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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玲不让小月编排自个儿妈,那可是妈呀,这世上什么能比妈更好的。得了,小月根本不以为然,问大玲当初干吗不跟自己妈走,那可是香港,听说那地方什么都不用干,躺着都能过好日子,姐你怎么不去呢?所以甭拿妈说事儿,那都是有人吃饱了没事干,编出来哄人的。大玲一脸吃惊,看着小月,心想,这孩子人虽小,心可大去了,以后不是省油的灯。齐玉萍脸上挂着泪儿,重又进了厨房。小月和大玲都不敢言语,闷头包饺子。包完了,煮,偏火不好,半天不上来,姥姥在院里喊:不成加把柴火,等吃上猴年马月了。大玲去煤棚子里扒拉劈柴,一扭头,见李常青穿戴整齐,正朝院外走,李常青觉着后背痒痒,一回头,看见大玲,笑笑,接着走,转眼不见了。李常青回头那么一笑,让大玲觉得很陌生,象很久以前认识的,又像压根儿不认识,觉得这人不会再属于这个地方了,不属于黄土坑胡同了,一刹那,大玲理解了小姨刚才的哭闹,女人的感觉,尤其说不清道不明的那种,像是太阳早晚得升起来一样,准极了的。

琉璃 第二部(32)

李常青去的是胜利家。李常青是通过周平与认识胜利的,周平与的女朋友,那个西语系的杨扬跟李常青的女同桌方紫凌,就是老二和王继勇在食堂门口看见的,跟杨扬在上大学之前就认识,这么着,四人在校园里越走越近乎,周平与念叨胜利,李常青说:闹了半天,你老去炒豆胡同,跟我们家斜对着,也算是有缘了。周平与笑着说:缘分都在他手里呢。说着用手指指天。李常青见周平与这么说,就问他信上帝吗。周平与觉得李常青话问的太直接,便笑而不答,停了停道:信与不信,只一念之间的事,全看你自己的状态。李常青也笑了,说周平与够玄乎的。到了胜利家门口,摁铃,一个保姆模样的人,把大门上的那扇小门拉开一道缝,问找谁,说找胜利,二话没说,让进来了。穿过几道游廊,保姆模样的人告诉李常青,再过了前面那扇小门东屋就是了。刚走过那扇小门,就听见一阵大笑,有女人的声儿。李常青紧走几步,来到东屋门口,门大敞着,第一眼就看见迎面坐着的杨扬。杨扬也看见了李常青,冲他招手,满脸的笑还堆在脸上,然后对坐在摇椅上的胜利说:你的街坊来了。胜利站起来道:这是李常青吧,听杨扬、平与他们说过。方紫凌一旁道:说起来你们俩早该认识,住这么近,以前在街上碰见过也为可知,就是不认识。胜利说:要是不跟你同桌,我们哪认识去。李常青注意到屋角里坐着一个人,在旁人寒暄问候的时候,那人一言不发,只用眼睛冷冷地观察。李常青从那双冷眼里,捕捉到一丝热情,但转瞬即逝。这时听胜利说:这是建宏,川大哲学系的。那个叫建宏的勉强站起来,跟李常青打个招呼,一句话没说,又原封不动坐下了。话题转到美术馆开展的法国印象派画展上。李常青不懂画,只听见过一些名字,什么凡高、高庚、莫奈,杨扬顺便谈起一本小说,叫什么《月亮和六便士》,方紫凌让杨扬借她看看,杨扬说不在手里让班上一个同学借走了。胜利说:怎么不问我借啊,我什么书都有。说着,从桌上翻出一本小书,递给方紫凌,方紫凌拿着翻。胜利说饿了,出屋喊:张阿姨,张阿姨,开饭吧。那边有人应:来了来了。一个胖墩墩的中年女人,端个大托盘,满头大汗进了屋。把托盘上的菜一样一样放在沙发前边的茶几上,都是家常吃的,一个肉片炒扁豆,一个烧茄子,一个素炒圆白菜,量都不大,胜利皱着眉头说:这够谁吃的。胖墩墩女人道:甭慌,还有炸酱面呢。再转回身,端来个钢精锅,一锅面条,凉水泡着,右手的小拇指和无名指,还掐着个玻璃瓶,里面多半瓶油渍渍的炸酱,黄豆大小的肉丁儿,清清楚楚。周平与说:我最喜欢炸酱面了。胜利逗他道:你是上海人,凭什么喜欢我们北京的吃食儿。杨扬说:我还是江苏人呢,我也喜欢。方紫凌吃一惊道:你是江苏人,一点口音没有,以为是土生土长的老北京呢。杨扬说:谁稀罕当你们的老北京呀,一个个大爷似的。方紫凌笑:那你还把北京话学这么地道。杨扬说:我没特意学,咱不是有语言天分吗。这工夫碗也拿来了,吃米饭的,吃面条的,抢成一片。只有建宏没动,还坐在角落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儿。胜利招呼他:再不吃没了。

