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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了,这辈子才算完了,兴许下辈子,你就是那个宝塔尖也未可知。姥姥说话的声很轻,象一缕又甜又润的水流,慢慢滋润大玲那颗苦巴巴的心。六月的晚上,七点多钟,天色依然象鸡蛋青似的,亮晃晃的,月亮也有两竿子高了,冷光让天色夺了,显不出来,只模糊地现出个轮廓,两种光线混合着,从窗户照进来,不用开灯,屋里就亮成一片水色。大玲虽没动窝,姥姥的一番话,一剂止疼药似的,让那颗疼得发紧的心,松懈下来了。听见院子里小月的声音,问她爸下礼拜回来吗。李常青叨咕一句,小月又说,有本事永远甭回来。然后是摔门的声儿,李常青松垮的脚步声,来到大玲的窗根儿底下,妈,我回学校了。老太太嗯了一声。外边还没挪步,老太太心里明白,等大玲的话。大玲忙应一句:小姨父走好了。脚步声这才由近往远去了,听见院门的哐啷声,门轴缺油,吱拗的声,接下来,静了。姥姥站起身,对大玲说:想吃,就蒸个鸡蛋羹,甭亏了自己,现在鸡蛋也不要本了,随便买,咱们家虽然比不上岳家和吴家,也不缺嘴少穿。姥姥走了,大玲起来,头一阵晕,坐在床沿儿上,看着自己的影子打在墙上,头发象草似的,拉开抽屉,拿梳子梳头发。整整衣服,推开门往厨房走。小姨从屋里出来问,想吃什么。大玲说自己弄,小姨又回了屋。大玲进了厨房,拿一只蓝边大海碗,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着,差不多了,兑水,加点盐,搁蒸锅里蒸。觉着憋的慌,要上厕所,回屋撕点手纸往院外走。路灯刚亮,光弱,深绿色的,底下围着一群聊闲天的人。大玲低着头,靠着墙快走,还是听见一句半句的,话题都是绕着个体户,这可是个新生事物。胡同里的老爷们议论翻了,鸡掐架似的,扎着翅膀,都想试巴试巴,又相互瞅着,生怕自己做了打头的,吃了亏。一个人说,毛主席说过,凡是新生事物都值得提倡。一个说,那你去提倡啊,把你们家祖传的秘方拿出去卖,不是说宫里的吗,治女人的病的。一个说,得了,对面就是中医院,人家信谁的啊。一个说,要不开个春卷铺子。一年有四季呢,过了春天怎么办。过了春天卖大饼啊,不成就改卖炒饼。大玲进了公共厕所,刚蹲下,听见脚步响,杨水花进来了,见大玲在,一边急扯忙慌的解裤子,一边对大玲说:你怎么不去街道办事处报名呢,人家正给待业的人找工作呢。大玲忙问:真的?都有什么工作?杨水花尿憋急了,这时候正酣畅淋漓尿着,哪顾得上回大玲,一通山响,人本来胖,半蹲着,猫着腰,一大半尿在坑外边,溅的哪哪都是,大玲心里虽硌硬(硌硬,不喜欢,恶心。硬,轻读),脸上却不能表露出来,把心思全放在找工作上,接茬问明天去行不行。这时候杨水花已然尿痛快了,说话也就一路的痛快:行,行啊,就说魏家居委会杨主任让你来的,回头我再关照他们,让他们给你找个好点的工作,不管怎么着,你也考上过大学,退学的原因街道上会为你保密,你就放心吧。

琉璃 第二部(25)

