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个老实孩子。吴蔷听妈这么说,从床上坐起来道:您怎么向着别人说话呀,到底谁是您孩子,您真糊涂了。这时吴萍下学了,在院子里大声喊妈,妈答应着出了吴蔷的屋。吴薇也从幼儿园回来了,是孙福海家的领回来的,见吴薇脸上图的象只猫似的,就问吴薇是不是演节目了。吴薇点头,说舞蹈比赛,还得了奖品,说着举着一个本子和一支铅笔,让妈看。妈夸一句好,吴薇就高兴地跑进屋子,跟吴萍显摆去了。吴萍没耐心哄着吴薇玩,惦记着去找李小月,就拼命摔开吴薇拽她的手,跑出院子,吴薇在屋里哭喊,说吴萍不陪她玩。吴萍早跑胡同里了,吴蔷过去对吴薇说陪她玩,吴薇脸上挂着泪珠笑了,吴蔷问想玩什么,吴薇想了想,说玩结婚的。吴蔷笑着说:你知道什么叫结婚呀。吴薇说知道,就是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在一块,就叫结婚,象爸和妈那样。吴蔷问谁告诉你的,你们幼儿园就玩这游戏啊。吴薇的眼睛比吴蔷和吴萍都大,双眼皮,人见人爱的,吴蔷还好,比吴薇大十几岁,还有点大姐风范,知道哄着。可吴萍偏是个占尖儿的,哪能听着吴薇让人家夸来夸去,自己受冷落,所以平时一般不跟吴薇玩,偶尔玩一次,也从不因为吴薇小,让着她,反而喜欢成心逗她,弄得吴薇吱哩哇啦叫,秀梅在一旁说:吴萍长大了,可不是省油的灯,比大丫头还让人费心呢。吴薇说:我们都喜欢玩结婚,老师说了,长大了,都得结婚。吴蔷笑道:那也不至于这么早就练习呀。吴薇突然问吴蔷:大姐,你什么时候结婚啊。吴蔷愣了一下,看见吴薇一脸天真无邪样就道:大姐正上学呢,不能结婚,再说,大姐也没选好结婚的人。吴薇问怎么选结婚的人,是不是象玩游戏似的站成一排,唱:我们要选什么人呐我们要选什么人。吴蔷说差不多吧,不过比玩游戏难多了。
琉璃 第二部(19)
菜炒好了,摆在桌上,一个葱油豆腐,一个蒜黄炒鸡蛋,还有一个是吴蔷最爱吃的扒猪蹄儿,微火炖了大半天,摆那半天了,还颤悠着,馋得吴薇直流哈喇子。秀梅看见吴蔷望着猪蹄子发呆,笑着说:馋傻了是怎么着。吴蔷回道:谁馋呀,只不过觉得做的太好了,跟商店里卖的似的。妈在一旁接道:商店里的哪有秀梅做的好。然后扭头问秀梅:听你妈说,你家祖上是开酱肉铺的。秀梅笑着,却不说什么。吴蔷拍着手道:酱肉铺多好啊,天天吃。妈说就知道吃,猪转生的。菜快凉了,不见爸和吴萍的人影儿,秀梅走出院子,正晚饭,胡同里没几个人,即便有,也是行色匆匆,那是忙着回家赶饭辙的。将近七点钟了,天倒是没大黑,秀梅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转头一看,是七条里住的邋遢女人,手里没领孩子,光身一人,破衣拉撒的,还是那副德行相儿,秀梅本没想搭理她,可邋遢女人直眉瞪眼地盯着秀梅的脸,磨不过去了,秀梅招呼道:还没吃呐。邋遢女人停住,问秀梅吴大夫回来了没有。秀梅以为她就那么一问,没多想,道:马上回了。没想到,邋遢女人立马蹲地上了,说要等吴大夫。秀梅诧异道:你找他有事?