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统没有。吴蔷不明白,那不是一种疾病吗,怎么能没有呢。杨小宁说: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中国的国情,问你爸就清楚了,刚解放的时候,有个捣毁妓院,解放妓女运动,打从那起,咱们国家就向世界宣布,没有妓院,当然也就没性病了,梅毒就更不能有了。吴蔷一脸认真:可现在有了,教科书上就应该有,否则,我们这些学医的都不懂,老百姓怎么办,像邋遢女人,得了,都不知道怎么得的。杨小宁像个长者似的,拍着吴蔷的肩膀道:别像唱京剧,有板有眼的,现实生活就是一通王八拳,没谱,胡抡,抡哪是哪。接着,杨小宁给吴蔷讲梅毒,从发病的原因,症状,一期什么样,二期什么样,致死的原因,等等,比病理课王教授讲的生动多了。吴蔷奇怪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哪学来的。杨小宁笑而不答,惹得吴蔷掐着杨小宁的胳膊不撒手。杨小宁就势儿把吴蔷揽怀里,吴蔷挣脱了,杨小宁也不恼,只随着她的性儿去。在杨小宁心里,一向认为女人天生是愚笨的,老天爷就没打算给她们太多的智慧,压根儿,她们就不是靠智慧生存的,充其量,是寄生物,就像枣树根儿下边滋出来的芽儿,再壮,也是有靠儿的,是蘖,不是本,本是男人,男人有根,女人没有,是浮萍。杨小宁自信,就象北京孩子喜欢玩的不倒翁,里边有个铁疙瘩,结结实实站着,行动从容,有板有眼。自信源于智慧,跟聪明两码事,没人说杨小宁聪明,聪明是外在的,一眼就能看出来;智慧藏着,论辈分,长于聪明,它能看透聪明包含着的愚蠢;聪明一般转化不成智慧,有人一辈子是个聪明人,聪明白了头了,还是聪明,可尽干些个愚蠢事儿,有话儿: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其实这种人不单一时糊涂,一世也没明白,只是没让人看见;有的人却是压根儿智慧,与生俱来的,表面看起来于常人无异,一做事就看出来了,大事小事,总比别人棋高一招,杨小宁是也。他并不恼怒吴蔷的轻浮,他心里明镜似的,吴蔷并非轻浮,而是年少的张狂,充其量是女人的把戏,在他来讲,跟当街耍猴的没区别,猴要么钢丝上翻筋斗,要么作怪样,总之一句话,取悦人,但猴子的自由在人手里掌握着,自由度只取决于绳索的长短。但杨小宁是爱吴蔷的,只是爱的有些阴险罢了,不像老二爱吴蔷那么纯真,用王继勇的话说:纯真管鸟用,傻逼。
邋遢女人住七条,不属于杨水花所在居委会的管辖范畴,杨水花想管都没法管,干着急,好象这块脏自己不擦简直对不住祖宗八代。杨水花在胡同里象个陀螺似的,转来转去,找七条居委会,商量处理邋遢女人。七条居委会李主任很泼辣,无论长相还是工作作风都有男人的风格,嗓门粗,随便吆喝一声,老牛叫似的。李主任不让杨水花叫邋遢女人,人家有名有姓,王玉花,邋遢女人是外号,叫外号不尊重。停了停,李主任对杨水花说:怎么处理王玉花,是我们七条居委会的事,跟你们魏家居委会没关系,让杨主任别瞎操心。杨水花听了,心里不畅快,好心好意帮你们,当成了驴肝肺,面儿上有点难堪,看着李主任办事那么干脆利索,杨水花低头看看自己臃肿的身体,有点自惭形秽。她们站在七条和东四北大街交叉路口说话,车来人往的,汽车喇叭声时时打断谈话,杨水花更觉得李主任高深莫测。杨水花打算回去,左右看着车,过马路,后头李主任说:谢谢吴大夫,人好,医术又高,是咱们景山地区的光荣。杨水花胡乱应着,过了马路,知道李主任已经往七条胡同里边走了,转过头,呸一声道:臭德行样,以为自己是盘菜呢,谁上你啊。杨水花生了李主任的气,没法报复,跟人家平级,都是主任,谁也碍不着谁,想给人家使坏,街道办事处又没有过硬的关系,只得作罢;那口气没出来,拐弯抹角,总得找地方撒出来。杨水花跟魏家居委会的人说:我们管辖的胡同,不能再让王玉花来回走了,谁知道她来这干吗,接着卖淫呢。有人提醒杨水花,不能说这个词儿,办事处刘主任一再强调过,不能用“卖淫、嫖娼”这类词儿,这是社会主义坚决不允许的。杨水花拍了拍脑袋,埋怨自己记性不好。反正邋遢女人不能从我们这过了。
琉璃 第二部(22)