就在北京人诈唬着干个体户,挣大钱,当万元户,而面对一只浑身是宝的大刺猬,不知道从哪下嘴的时候,聪明的温州人,脸上带着浙江潮湿的微笑,大举向北京进军了。他们的眼睛里闪着财气,恨不得一眨巴,就能掉出一颗金豆子来。很快,他们把北京人不屑干的,比如卖菜,做衣服,开早点铺子一类的小营生,统统揽过去,百元的利不嫌多,一分钱利不嫌少。具有皇家气派的北京人,恰恰不明白,他们所谓的大钱,正是一分钱一分钱的积攒起来的;话说回来了,北京人即便懂这理儿,即便满地的都是一分钱,他们也未必愿意猫腰去捡拾,生财有道,穷亦有原因。当王大玲在一九七八年的夏天,走在去街道办事处的路上,让她惊讶的是,隆福寺街两旁,星星点点的布满了卖菜做衣服的个体小摊儿。摊主不是当地人,不是那些喜欢高谈阔论的爷,而是一些胖乎乎圆墩墩的外地人(北京人把北京以外的人一律通称外地人)。大玲问一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这些摊儿什么时候有的。老太太茫然摇头。往钱粮胡同里走两步,问辛大爷。辛大爷答,说话也有半拉月了,呼啦一下子,闹蝗虫似的就来了。菜比公家的便宜新鲜,衣服做的合身,裤子五块钱一条,最时兴的样式,前开口,喇叭裤,丫头小子们都疯了,尤其棉花胡同里那些戏剧学院的学生,三天两头出新样儿,出什么样,人家做什么样,老裁缝铺子不给做啊,象造寸、红都,光手工费就顶件衣服钱。辛大爷说的造寸,是解放初期上海迁京的裁缝铺,做工精细,透着上海人的讲究;红都是北京本土的,计划经济时代,多为特权阶层服务,不面向百姓,要说谁谁在红都做衣服,一准是高干,或是高级知识分子,要出国,听的人,没不羡慕的。王大玲离开辛大爷,朝街道办事处走,眼睛不够用的,眼前的事真新鲜,没见过,兴奋,脚底下就轻快。大玲还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上看见了苇子叶,才想起来,马上要到端午节了。想起往年端午包粽子,没地方淘换苇子叶,用竹叶代替,哪有粽子味啊。回头告诉姥姥,有苇子叶了。到了办事处,传达室拦着问:找谁啊。大玲说去劳动科,找工作。传达室的说:劳动科不在这办公,在皇城根儿那条假马路上。大玲只得出了办事处,往南,就快到中国美术馆了。美术馆东门前有个不大的花园儿,说是花园儿,其实就是几条石子铺的甬道,分割出几片几米见方的地,长着侧柏。略微宽敞的道边,就有下象棋的,俩人下,周遭四五个七八个人,围着观阵,愿意支着的,嘴里闲不住:踩他的炮,对,拱卒拱卒,哎呀,真有你的!瞧,比下棋的还急呢。出了小花园儿,立码到了美术馆前脸的大空场,售票处排着长龙似的队伍,两边的大牌子上赫然写着:法国印象派画展。大玲看见排队买票看画展的,多是些胸前别着校徽的大学生,每张脸上都春风得意,好像展览单为他们开的,报纸上怎么说他们来着:天之骄子。大玲加快脚步,心里惴惴的,原本应该是他们当中的一员,命运不济,真是天壤之别。不去想了,紧走两步,到了街道办事处的劳动科。一溜三间红砖平房,靠南墙车棚里停了四五辆自行车,大玲推开最外边的一个门,见一个女的正低头写着,就问:同志,谁负责就业啊。女的没抬头,答道:仅东头那间房,找个姓赵的男的。大玲推开东头的房门,找着姓赵的男的,说明来意。姓赵的男的看着有三十来岁,正和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大玲,听大玲说话声,一回头,大玲认出是派出所所长王华,心里一激灵。王华说:这不是王大玲吗。大玲点点头,没吭声儿。王华看大玲,比先瘦了,却出挑的更漂亮,眉宇之间透着一股妩媚,举手投足的,早脱了先前的女孩儿气,夺人眼的,是女人的娇媚,真是万般风情。王华嘴里禁不住走了板儿,先是说大玲更漂亮了,然后色眯眯地望着大玲道:跛子走了,没再找个主儿,闲着也是闲着。大玲没言语,好在这话不是头一回听,装听不见也就过去了,转脸对姓赵的说是来找工作。姓赵的不理会王华的话,知道自己政府人员的身份,一脸正经,让大玲把情况详细说一下,大玲说:我们居委会的杨主任跟您打招呼了吧。姓赵的挑着一只眉毛,皱着眉头想了一会,恍然道:你就是那个考上大学又退学的?大玲心里一阵紧张,她摸不准杨水花跟办事处的人究竟说了什么,她害怕杨水花那女人,这种怕是从骨头里生出来的,或者说是天生的,就像老鼠怕猫,比老鼠怕猫更甚,老鼠有惧怕的理由,而大玲的恐惧没缘由,说不清,道不明,又合情合理,至于合什么情合什么理,又是说不清的,可它分明坚硬地存在着,比如杨水花的眼神,象水里的涟漪,一波一波的,停不下来,既停不了,别人也就没法把握;这么说还是抽象,打比方你上街买菜回来,在胡同里碰上了杨水花,你提留的菜兜子鼓鼓囊囊的,杨水花的眼睛就象个小铁勾似的,非把你兜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看个究竟,你说买了芹菜,芹菜叶就露在外边,杨水花铁勾儿似的眼神,瞄着菜兜隐蔽的地方,直到你摊开兜子,里边的东西大白天下,杨水花才踏实了,眼神才象飞累了的鸟,歇了。姓赵的想把王华打发了,对王华说:改天再聊,瞧,我这有事了。王华不情愿地站起来,临出门还回头瞅一眼大玲,象是落下个肉包子。

琉璃 第二部(26)

