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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掉下来呢,全不管那些。大玲刷着牙,听着姥姥发臆症似的唠叨,有意识放慢了刷牙的速度,抬头看,那两只猫早没影儿了,却听见东屋里嚷嚷起来。姥姥就像没听见似的,扭着小脚回了自己屋。

李常青进屋的时候,齐玉萍已经准备穿衣服起床,一看人进来,又一出溜,褪回被窝儿里了(褪,音tun,四声)。闭目合眼的(目,轻读,发ma音),开始斗气了。李常青靠上床头,坐了,脸上还是笑着,只是笑容全糟践了,没人看。一只手伸到被窝里,捏住了齐玉萍的一只奶子,像扔破烂似的,齐玉萍把丈夫的手扔出来,裹紧被子,以防再伸进来。这次把嘴凑上去了,臭烘烘的,没刷牙,隔夜的臭味儿。齐玉萍火了,把被子一掀,齐玉萍有个习惯,无冬立夏,都是裸睡,这么一掀被子,光光的肉身子露出来了。李常青有日子没沾女人了,一见女人裸体,身上就有了感觉,忍不住了,饿虎扑食般扑到齐玉萍身上,口手并用,一阵揉搓。齐玉萍也是好久没见荤腥了,那一阵揉搓,没法不喘。一边喘着一边生气,加上李常青手上用过了劲,疼了,齐玉萍连气带疼的,把李常青推下床,嘴里骂道:操你祖宗的,打量老娘是窑姐儿啊,想差了你!接着翻腾细帐,说李常青不管家了,心野了,有能耐永远别回来。李常青不言语,任着齐玉萍骂。他了解女人,尤其齐玉萍这样的女人,没心计,心里存不住事,脸就是一张纸,什么都写在上边,这样的人活几辈子都没长进,种庄稼的叫“慌”,不长棒子的秸秆儿。周围的事,看不明白,自己身上的事,更弄不清楚,还喜欢凭着自己的兴趣胡来,偶尔,听家里人的话,得到一时一地的好处,比如听了妈的话,跟李常青结了婚,除了那只红鼻子带来些许嘲弄,其余的都是荣耀,李常青在房管局混的不错,人气儿眼见往上升,上了大学,金榜题名,夫贵妻荣;下一步怎么走,往哪走,注意事项是什么,齐玉萍一无所知。指望妈再一句一句告诉你,不可能了,一是妈老了,世道变化太快,一个没文化的老太太,哪来那么多谋略;二是妈知道老丫头的为人,里里外外全是糊涂,就是亲妈也没耐心,给她这老大不小的人讲道理。李常青对付齐玉萍,只有一招:沉默。齐玉萍就是一堆柴火,哪怕说一句话,等于往柴火上浇油;不说话,就是一座冰山,至少是一堵墙,自然而然,火就小了,熄了,灾难也就平安度过。齐玉萍昨天一晚上基本没合眼,快到天明的时候才打个盹,身上虚,刚又骂又嚎的,累了,爬起来穿了一件汗衫儿,要穿裤子的当儿,让李常青拦下了,愣按着把裤子扔地上,又强脱了汗衫儿,自己倒穿的整齐,也来不及脱裤子,把裤扣解了,急扯白脸地揪出来,忙着伏到齐玉萍的光身子上,里外不到四五回,趴着不动了。齐玉萍知道丈夫的本事,哪能放过,用指甲掐着李常青的肩膀,不让起来,嘴上还责问:这是糊弄谁呢,打发要饭的呀,屁大工夫,出去?想都甭想。人虽没起来,可身子面条似的,软塌塌了。无奈,从床上爬起来,齐玉萍问怎么早泄了呢。李常青红着脸,鼻子更红,嗫嚅道:不知道,那次还好好的,太累了吧。听丈夫这么一说,齐玉萍心先软了,昨晚想好的,等丈夫回来怎么闹腾,这时候早扔天边去了。穿好衣服走到堂屋,小月的房门紧闭着,心想,这小丫头片子,这时候了还不起来。敲门,没人应,大玲在院子里看见了,说:早跑出去找吴萍玩了。齐玉萍琢磨,莫非听见爸妈折腾了?这多不好,大人那点寒碜事,让小孩子逮着,脸面不全丢了,以后说话没威信。这么想着,进了北屋。李常青一进屋,老太太跟大玲站院里说了两句话,也进了自己屋,却不坐下,虽站不稳,还是站着,而且站的地方并不靠近窗子,如果靠近窗子,外边就能看见,老太太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即便外边没人,她也不愿意那么着;离开窗子大约一米半,这样她看得见外边,外边看不见她;不能拉上窗帘,扒着窗户缝往外看,四合院里的规矩,睡醒了就得把窗帘拉开,不拉窗帘就是没起床,再不就是干见不得人的事,反正,大白天不能拉窗帘,约定俗成的事,都得这么做。老太太看见小月象只兔子似的,从屋里蹿出去了。说不准小月因为什么走,吵架?李常青进屋的时候,小月八成还没醒。大玲看见小月出院门,喊住,不知问了什么,小月说句话,跑了。老太太脚疼,坐椅子上了,老丫头朝北屋来了,老太太没动窝,猜不透她要干吗。齐玉萍进门先喊声妈,老太太应一声,还是没动,齐玉萍进了东跨间,见妈端坐着,从神情上,齐玉萍看的出来,老太太心里惦记着自己的事,一时倒不好开口了。老太太问:小月爸干吗呢。齐玉萍脸腾一下红了,俩手成了多余的,不知放哪好。往窗户外头,却见李常青大步进了西屋,找大玲去了。齐玉萍没在意,看见桌上的半导体,拿起来,开了,一边调着台,一边说:这阵子有什么好相声吗,您听没听姜昆李文华说的照相,革命造反光头相,好玩着呢。老太太也看见李常青进了大玲屋,没齐玉萍心里那么塌实,她知道底细,怕大玲屋里万一出点事,就找个借口说忘了问大玲中午吃什么,好准备,就踮着脚儿出了北屋,走到西屋窗根儿下头,还咳了一声,进去的时候,还是看见李常青跟大玲拉扯。老太太的脸呱哒撂下来,小声对李常青说道:你也忒胆大了,你媳妇儿说话就能过来,要是把她惹翻了,日子就别想过消停了。说完,打发大玲出去买菜,从贴身兜里掏出两块钱给了大玲,忍不住埋怨道:你也是的,不会想法脱身,男人虽是苍蝇,不抱没缝儿的蛋,必是有了腥味,才招了来的。大玲有口难辩,接了姥姥递过来的钱,脚底下沉,走出院子,正碰上小月和吴萍,在大槐树下边踢毽子,俩人都不甘示弱,踢着,争着,都说对方赖皮,脸红脖子粗的,看见大玲从院子里出来,一边一个,缠着大玲跟她们玩,大玲说要去买菜,头也不回的走了。吴萍看着大玲的背影,悄声问小月:你们家是不是老欺负大玲姐,每次看她都跟受气包儿似的。小月想了想说:谁管他们大人的事儿,不过要是谁敢欺负大玲姐,我饶不了他。吴萍说:你怎么知道现在她没受气呢,不跟你小屁孩儿说得了。小月不服气,两条细眉往上一挑,说:得了,谁欺负谁都瞒不过我,上次跛子老婆骂大街,还不是我把她治服的,有什么了不起的。吴萍不再说什么了。吴萍比小月,差一截子,这一截子没输在长相上、学习上,输的是气儿。俩人都是人尖子,在班上,这次你第一名,下次就是她。小月比吴萍更刁,更横,霸气十足,没人敢招惹,那股霸气,飘在其他人的头顶上,不得不屈从她,迁就她,听信她,进而维护她,追随她;吴萍有时候不服气,鼻子里哼一声,叨咕一句:狂什么呀。小月说:怎么着,不服呀。末了,只有她俩玩在一起,跟别人玩没意思,棋逢对手。