其实邋遢女人已经被收住院了,是吴蔷爸帮着联系的,还帮着垫付了住院费。七条居委会的李主任跟东城福利院联系了,打算把孩子送去。福利院说如果实在没别的亲戚,只得收留。送孩子的时候,好几个人跟着去了福利院,看俩孩子象两只呆鸡似的,坐在福利院的板凳上,谁都觉得可怜。再看周围,老老小小,不是傻,就是苶,没个囫囵人,回来说:人活着就那么回事,好活歹活都是一辈子。胡同里有几个男人心神不宁,跟邋遢女人有一腿子,怕自己也染上脏病,偷偷找吴大夫,吴大夫说要去医院检查。女人们大吃一惊,冲着自己的男人喊道:你们真是生冷不忌,明儿看见木头桩子,也能找个窟窿杵进去。胡同里的小脚儿老太太心里乐开了花儿,就怕没乐子,这下乐子找上门了。老二奶奶一天里多上好几回厕所,就为的在胡同里多走几趟,多开几场胡同会议,忙活的连做饭都耽搁了,惹的老二隔着院墙喊饿死了。胡同里最塌实的女人就是大玲的小姨齐玉萍了,往常下班进胡同都是骑在车上,顺着墙根儿,慢慢溜儿,这回干脆推着车,脚底下迈的是方步,走一步,略微顿一下,见人就打招呼:还没吃呐,噢,做着呐;哎哟,老没见了,这一程子忙活什么呢。大玲姥姥从公共厕所里捣腾着小脚出来了,看见老丫头一脸的得意,心里说:傻丫头,瞎得意什么呀,自己男人什么德行样。嘴上却道:玉萍,快家去,小月那闹腾呢。齐玉萍愣了愣问小月闹腾什么,姥姥摇头说不知道。
齐玉萍回到家,见小月在屋里做作业,问:你闹腾什么呢?小月不解地仰着头反问:谁闹腾了?这不好好的做作业呢。齐玉萍这种女人,是俗话说的那种一根筋,脑子不会拐弯儿,即便撞到了南墙上,也不知道怎么撞上的,揉揉脑袋,骂墙。换个人,一见小月并没闹腾,心里就该明白是怕自己待胡同里惹闲话,然后,该干吗干吗了。可齐玉萍不是别人,所以就别指望她消停,把两条柳叶眉一竖,眉心立码写了个“川”字,冲着小月道:没问你现在,刚才你闹腾什么!小月跟妈正相反,是个极明白的孩子,换个说法,妈把明白全给了孩子,自己把糊涂留下了。小月不理齐玉萍,只顾做作业,嘴里还哼起歌,最流行的邓丽君。齐玉萍没完没了,围着小月转悠,非逼着说刚才闹什么了。小月唱完一段歌,抬起头说一句:你太可笑了。然后又接着唱。姥姥进了院子,琢磨着老丫头就得跟小月叫劲,站当院喊:玉萍,玉萍,你看我眼睛里是不是进砂子了,咯得慌。大玲从厨房出来,要帮着看,姥姥摆手,大玲就又回去做饭。齐玉萍跟着老太太进了北屋,让老太太坐凳子上,凑上去想给老太太翻眼皮。老太太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好像没了。然后问:常青有日子没回来了吧。齐玉萍点头,说:他忙,要学的太多了。再多也得回家呀,老太太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副牌,哗啦哗啦地来回倒着,牌在半空中,像道水流,眼花缭乱的。齐玉萍笑着说:没想到您还有这手儿。妈说:别打马虎眼,跟你说常青的事,没见胡同里那些女人,脑瓜顶上,一人一块火炭顶着,你以为自己头上顶着的是绣球啊,丫头,仔细着,明儿翻了船,看你怎么着。看了看老丫头那身打扮,一件男式衬衫,快耷拉到膝盖了,脚上是一双穿的走了型的灯芯绒布鞋,玻璃丝袜子还破了个洞,老太太撇嘴道:说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也不能往死里招呼啊,你这样,男人的眼珠子都得让你气掉出来,麻利儿的把衣服换了,没有,去隆福寺买去。齐玉萍不听劝,觉得这是勤俭持家,历来的美德,谁能说不是呢。第二天就是礼拜六,李常青还是没回,齐玉萍心里猫抓似的闹腾,忍不住去孙福海家给丈夫打电话。打给宿舍楼传达室,一个老头儿接电话,说李常青刚出楼门,齐玉萍让帮着喊一声,老头儿就大声喊李常青,声够大的,等了一会儿,老头告诉齐玉萍说,走了。齐玉萍问是不是没听见,老头儿说听见了,摆手,意思不接。齐玉萍气的摔了话筒,孙福海家的嫌摔了话筒,摔坏了算谁的。齐玉萍正在气头上,就说:本来就是个破话筒,什么摔不摔的。孙福海家的哪是省油的灯,撇着河南腔道:谁破呀,你才破呢,你们家有几个好人,扒灰的!齐玉萍揪住孙福海家的衣领子,让她把话说清楚,谁扒灰,扒谁了?扒你了?不要脸!孙福海家的一巴掌打过去,把齐玉萍的眼镜打到地上,镜片掉出一个,碎了。齐玉萍眯缝着眼,跟孙福海家的抓挠起来,孙福海从外边进来,见两个女人扭做一团,像被万能胶粘住的,扯都扯不开,索性不管了,站在一边,抱着膀子说:打吧,有能耐打出脑子来。