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啊。王继勇说:是啊,不过他们家的电视不是现在的,人家是高干,是配给的,明儿上刮刀儿家,是新买的,还带色儿呢,比这好看多了。老二问刮刀儿哪来的钱,王继勇说:投机倒把呗。老二问:你不是也跟着他干吗,你怎么没挣着钱。王继勇气不忿儿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挣着钱。到了胜利的屋门口,门开着,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的,知道胜利来了客人,王继勇对胜利说:那你先忙着吧,回头再找你玩。胜利却说:你们坐你们的,我们聊我们的,不碍事。说完,胜利就跟戴眼镜的男的接着说话,老二和王继勇站了一会儿,就听那眼镜男人道:你怎么好几天没去学校了,失恋了吧。胜利说:去你的,你才失恋呢,雪儿不理你了吧。眼镜男人说:雪儿怎么会不理我呢,除非她的心停止跳动。胜利嘴里“啧啧”着,说别泛酸了,受不了。眼镜男人道:这是雪儿亲口对我说的,嫉妒吧。
跨出胜利家大门坎儿,来到胡同里,老二问王继勇怎么认识这家人的,这种人家一般不跟人来往。王继勇道:谁说不是呢,可他们跟我来往,你看见了,就连他们家老太太,都稀罕我(北京话,喜欢、心疼)。老二逗王继勇:你丫是不是把腰子卖给人家了,要不怎么会对你这样。王继勇说:别逗了,统共俩腰子,半拉都不能少,还指着它乐呢。到了,也没告老二,自己怎么跟那家人认识的,用老二的话说:就这操行,喜欢卖关子。
这天于翠花来找大玲,手里还拎着一个尼龙绸兜,兜里鼓鼓囊囊装了不少东西。径直来到大玲住的西屋,敲门,大玲见是于翠花,有点犹豫,于翠花隔着门说:你开开门,我跟你有话说。于翠花压着话音儿,不像闹事的样,大玲就把门打开。于翠花进了屋,把手里的尼龙绸兜往大玲怀里一塞道:给你买点东西,补身子的,别嫌弃不好。我想了,反正跛子也没了,那都是他的命,说起来,你还给他怀过孩子,我跟他结婚这么多年,都没给他怀上过,我还想劝你把孩子留下,又琢磨着,你还年轻,心气儿盛,又惦记着老二,带个孩子不方便,我爸的话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得往前头看。大玲静听着于翠花说,心里不是滋味,等到于翠花的话说完了,大玲真觉着心里愧疚,又不便说明,磨磨唧唧的,末了,道:您也是太客气了,真用不着,跛子活着的时候是我对不住您,这会儿,跛子没了,咱们应该姐妹似的相待,叫声姐姐您不嫌弃吧。于翠花是那种嘴比心大得多的娘们儿,听大玲这么说,眼泪恨不得下来,嘴里不停道:得得,就算我这辈子亏欠你的,往后有什么委屈跟姐说。
于翠花走出大玲的屋子,临出院子,扭头朝北屋看。姥姥坐在门口的凳子上,自己在暗处,敌人在明处,主动权永远在握。其实于翠花一进院子,姥姥就看见了,猜到这蠢娘们来的目的,等她一走,姥姥马上去了大玲的屋,问于翠花来干吗。大玲淡淡地说:不干吗,来看看。姥姥用一双贼不溜球的眼睛,寻摸了一圈,发现了于翠花拿来的兜子,姥姥一边把里边的东西往外掏着,一边清点着:红糖,点心,果丹皮,牛奶糖,杏话梅,嚯,东西不少,赶上杂货铺了,倒没把她老子铺里的馅饼拿两个来。大玲对姥姥贪心样儿,早习以为常,任她数落,自己歪床上看书去了。姥姥拿了那包红糖,说去厨房给大玲来碗红糖鸡蛋,大玲的话追着姥姥:您弄您自己吃,没人吃那恶心东西。一会儿,姥姥端着一个碗进来,放在桌上,让大玲趁热吃。大玲瞄了一眼,见是一碗小米粥,里面裹着一个鸡蛋,就起身对姥姥说:您也吃点吧。姥姥说吃过了,昨儿你小姨一大早去隆福寺买的炸糕,还剩着一个,我吃了。停了停又说:老二送来的那只鸡还没吃完,中午煮点鸡汤面吧。大玲说那小月吃什么,她不爱吃面条。姥姥想了想,说:昨儿晚上还有剩的干饭,炒炒让她吃。大玲让用鸡蛋炒。姥姥话来了,说:你疼外甥女,那是应当应份的,话容易说,用鸡蛋炒,哪来那么多鸡蛋,你以为是生孩子,一使劲一个的。大玲笑了,说难不成人生孩子比鸡下蛋还容易。姥姥的两条秃眉毛朝上一挑道:嘿,算丫头说对了,这年头生孩子最容易了,比鸡下蛋容易多了,你没见魏家胡同张举妈,一气儿生了七对双胞胎,中间一个单倍儿,统共十五个孩子,没听人说,生到最后,以为要拉屎,刚蹲下,孩子就出来了。