姓赵的叫赵平安,劳动科科长,东北建设兵团呆了八年,养成吃苦耐劳的品性,尤其耐寒,怕热,还不到三伏天,头上的汗珠子却已是噼里啪啦,掉个不停。王华走后,赵平安顺手关严了门,让大玲坐在刚才王华坐的那把椅子上,清清嗓子道:你的情况,杨主任已经对我们详细介绍过,包括你退学的原因,我们也都清楚,希望你不要背上思想包袱,要放下包袱,痛改前非,努力做人。赵平安说话的时候,并不看大玲,而是不停地翻抽屉,把那张一头沉(一头有抽屉,一头没抽屉的写字台)所有的抽屉,统统翻了个遍。大玲看见,所有的抽屉都整齐得不能再整齐了,就算揶着个石头子儿,也能伸手摸出来。最后,赵平安还是从中间那个抽屉的最上边,拎出一张求职表,摊在大玲面前。大玲填好了表,交给赵平安,让赵科长多照应,然后站起身,要走的意思。赵平安说:你虽犯了些错误,可也并非你自个儿愿意的不是,谁能不犯错呢,只要有决心改还是好同志。大玲心里很感激,觉得赵科长真是个实诚人。

十多天以后,劳动科下了通知,让大玲去隆福寺街里的小吃店卖东西。小姨先撇了嘴,说咱齐家还没人干过这种下贱的活。大玲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垂着眼皮,好像她已经做了下贱的事。姥姥看一眼大玲对老丫头道:话可不能那么说,毛主席不是说过,只要是为人民服务,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齐玉萍撇着嘴,还想说点什么,琢磨了一会,把话憋回去了。停了停问大玲是不是愿意去。大玲在家里呆烦了,本来就不是吃闲饭的人,加上姥姥整天界眼睛像探照灯似的,对着大玲照来照去的,哪怕眨巴眼,眨几下那边都一清二楚。大玲心里头,坚决不在家里呆了,又不能把原因说太明白了,听小姨问,就连忙点头,说愿意。小月说这下可好了,回头吃炸糕能走后门。小姨说就知道吃,去,念书去,念不好,回头也跟你姐似的卖炸糕。话音儿刚落,杨水花吆喝着进了齐家的院子,大玲迎出去,笑着说:谢谢杨姨。杨水花说:先凑合着干,以后有了好工作再换吧。大玲说:这工作挺好,就不劳您再费心了。姥姥在一旁说:瞧瞧,这孩子就是实诚,吃着碗里,不张罗锅里的。说着,朝窗户外头撩了一眼,见东屋房脊上站着一只大黑猫,头大得出奇,像只小脸盆似的,随口问谁家的,怎么从没见过。杨水花说是老二养的,也是才弄来的,老二奶奶为这还跟老二生一肚子气,嫌它能吃,一顿吃小半盆子饭,还得鱼汤拌了,这说话了,人都吃不上鱼不是。姥姥搭茬:不是有那猫鱼子吗,一毛钱一大堆的。杨水花一拍大腿,啪一声脆响,道:一毛钱也是钱,没人白给你,现在老二成天介猫家里,闲(咸)得像条咸鱼似的,甭说一毛钱了,嘣子儿都挣不来,还养猫,他自己个儿都快没人养了。姥姥道:跟我们大玲似的,去街道办事处找个工作不结了。又一声脆响,这回拍的不是大腿,是杨水花那两只铜板似的手,他也得去啊,谱大得皇上似的,老二奶奶一天到晚围着老二屋门转悠,小脚磨起多厚的膙子来,你尽管急你的,他跟没事人似的。姥姥问:老二究竟怎么个打算呢,横不能总吃白饭啊。大玲担心杨水花再拍大腿拍手,震得耳膜颤悠,这回没拍,而是把那张聚宝盆似的嘴,凑在姥姥的耳边,意思只让姥姥一人听见,实际上屋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听得真真儿的:跟他奶奶叫着劲呢,人家有话了,建平上大学不也得家里花钱,兴他上学,就不兴我在家里闲着,我妈寄回来的钱呢,不能就那么打了水漂吧。大玲姥姥把一双三角眼睁大了,污突突的眼白,衬着一对几乎没什么亮度的瞳仁,像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不起眼儿,但这样的眼睛后边,还有一双眼,世上的事没它看不透的,俗话说的,人活乏了,糟木头一根儿,大不了多长出几双眼。姥姥也象征性地压低声音道:别把他们不当人儿,说着还用下巴指指大玲和小月,一个个的,比猴还精呢。又冲杨水花:老二那是混,就算你妈能养你一时,能养你一世?还不得自己奔,以后再成个家,娶个媳妇儿,小夹板就算套上了,好好往前边拉车吧,回头当老的一闭眼,算计的人没了,看你们那点多余的心思派什么用场。说完又瞅瞅大玲和小月,摆明了是说给她们听的。小月是听不懂,眨着眼,没话;大玲是揣着明白,晾糊涂,心里琢磨,这俩老的一开口就把能捎的全捎带上了,谁愿意听,就借故看看炉子上的壶开了没有,出了姥姥的屋。索性出了院子,来到胡同里。

琉璃 第二部(27)

入伏还得两天,已经热得蒸锅似的,男人一水儿的光膀子,大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