琉璃 第二部(24)

大玲故意去九条口的菜市场买菜,放着近便的剪子巷不去,不在乎赶着做午饭,反正是礼拜天。礼拜天的胡同与往常不同,空气里飘浮着一股甜兮兮的味,吸进肺里,浑身的筋骨全抖搂开了,赶上好天,比如今儿,艳阳高照的,人越发慵懒,只想站胡同里神侃闲聊,恨不得当饭吃,眼看着太阳几竿子高,肚子里开始闹腾,才琢磨着找饭辙。其实北京人吃东西不那么讲究,一个火烧,一杯花茶,就当顿饭。有人说,那得看哪家,岳家就另说着,别人一个火烧当一顿饭,在岳家,一顿茶点都让你看花眼。大玲贴着胡同的南墙走,背阴,六月初的太阳,热的扛不住了。大玲贴墙走,除了躲阴凉,还有个原因,就是大玲天生胆小害羞,这是秉性,死都改不了的;见了胡同里人也不打招呼,眼皮朝下一耷拉,过去了,都说大玲各色,其实是怕,怕什么,怕谁,也没具体的,就是一种感觉。惧怕,跟人的年龄无关,这是一个人在下生之前,就长好了的,像人身上的一个物件,死的时候,再原封不动带走。有好逗人的,大声问:大玲,干吗去,鬼来了!大玲并不怕鬼,天黑倒好了,心里反倒坦然,这么说吧,人比鬼可怕多了。