姥姥见大玲抿嘴笑,又道:丫头笑什么,我可不是哄你,这是实情。姥姥顺便问大玲,往后有什么打算,横不能总这么傻吃闷睡,怎么也要挣出自己的嚼股啊(嚼股,北京话,生活费)。听姥姥这么说,大玲心里老大不乐意,好像自己压根儿是个闲人,让别人养活,一直是自己挣钱养活自己,没吃别人一口闲食儿。有一次小姨把大玲拽到胡同的一个旮旯儿,悄悄问大玲:知道你妈月月给你寄钱的事吗?还是美元。大玲问什么叫美元,小姨撇嘴道:连这都不知道,就是美国钱,一块顶咱们好几块呢。大玲问小姨钱哪儿去了。小姨的表情夸张,声音压低道:还用问,一点不落,全进老太太腰包了。大玲心里虽一惊,嘴上却说:姥姥收着也是正理儿,她是一家之长。小姨气不忿儿道:你还打足了气儿,充大肚米勒佛,那不都应该是你的吗,她要不把持着,把你应得的还你,你就不用去跟跛子挣那仨瓜俩枣,也就用不着受眼下这份罪了。大玲低头想了想,觉得小姨的话着实有道理,想必妈怎么会不管自己,亲骨肉啊,转会来就怨姥姥,要是把话儿挑明了,什么都好商量,大玲不是那种小气人,即便姥姥把妈寄来的钱给了大玲,大玲也会让姥姥保管着。可姥姥瞒着,大玲心里头便疙里疙瘩的,不舒坦。听姥姥刚才一番话,大玲心里波涛汹涌的,又碍着面子,不便挑明,脸上显出来了,两道弯眉皱了皱,没逃过姥姥的眼,姥姥咳一声道:自古道忠言逆耳,我说的没错,丫头,你自己估量着,还有。姥姥表情异样地看一眼大玲,张了两下嘴,没说出来,最后,轻轻叹口气,一扭身出屋了。其实,姥姥不说,大玲心里也明镜儿似的。
琉璃 第二部(15)
大玲要强,事情偏是反着的,越要强,那股暗劲越跟你拧着,让你脚底下,坑坑洼洼,满地蒺藜。本来,跛子一命呜呼,对大玲来说,新生活开始了,可又杀出个李常青,比之薄新华,欲望、心计,还有作为一个男人的能力,有过之无不及。世界上没什么合适的词儿形容李常青,“两面三刀”、“虚情假意”,还有“人面兽心”什么的,太过贬义,不能准确描画李常青的性格人品,他没那么坏,充其量,跟上边那些词沾点边儿,当然那些好词,比如“忠厚老实”、“表里如一”什么的,跟他也没多大关系,老婆熟悉他做丈夫的一面,大玲姥姥认可他当女婿,而大玲以前被李常青的红鼻子迷惑了,大凡生理有点缺陷的人,生活中通常是旁人的笑料,一个时常让人嘲笑的人,也就得到了特别的宽容。当李常青第一次直言不讳,要求大玲跟他睡觉,大玲在他那双迷迷瞪瞪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贪婪、专横,想要的东西,就一定到手,跟跛子有共同,也有不同,不同之处在于,跛子做事都放明面上,而李常青则尽量遮掩。当大玲从李常青和小姨睡的那张木板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听见姥姥夸张地在院子里咳嗽,大玲心里紧张,她感觉姥姥已经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了,扭过脸,看李常青,这男人的表情让她吃惊,他在笑,整个脸象一朵盛开的芍药花,而那只红鼻子,恰是花芯,大玲从没见过李常青这么笑过,那笑是从内心深处泛上来的,一股劲裹着一股劲,把每根肠子都搅得不安宁,就象地沟反味,冲脑门子。大玲真正觉得,用得着毛主席那句话: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而且,茫茫看不到头。
李常青上了大学,大玲松了口气,想:横不能三天两头再回来闹腾了吧。李常青住了校,本来就是个奔大路的人,生活中这些小小不言的事,压根儿也没太往心里去,给了老二一笔钱,让他代劳以后,就踏踏实实地住在海淀学校里,一心一意地学,他已经看清楚了以后的社会的走向,聪明人,总比别人看得远。家里的事几乎全撩在小姨身上,学校里忙完了,家里忙,大玲能搭把手,姥姥根本就是个甩手掌柜,一天到晚倒腾着一双小脚,嘴里不拾闲儿,把胡同里事,原封不动捡回来,放饭桌上咂摸滋味。小姨一时倒没了怨气,早让男人在枕头边教育好了:苦就苦这四年,到时候就跟着我过好日子,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加倍报答。齐玉萍没什么心计,聪明全露外边,听李常青这么说,心里象吃了碗热豆腐脑,舒坦极了。