二一看老太太眼睛里那股子警觉劲,就打马虎眼,说没什么事,同学,来看看,就住那边黄土坑胡同。老太太将信将疑,问怎么没来过,叫什么。老二报了姓名。老太太才换了笑脸,说听说过,不是那个什么老二吗。老二点头说是,就是老二。俩人正说的高兴,王继勇回来了,见是老二,眉开眼笑的,拉着老二的袖口往院外走,不管他妈后边喊。到了胡同里,老二让王继勇给找只鸡。王继勇没明白,问谁要吃鸡。老二说大玲。王继勇一脸坏笑,问大玲肚里的孩子是不是老二的。老二推王继勇一把,骂道:你丫别他妈瞎想了,我有那本事。王继勇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弄个孩子吗,什么本事不本事的。老二让王继勇别逗了,说真格的,弄只鸡,最好母鸡,肥的,熬汤。王继勇点头说行,为朋友什么都好说。胡同里有小孩儿推铁环,咕噜咕噜的,胡同的路面坑坑洼洼,遇上不平的地方,铁环就歪倒,王继勇骂笨蛋。王继勇在附近几条胡同都是出了名的小流氓,都触头他,听他骂,小孩儿一溜烟跑了。老二骂王继勇:瞧你丫这德行,连孩子都腻歪你(腻歪,北京话,不喜欢)。王继勇笑道:你以为自个儿什么好人呐,谁不知道老二是强奸犯,那天你遇见的,叫刮刀儿的,从西城那边就听见过你老二的大名了。老二听王继勇这么说,心里有点沉重,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里这么糟,本想为自己争辩两句,可看着王继勇那张令人厌恶的脸,话到嘴边又收住了。末了,甩出一句:强奸犯怎么着,我他妈愿意当。
琉璃 第二部(13)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种,王继勇提着一只鸡找老二。老二奶奶以为是王继勇给老二弄来的,一边开了院门,脸上笑成一朵花。说:好不搭殃儿的(北京话,意为没事),怎么送只鸡呢。王继勇哼哼哈哈,没法解释。老二推开房门走出来,告诉奶奶是弄来给大玲补身子的,一听这话,奶奶立码沉了脸,使劲用小脚凿着地面,回了自己屋。老二冲王继勇笑,王继勇说:要知道这样,弄两只了。老二提着鸡到了大玲家,一家人正吃晚饭,见老二提着一只鸡来了,都站起身招呼老二一块吃。老二说吃过了,小姨说再吃点吧。一旁小月道:哪儿还有啊,建军哥哥,甭听我妈瞎客气,锅里一个米粒儿都没了。大家伙都笑起来,姥姥说:这孩子,竟说实话。从大玲家出来,王继勇还站胡同里等老二,见老二出来了,说一块街上遛遛,反正没事。老二说没什么遛的,还不如找人打打牌。王继勇问老二想不想看电视。老二说王继勇做梦呢,现在谁家能有电视,除了那些高干。王继勇道:那是原来,现在只要有钱,就能买。让老二跟他走。出了南剪子巷,往左拐,到了宽街,钻进一条狭窄的胡同,老二问这是什么胡同,没来过。王继勇说炒豆胡同,路过不少回,就是没进过,也是才认识一哥们儿,他家是高干。老二打断王继勇:还是高干吧。王继勇笑道:真急性子,我话还没说完呢。他家是高干,可他不是啊。老二说那有什么区别。当然有,他家的电视是公家配给的,可他自个儿的,就是他自己花钱买的了。老二问他干什么的,挣那么多钱。王继勇说:南方做买卖挣的。老二说:你丫就知道南方做买卖,还知道别的吗。王继勇啐口唾沫道:傻逼啊,现在谁不知道弄钱,等你丫想过闷儿来(北京话,明白过来),黄瓜菜都凉了。说话儿到了一户人家门口,老二借着路灯看,两边的上马石很完整,见棱见角的,不像是过去的东西,王继勇道:后弄来的,原先的让红卫兵砸烂,当破石头运走了,他爸上台以后,要这个,没辙,现造一个摆这儿。老二说:你整个一门儿清啊,就你这操行的人,还跟这种家有来往,路子够野的。