他可说不准,有手术,晚上都兴许不回来呢。邋遢女人好像没听见秀梅的话,蹲在地上不动。秀梅无奈,只得又进了院子,跟妈说了。妈想了想道:八成有事,要真是看病,就得招呼人家进来等。吴蔷说别理她,人家都说她是野鸡。妈喝住吴蔷,让她别瞎编排人家,街里街坊的。吴蔷非跟妈拧着劲,说真的,胡同里人都那么说。妈转头对秀梅说,让人家进来等吧。秀梅拉开院门,吴蔷爸正好进院子,爸笑着说,怎么知道我这时候回来,一边回头招呼:进来吧,别客气。邋遢女人跟在爸后头,贼眉鼠眼地进了吴家的院子。这时候吴萍风风火火跑回来,一边站在水管子跟前哗哗洗手,一边叫唤:饿死了饿死了。一眼看见院子当中站着的邋遢女人,冲着她喊:你怎么跑我们家来了,谁让你进来的。爸在一旁喝住吴萍,说她没礼貌,还让吴萍叫阿姨。吴萍摔着两只手,对着爸的耳朵说:你不知道,她是野鸡,这几条胡同里没人搭理她。爸悄声道:不许胡说。然后问邋遢女人找他是不是看病,哪不舒服。邋遢女人撩起一只袖子,让吴大夫看,妈也凑上去,只见一条脏兮兮的胳膊上,长了一块五分钱大小的红疮,疮的周围还隐约地嵌着一条浅边儿。俩人对视一下,没说话。爸问身上有没有,邋遢女人点头,爸又问去医院看了吗,邋遢女人说人家不给看,爸奇怪道:为什么?邋遢女人吭哧半天,说人家嫌她脏。爸很气愤,说怎么能这样呢,救死扶伤,哪能以脏作为理由拒绝病人呢。并让邋遢女人明天上午去医院找他,不过这种病不是胸外科的,去了再说。邋遢女人千恩万谢地走了。妈拽了爸的袖子,到窗根儿底下,叽叽咕咕说了一阵子,最后听爸说:怪了,这种病多少年都不见了。妈说:孩子们说的不是没来由。吃饭的时候,爸一直若有所思的,吴萍假装弄明白了,道:人家说她是野鸡没错吧,你们还不相信。妈瞪一眼吴萍道:小孩子,知道什么,野鸡野鸡的,多难听,那是该你说的话吗。吴萍还想争辩,让秀梅拦住了,不是刚说饿死了饿死了,还不忙着吃,都让人家吃完了。吴萍一看桌上,猪蹄儿早没了,吴薇手里拿着一块,正啃的欢,不能从人家手里抢,嘴上沾点便宜得了,说吴薇是狗啃骨头。吴薇也不是省油的灯,一边啃着,一边告状,说吴萍骂她。妈说:甭理她,吃你的吧。吃完了饭,吴蔷帮秀梅拾掇桌子,吴萍和吴薇回自己屋了,爸冲妈使个眼色,妈跟着爸进了屋。秀梅和吴蔷支棱着耳朵听着,哪听的清楚,只言片语的,什么,明儿怎么办,要不就是,只能这样。有一个关键的字眼儿,秀梅听见了,梅毒。秀梅自言自语道:就猜着了,光听老人儿们说,没见过,这回见了。吴蔷追秀梅屁股后头问,梅毒是什么,什么叫梅毒。秀梅急道:小祖宗,你轻声儿吧,那也是你说的。吴蔷追到厨房里,秀梅笑道:你是学医的,我应该问你,你倒来问我,新鲜!吴蔷跑回自己屋里翻书去了。
琉璃 第二部(20)