齐玉萍只是嘴头子上有功夫,碰上孙福海家这样蛮横的,心里先让了三分,手上就没了劲,抽空从地上捡起眼镜,戴上,只一个镜片,孙福海家的见了,却笑起来。齐玉萍回到家,一头扎进屋里,用枕巾蒙了脸,哭起来。小月不理她,跑大玲屋里玩,大玲问:你妈呢,电话打通了?小月摇头说不知道,管她呢,神经病,不是嚷嚷就是哭,没病才怪。大玲到东屋一看,见小姨哭的浑身乱颤,一副塌天的架势。就问怎么了,刚还好好的。不理大玲,大玲想劝,不知道缘由,没法开口。大玲去北屋,问姥姥,姥姥正拿着一把折叠剪子剪指甲,老眼昏花,费劲,大玲要帮着,不让,大玲问小姨出什么事了。大玲等着姥姥说话,心里打鼓,怕自己和李常青的事让小姨知道。姥姥把掉身上的指甲抖搂到地上,说:把心放肚子里,你那事,东屋不会知道,除非你自己告她。大玲脸上发烧,把话岔开道:小姨哭呢,不知道受了什么委屈。姥姥说:别理她,闹去吧。姥姥剪小拇指甲,更费劲,大玲要拿指甲刀去,姥姥拦着,说用不惯。大玲抬腿想走,姥姥让她呆会儿。大玲站在门口,姥姥让坐椅子上,坐了,俩眼睁大了,不知道姥姥要说什么。姥姥把指甲都剪完了,还有倒刺儿,然后问大玲这往后有什么打算,不能老在家闲着。大玲长出口气,因为即便姥姥不说,自己也正是这么打算的,就算妈每月都给自己生活费,那也不能靠着妈活,再说,姥姥不把钱的事挑明了,也就不好意思提,一提,就太生分了,毕竟是姥姥。大玲把自己心里怎么想的,对姥姥说了,每句话都入情入理,姥姥听着,心想:真是个明白孩子,只可惜毁在男人手上。
琉璃 第二部(23)
没想到礼拜天一大早,不到八点钟,李常青回来了。只有姥姥起床了,其他人还睡着,大玲虽醒了,却赖在床上不起,想心事,也不确定想什么人什么事,蜻蜓点水似的,一会想起跟薄新华在一起时,薄新华一种表情,一个手势;又想起李常青的动作,比如他修车时,喜欢固定哼一首歌,是歌剧《红珊瑚》里边的珊瑚颂,大玲想的更多的是老二。大玲这么想事,就像胡同里老太太过年过节喜欢做的一件事,翻箱底儿,翻箱底儿翻的是物件,大玲捣腾的是心思。胡同里人箱底儿装的都是心爱之物,有钱人家,比如吴蔷家,再比如岳东升家,箱底儿都是值钱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那是文革前,文革后,岳家的箱底儿早空了,连箱子都让人抬到胡同里,用斧子劈了,可惜了啊,那么好的樟木箱子,三伏天到了岳家院子,满院子樟木的香味儿,愣劈坏了一把板斧,谁家的斧子来着,箱子的主人没说什么,板斧的主人急了,找街道上吵吵,让赔。大玲想老二,想他的样子,想他怎么笑,笑的时候,左半边脸浅酒窝里的阴影儿,收了笑容,酒窝的阴影儿就平复了,头发根儿粗,老辈人说这种人撅,命硬,方人,谁挨他谁倒霉。又想老二这阵为自己和李常青做的事,心里除了不落忍,还存着些儿温暖,又生出点幻想,觉着老二这么做,是念着旧情的,不管怎么说,吴蔷之前,老二的心思在自己身上的。这时候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姥姥问:怎么这早晚回来了,今天不学习了?李常青笑着,红鼻子朝上翘着道:哪能老学呢,还不学傻了。姥姥说:我看你已经傻了。压低了话音儿,让赶紧进屋去,把昨晚上的事大概学了一遍,最后说:你估量着吧,今这顿闹腾是脱不过去了(脱,北京人习惯读第三声)。李常青说:没事,一哄就好了。大玲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睡觉就穿了背心,丰满的乳房,露着一大半,身子一动,一阵颤,顺手从椅子上拿了衬衫穿上,下身是一条蓝卡其裤子,塑料拖鞋。先对着镜子梳了头,鬓角上抹了点发蜡,人显得精神,然后拿了漱口杯子去院子里刷牙。大玲到院里,李常青已经进了屋,剩姥姥一人站院里,仰着头看房顶。问您看什么呢。姥姥冲房顶努嘴儿,大玲顺着看过去,见两只猫正打闹。大玲笑着说:您真是的,有什么看的。说完,站水管子旁边接水,挤牙膏,刷牙。姥姥说:我就喜欢看猫儿狗儿,干什么都是明目张胆的,叫唤就叫的人抓心抓肺,行动的时候也不挑地方,哪怕房檐儿呢,哪怕一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