说着王继勇按门铃,过了大约三分钟,大门上那扇小门才开了,黑乎乎一个人影儿问找谁。王继勇说找胜利。人影儿小声叨咕一句,又是找胜利的,然后躲一旁,让老二他们进了门。王继勇带着老二左拐右转的,绕过一堆假山石,穿过一道回廊,到了一溜东屋门前,敲门,里边问谁,王继勇说:我,继勇。里边说:进来吧。打开外边的门,还有一道纱门,推开,老二发现,这是山间打通了的东房,地面是那种带图案的花砖铺的,只在原来的隔断处,重新抹了水泥;大白刷的墙,愣白愣白的,古铜色的写字台靠在窗边,上面那盏绿玻璃罩,黄铜杆儿的台灯,散发着水草般葱茏的绿色,整个屋子都春意盎然;家具简单,就一张木单人床,铺着蓝格床单,线绨被面的被子没叠,乱堆在床上还有刚才提到的写字台,两把很旧的印花沙发椅,一张木靠背的印花面的沙发,边角已经破损了,露出里边的棕。南墙是一溜书柜,里面排满了书,透着有学问,跟普通老百姓家不同的是,靠北边墙根儿,立着一台黑漆的钢琴,钢琴的盖子打开着,放了好多乐谱,琴登上也堆着书。从老二他们进屋,到老二打量屋子,那个叫胜利的,就一直翘着二郎腿,坐在屋当中的一把摇椅上,不停地摇来晃去,手里拿着一本书乱翻。王继勇好像很随便,走到那张破了边的沙发前,扑哧坐下去,里边的弹簧嘎吱一阵响,王继勇咧着嘴,露着一颗豁牙嘿嘿笑,问吃了没有。胜利摇着,把手里的书放肚子上,说:这会儿了,还不吃,不得饿死。然后问老二是谁,王继勇说朋友。胜利停住摇动,站起身,看了一眼老二,对王继勇说:你丫怎么那么多朋友啊。然后让老二找地方坐,不用客气。把手里的书顺便放写字台上,老二想看看书名,可书是卷着的,看不见,又见桌上好几本书都是卷着的,好像都是看了半截儿的,心里说:这人挺有学问,不知是干吗的。正想着,听王继勇说:带老二看看电视,没看过,今儿有什么节目。胜利说:不知道,都是我妈他们看。王继勇问胜利怎么不看,胜利说没意思,还不如看小儿书。王继勇说,那不比小儿书好看,能动换啊。胜利说,蚂蚁大点,费眼睛。王继勇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胜利看眼睛没有。胜利说看了,青光眼,大夫说了,早晚得瞎。王继勇笑道:你也忒蝎虎了,哪就瞎了,才多大点岁数。胜利说:不跟你废话了,带你朋友到老太太那看电视吧。
琉璃 第二部(14)
老二跟着王继勇到了北屋的廊檐下,扯着脖子喊:大姨!我是继勇,带个朋友看电视。屋里黑乎乎的,王继勇话音儿刚落,里边搭腔:是继勇啊,进来吧。老二跟着王继勇进了屋,一眼看见了靠北墙根放着的,一个亮晶晶的小方匣子,里边有人走动,想必那就是电视了,老二这么想着,目不转睛地看着,王继勇用手捅老二,让他跟老太太打个招呼,老二这才看清楚沙发上坐着好几个人,借着电视的亮儿,老二看见离电视坐的最近的,是位七十来岁的老太太,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忙打招呼道:大姨,扰您老人家了。老太太笑着说:这孩子嘴好使,找地方坐吧。然后扭过头接着看电视。电视里正唱京剧,《智取威虎山》,杨子荣打虎上山一段,好几个人跟着哼,老太太就说:听你们的还是听人家的,赶明儿个咱们家也开个场子,唱戏,谁不唱都不行。有人说:这不是过去的堂会吗,您这可是四旧啊。老太太说:什么四旧啊,要是说起来,世上的东西没新的,全是旧的,连我这大活人都是旧的。大家都笑了。老二和王继勇插不上嘴,就站起来对老太太说:您看着吧,我们找胜利玩去。老太太说:再看会吧。客气话儿,王继勇说改天吧。出了北屋,老二跟王继勇说: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