第二天还不到中午,梅毒的消息,传遍了邻近几条胡同,发布人当然是秀梅。一大早买豆浆的时候,秀梅碰上了街道居委会主任杨水花,杨水花正戳在胡同中央,像个陀螺似的,不停地原地转悠着,跟派出所所长王华说话。还是跛子的老话题,秀梅端着盛豆浆的小铝锅,没停步,就把邋遢女人的事,像攘砂子似的,攘出去了。听王华说:嘿,还有这事,新鲜!晚上,杨水花来了,见秀梅正码放筷子碗,准备吃饭,就说:呦,瞧我来的真是时候,赶上饭辙了。秀梅笑着招呼:杨主任可是稀客,坐下一块堆儿吃吧。杨水花摆手,说是大儿媳妇儿正做呢,探着头,问吴大夫回来没,正巧孙福海家的,隔着墙头喊:秀梅,吴大夫来电话了,今儿晚上有手术,晚回来!杨水花听见,扭身朝外走,正好吴蔷妈回来了,顺口问邋遢女人的事。妈很诧异,问谁告您的。秀梅脸红着,妈明白了,对杨水花说:都是没定准的事,得等吴大夫回来才能告您实话儿呢。杨水花走了,妈沉着脸对秀梅说:你这舌头什么时候长这么长的,以后精心着,别把自己朝胡同里那些人那归拢。说完,进了屋,吓的秀梅不敢出声儿。吴蔷急着回学校,从厨房拿了个馒头就要走,秀梅非要炒个鸡蛋,看着吴蔷吃了,才让走。杨小宁在外边喊吴蔷,秀梅忙叮嘱吴蔷,对人家好点,别见异思迁的。秀梅笑着说:呵,还会拽词儿呢,哪学来的。秀梅说:毛主席著作里的话儿,看来没好好学。吴蔷在院子里冲妈的窗户喊了一声:走了。跑出院子,见杨小宁一脸的笑,吴蔷问晚饭吃了没。杨小宁摇头,吴蔷说:没关系,我这有馒头,秀梅自己发面蒸的,香着呢。
晚上快九点了,吴蔷爸才回来。见堂屋桌上还摆着饭菜,皱着眉头问:是不是都没吃啊,告你们多少回了,别等我,我这哪有准点啊。妈走出来道:孩子们都吃了,秀梅也垫补了点,我是不饿,也不为白等你。爸把脚上的三接头皮鞋脱下来,换了双崇奉呢面的布鞋,然后走到墙角的盆架子洗手,其实水管子就在院子当中,可爸就是不习惯在院里洗手,妈说:还当大夫呢,流水洗手多卫生啊。爸每次听妈这么说只是笑笑,习惯。洗了手,爸妈、秀梅仨人做桌上吃饭,爸喝粥的声挺大,妈笑他,说他叫化子转生的。爸就成心弄出更大声来。这时妈问:到底怎么着啊。爸一时没明白,邋遢女人,妈提醒儿。爸说咳,忘这事了,我把她交给妇科沈大夫了,还不知道检查结果,等吃了饭打个电话问问妇科就知道了。吃了饭快十点了,爸蹀躞着走到隔壁孙福海家,在那扇破烂的门上礼貌地敲了两下,孙福海家的高声问:谁呀,大老晚的。吴蔷爸说:是我。孙福海一下就听出是吴蔷爸,抄起床上的笤帚疙瘩,照着媳妇儿轮过去,骂:恁大个逼人,连吴大夫的声都听不出来,白活了你!孙福海赶忙着开了门,吴蔷爸一看,一家人已经睡下了,不到十平米的屋子,一张大床占了大半拉屋,横七竖八的,都是小孩儿脑袋,孙福海家的拉扯着,往身上搭那件汗衫儿,汗衫是家常儿穿的,也就能遮半拉身子,一对哆哩哆嗦的大奶子,在吴蔷爸眼前跳来跳去,吴蔷爸一连声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以为人家都象我似的,睡的晚呢。孙福海早下了地,趿拉着一双没了后跟儿的布鞋,让吴蔷爸进屋坐。其实屋里一个凳子都没有,白天能坐床上,这会儿,都睡满了,没地方坐。吴蔷爸说:老孙你别忙活了,我就打个电话,问个事就走。吴蔷爸打电话的时候,孙福海家的索性裸着上身坐着,一来屋里灯光暗,二来仗着自己生过那么多孩子,怕什么啊。孙福海扭头一看,火了,手里的笤帚疙瘩本来就没放下,照着女人的胸口抽了一下。孙福海家的正坐那打盹,冷不丁挨了一下,一激灵,大醒了,慌忙穿好褂子。这边吴蔷爸三句话已经完事了,甩一句客气话,人就出了门,孙福海还没来得及答话,吴蔷爸已经进了自家院子。