说这女人没心计,也是有原因的,归了包堆,还是李常青的红鼻子闹的,觉磨着:就那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鼻子,哪个女的敢近他,在齐玉萍,李常青的红鼻头,无异于一道天然屏障,太安全了。其实,稍一留心,就能捞着些蛛丝马迹,比如,大玲根本不敢看李常青的眼睛,而且,从某一时刻起,大玲就不再叫李常青小姨父了,当然也不喊名,没了称谓,或“哎”一声,通常情形连哎都没有,直接说干吗干吗。姥姥心里明白,全家四个大人,就一个蒙鼓里,日子照常过,有的眼睁着,有的闭着,说出大天来,就那么回事。
大玲身体恢复很快,不干活,加上营养好,搁平常,哪有鸡啊肉的,看起来,脸上倒比以前透亮,姥姥打量半天,道:女人真跟花似的,得养着。老二来看大玲,见了也觉着比以前更好看。问李常青这礼拜回来吗,姥姥摇头说:刚孙福海家的传话,明不回来了,要考试。老二心说:这丫的,倒挺轻闲,惹一摊子事,手一甩,没事人似的。从大玲家出来,扭身去找王继勇,王继勇正出门,撞个正着,老二说心里实在窝火,想抽丫一顿,让王继勇去状胆。王继勇眨着一双往外凸着的金鱼眼,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末了,问老二到底跟谁,老二说:酒糟鼻子!我非把丫鼻子打成白的。王继勇说:人家上大学,着你惹你了。老二说反正丫没干好事,一天跟没事人似的。王继勇唯恐天下不乱,见老二要打架,就说:没的说,我回家拿条板儿带,轮丫的。老二拦道:还用那个,拳头就足够了。
琉璃 第二部(16)
俩人出了剪子巷,应当坐13路汽车,然后在什刹海倒7路无轨电车,到动物园坐332路汽车。俩人商量,决定走到什刹海再坐车,反正时间有的是,能省五分钱就省。他们一路顺着锣鼓巷、地安门朝平安里走过去。五月的天气,太阳热辣辣的,远没有冬天可爱了,还不到锣鼓巷,老二和王继勇都已经满头大汗,上身脱的光剩个跨栏儿背心,王继勇的背心上大窟窿小眼子的,简直就象个叫化子,老二笑道:你不是整天闹着跟刮刀儿挣钱,挣了半天,连件背心都穿不上,够倒霉的。王继勇让老二揶揄的没话可说,只一个劲儿“嘿嘿”傻笑,最后道:我他妈就是不想穿好的,刮刀儿能干我也能干,你瞧着吧,早晚挣着钱,你跟我干吧,挣了钱,一人一半,决不会亏待你。老二笑着说:你也得敢呀,撒尿照照,人模狗样的。过了地安门十字路口,马上就到什刹海了,北京缺水,见块水就叫海。这地儿,老二他们来的多了,从上小学那阵,动不动往什刹海跑,冬天自己做个冰车滑冰,夏天穿个小裤衩儿游泳,旁边的游泳馆里门票五分钱,外面游野泳二分钱,当然游野泳,省三分钱买根红果冰棍,一路唆着就回家了。老远地,看见什刹海拥着好些人,北京透着皇家气派,闲!闲人真多,哪儿哪儿都是,蚂蚁似的,尤其天好,艳阳高照的,谁愿猫屋里,北京的房子都是有年头的,建的时候又不知道建什么防潮层,任地气嘟嘟往上冒,冬天往春天换季的时候,在屋里呆常了,跟蹲地阴子似的(地阴子,北京话,地窖,阴念“印”),哧溜哧溜的吸腿,有点年纪的人,都外头找太阳地儿去了。什刹海这地界,空场大,有水有树的,喜欢钓鱼的,弄根鱼杆儿往水里一甩,聊天去了;从鱼杆儿上就看出世道变了,由原来的自制的竹鱼杆儿,变成一水的“进口”货,真进口架进口另说着,鱼杆儿的模样是俊多了,溜直,钓鱼的人就比过去神奇多了。打牌的下象棋的,全拢在南岸的柳树底下,围观的乱支招儿,下棋的不动声色,两码事。也有不怕冷的,游泳,别让管事的看见,看见就一通嚷嚷:干吗呢干吗呢,没长眼怎么着,这么大牌子看不见啊,禁止游泳,那么大人了,怎么那么没德行啊,回家怎么教育孩子。大部分人都不说什么,麻利儿的爬上来,穿上衣服完事,偏有吱拗的,回一句半句的:这有水,干吗不让游。那边直着脖子瞪着眼道:嘿!这有水就得让你游泳,用手指指天道:这还有天呐,你怎么不飞呀?你也得会呀,你有翅膀吗?王继勇是个臭棋篓子,见了下棋的走不动了,老二拽了两回都没拽动,急了,道:你丫不去拉倒,我自己去了。说完,撂下王继勇自己站车站等车去了。好不容易等来一辆7路电车,王继勇倒先蹿上去了,老二见王继勇笑嘻嘻的赖皮样,就说:你这样,到了大学门口,人家也不会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