大玲伤心,离开小月和吴萍,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她不明白,明摆着是李常青找兴的(找兴:找茬),帐全算自己身上呢。她想着姥姥说话的那种口气、表情,简直像电影里,老鸨子跟姑娘说话。尽量不让眼泪流下来,噙在眼眶里,最好吞回肚子里,这是大玲常做的一件事。大玲觉得,泪水不是咸的,有工夫咂摸滋味的人,一定没真正到了伤心处。对于大玲,眼泪的用处,就是能发泄心里积攒的哀怨。她不愿意别人看见自己流泪,流泪必然因为伤心,周围人看见要问缘由,谁愿意透露自己的心思呢。大部分人晚上流泪,夜深人静的时候,也只是默默的,不能出声,四合院拢音,留神让人听见。大玲是个要脸面的人,世上的事偏反着,没一桩为大玲挣了脸面的,说起来,胡同里的邻居们,给足了面子,要是个外乡人,早往他身上淋屎汤了,胡同里三号院刚搬来的那家,女的养汉,男的还蒙鼓里,有一天上着半截儿班,让居委会杨水花喊回来,推开院门,见家里的一身屎尿,刚要问,扑通跪下了,跟丈夫说自己偷了人。出出进进的,有人吆喝:偷逼养汉偷逼养汉。最后没法住了,只得搬家。这样的人家没根,在北京住一辈子,也永远是“外人”,不停的搬家、换地方,攒下点人气儿,烟儿似的,一会儿就散尽了。大玲的家不一样,有根基,只要走进任何一条胡同,打听齐家,都知道,然后指点着告诉,怎么走,大门儿什么样。那阵,大玲跟跛子的事闹开了,听听,话这么说:挨千刀的跛子,钱烧的,人家齐家怎么得罪你了,大玲那孩子看着挺机灵,没成想,是辆糊涂车子。还有人骂于翠花:傻逼娘们,一天到晚胡咧咧,自己男人的家伙锁不牢,女人什么都能马虎,单单这样东西要精心看管,用完了,立码好生收着,不是闹着玩的。数落大玲的:以后怎么嫁人,谁敢要,破了身的,要在以前,唾沫淹死。有人反驳:什么叫破了身的,你以为旧社会啊,妻妾成群的,光男人能痛快,女人不行,妇女能顶半边天,毛主席说的,男人干什么,女人也一样。言而总之,没人甩出“偷逼养汉”一类涉及伦理道德的话,胡同里的规矩,每个人心里都明镜儿似的,人情儿是根基。

快要走出魏家胡同,碰上了秀梅,手里拎着刚买的菜,从绿色尼龙布提兜里,露出一绺鲜嫩的韭黄儿。大玲忙问哪买的,这么新鲜。秀梅打量着大玲的脸,应道:九条口上。大玲问多少钱一斤,答一毛钱。大玲摇头道:真够贵了,谁吃这么贵的东西。秀梅索性把提兜放地上,抹着头上的汗说:你们家吃什么不成啊,兴许比吴家还阔气呢,装穷吧。大玲没言语,犯不上跟秀梅这号人计较,毕竟是个佣人,抬脚想走,秀梅一只手扇着风,一只手叉腰道:你刚是为跛子哭呢,还是为你姨父。这话等于往大玲心口上扎刀子,大玲一哆嗦,脸儿煞白。抬起的脚,不由自主放下了,并非要跟秀梅理论,而是浑身没劲,发软,想不起流眼泪,倒出了一身冷汗。秀梅不拉倒,笑吟吟地望着大玲,意思等着她回话。大玲猛不丁心疼了一阵,缓缓,也就过去了,看着秀梅,想起以前找吴蔷玩,秀梅给她们送吃食,什么花生沾(花生米外面沾一层糖),铁蚕豆,杏话梅,金糕条,应有尽有,大玲感觉秀梅就像那些吃食似的,又甜又香的。眼前的秀梅,脸上还是笑着,过去的感觉全没了,生,大玲不知道说什么,扭身走了。快到中午了,阳光足,晒的人身上刺痒,大玲感觉不到,只觉得身上冷,意识里去买菜,却进了八条口那个小百货店,从亮处进到暗屋子里,俩眼是黑的,有人问她:姑娘,买什么呀。大玲随口答道:买菜。笑,说:这没菜。大玲也看清了,周围全是针头线脑,衣服扣子,蒲扇万金油什么的,转身出来,却觉得头昏眼花,愣撑着到了九条口小菜市场,买了俩茄子,回到家,就一头扎到床上,不起来了。中饭晚饭都没吃,姥姥以为中暑了,琢磨着,不至于啊,这才什么节气。让小姨去问,问不出;让李常青去,磨磨叽叽,不想去,姥姥瞪着眼数落,家里的事不管,李常青只得朝大玲的西屋走,拉门拉不开,锁上了,怎么让开都没用。李常青回到姥姥屋里,说:这不赖我吧。姥姥亲自去了,叫了半天,大玲开了门,姥姥见脸上没一点血色儿,禁不住心疼道:到底谁惹你了,于翠花?老二?大玲使劲摇头,还是不说,倒在床上,面向窗户。姥姥叹口气,找把椅子坐了,看着大玲躺着的身形儿,该高的地方高,该矮的矮,心想:这样的身子哪个男人见了不动心。姥姥走到床沿儿,挨着大玲坐了,一只手摩挲着大玲的后背说:孩子,人这一辈子,不知道要受多少委屈呢,这么跟你说吧,人来这世上干吗来了,你以为是享受来了?想差了丫头,是吃苦受罪来了,是当牛作马来了。有没有天生享受的人,有哇,可咱不是没那个命吗,那是人上人,宝塔的尖儿,那能有几个呢?心甘情愿的给人扛活吧,人活一个字,熬。苦熬甜熬,好熬歹熬,活熬死熬,反正得给人家熬够了,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