吴蔷爸走进北屋,经由堂屋进了右边的卧室,见吴蔷妈歪在床上看书,问看什么书。吴蔷妈矫情道:现在连名儿都省了,敢情我还不如笤帚疙瘩呢。一听笤帚疙瘩,吴蔷爸忍不住笑了。问笑什么,吴蔷爸先还不说。经不住妈追问,只得把刚才在孙家打电话的情形,向吴蔷妈学了一遍,吴蔷爸脸上禁不住热辣辣的,说:没想到孙福海家的那俩奶子,那么……想了半天,吴蔷爸也没想出个合适的词儿。吴蔷妈吃惊道:通啊,你真庸俗,以前我怎么没注意呢。吴蔷爸不解道:庸俗?我怎么庸俗了?吴蔷妈说:你刚才说了什么,难道芝麻粒儿大的工夫就忘干净啦。吴蔷爸噢了一声道:你是说我说孙福海家的奶子……吴蔷妈捂着耳朵不听。吴蔷爸的手摸到了吴蔷妈的胸,吴蔷妈突然安静下来,象只绵羊似的,随便吴大夫怎么在自己身上“做手术”都成。俩人喘的稀里糊涂的,吴蔷妈示意把窗户关上,四合院忒拢音,一点动静,就象装了扩音器,听的真真儿的。吴蔷爸说不管那些,咱又不是偷情,正大光明的事,捂着盖着干吗。吴蔷妈坚持让吴蔷爸起来关窗户,说主要怕秀梅。吴蔷爸更不明白了,秀梅怎么了,倒怕起她来了。吴蔷妈说也不是怕,是觉得秀梅也老大不小了,按常理,早该恋爱结婚了,不傻不苶的,听见咱们这边动静,会有想法。吴蔷爸笑道:有想法是正常的,怕的是没想法,那不有毛病了,那就该看病了。说到看病,吴蔷妈突然想起来,问邋遢女人的病。吴蔷爸说:沈大夫说是梅毒,怎么治还得商量,她没工作,没男人,谁负责医药费,听说家里还有俩孩子呢。吴蔷妈说:象这样的,街道上总得管吧。吴蔷爸笑道:就杨水花那样,不让那女人戴着高帽儿上街游行就算万幸。吴蔷妈说你以为还跟文革那会儿似的,逮谁游谁啊,现在什么年头了,改革开放了,谁还干那种缺德事。吴蔷爸说:这跟改革开放没太大关系,这是习惯,是我们国人的传统,疾恶如仇,像那女人,无疑就是恶了。吴蔷妈不屑道:亏你还是学医的,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吴蔷爸把一只手放到吴蔷妈的肚子上,捏着堆积的肥肉,玩笑道:看看,这些脂肪是什么时候形成的,李大夫?要不要吴大夫帮你,让这些多余的细胞消失?吴蔷妈推一把丈夫:去。吴蔷爸把身上那件和尚领背心脱下来,叠好,放枕头旁边,吴蔷妈激情荡漾地等着丈夫,吴蔷爸很细致地进入吴蔷妈的身体,吴蔷妈能从丈夫的动作,联想到他在手术台上的风格,每个细节,包括每根血管的凝结,每块组织的处理,都竭尽精致细腻。吴蔷爸祖上是苏杭人,吴蔷妈打趣说,肯定是开绣庄的,八成吉祥剧院里台上的行头,都出自你们家。吴蔷爸在吴蔷妈的身体里,左探右访,嘴里还不停地问:这儿好吗,这儿怎么样。吴蔷妈笑道:你这哪叫行房,纯粹一卖肉的。吴蔷爸噗哧笑了,也就泄了气,道:太累了,睡吧。
琉璃 第二部(21)
吴蔷查遍了教科书,都没找着梅毒,让杨小宁帮着查找。杨小宁说:别费劲,没有,一上学我就翻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