七服药吃净,大玲走路不觉着飘了,姥姥摇着头,叹服道:怎么说来着,得病都要趁年轻。欠了岳家的人情,想法子还上,还人情要逮机会,平白无故,显得假。好容易机会来了,岳家的大妈过世,说是大妈,实际上是岳东升大老婆,打旧社会带过来的,比岳东升大六岁,一辈子没生育。前儿还好好的,吃了碗冷面,睡下就没起来。八十四岁,应了七十三八十四的老话。没儿没女,也就没人伤心,没人哭丧。自从前些年闹红卫兵,岳东升就死人一个了,没什么事能让他大悲大喜,说看透了也行,说吓傻了也不为过,反正整天届直眉瞪眼,象尊庙里的佛龛。家里大小事宜,都是二老婆说了算,象大玲姥姥淘换鹿茸,就得找二老婆。大妈死在家里了,自己联系火葬厂,麻烦了,叫十回,九回爱搭不理,三伏天啊,活人恨不能臭了,甭说死人了。胡同里有人出主意,找吴家啊,吴蔷爸不是大夫吗,让医院派辆车,先拉医院太平间,进了太平间,万事大吉。旁边说话:什么叫万事大吉呀这人都死了,怎么叫吉呀,损点儿了。说不上损,白喜事。这边抬着扛,那边有人去了吴家,跟秀梅要了吴蔷爸的电话,去孙福海家打电话,正是吴蔷爸接的,听明白了,一句话没说电话挂了,没半拉钟头,车来了,一副小担架,一块白布单,人就走了。事办的痛快,岳家心里舒坦,要谢吴家,可吴岳两家平时没来往,托大玲姥姥,大玲姥姥因为鹿茸的事,心里还欠着岳家,就满口答应。一副小脚挪到吴家门口,敲门,秀梅应着开了门,笑着,把大玲姥姥迎进院子里。问吃了没有,姥姥说,什么时候,就吃啊吃的。秀梅说:这不是没话找话吗,您老人家没事不登门啊。姥姥把岳家的意思说了,秀梅忙着摆手,早有话了,街坊邻居谢,一概回绝,生老病死的,谁免得了,这吴大夫早关照的,成规矩了,家里人都知道。事没办成,大玲姥姥打开一只红漆樟木箱子,樟木的清香味窜出来,塞满一屋子,翻腾半天,压箱子底儿的,哪件都舍不得送人,本想找出一副被面,统共五副被面,都是货真价实的真丝锻,正宗的湘绣,舍不得,重新阖上箱子盖。晚上吃饭的时候,让大玲明儿下班的时候,去人民市场买两副线绨被面。齐玉萍纳闷,咱家又不缺被子,买哪门子被面啊。姥姥把鹿茸的事说了,齐玉萍一拍大腿:还用买,我结婚的时候,常青同事送了五副,用了俩,还有仨搁那搁着呢,拿一个不得了,值当去买。说着起身回屋,一会儿,手里拎着一副被面来了,鲜绿的,姥姥说好看,白喜事,正好用。李常青一旁道:一个够吗,要不再拿一个,搁也是搁着,过两年就不时兴了。齐玉萍瞪了丈夫一眼,李常青不敢再吱声。

琉璃 第二部(33)

这天,大玲起个大早,赶着去店里把火炉子捅开,七点来钟,就有去隆福寺吃炸糕的。往常都是看店的王头儿弄炉子,王头儿这两天风湿病犯了,谁都不愿意早来,大玲自告奋勇,别人也就心安理得在家睡懒觉。只开了床头那盏小灯,对着巴掌大的镜子梳头,大玲的头发,黑、亮、多,后面扎个马尾辫,一根尺来长的粉玻璃丝随便打个结,前边的刘海儿自然弯曲,趁着一张微黑俏丽的脸,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透着一股子倔犟劲,暗红的嘴唇,棱角分明;一块天然美玉。从李常青放假回到家,大玲更加精心拾掇自己,不是有意讨好,出于女人本能;特意找隆福寺街温州裁缝,做了一件浅绿真丝绸蝴蝶袖掐腰低领衫,配一条藏蓝涤纶后开茬儿西装群,长筒肉丝袜,脚上是一双透明半高跟儿塑料凉鞋,看上去,从里到外,透着撩人,男人痒痒,女人嫉妒。收拾停当,轻轻拉开门,南墙根儿底下,李常青正光着膀子举哑铃,哑铃是自己做的,一根木棍一头坠块石头,举一下,嘴里轻轻发一声叹息。大玲有些惊讶,没想到比自己起的还早,刚才左右照了镜子的,知道身上没不妥当,走起来就格外自信;眼睛朝前看着,只用余光收着李常青,其实这时候余光是主要的,主要的目光倒可以忽略。李常青刚好把哑铃放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起身,大玲朝院外走,李常青猫着腰,抬着头,问怎么这么早。大玲说去捅炉子,李常青心里不平,小声唠叨一句:让个女孩子捅炉子,真想得出。大玲没停步,回了句:跟你没关系。李常青来个窝脖儿(北京话,被别人抢白而没话说),气没处撒,等大玲出了院门,一气儿举了三十次,出一身臭汗,这才痛快了。

大玲从钱粮胡同进去,穿过曲里拐弯的铜钟胡同,然后从人民市场西墙进到隆福寺街。铜钟胡同大大小小的弯要拐七八个,其中一个死弯,连自行车都拐不过去,得推着,要是走个迎头,距离近,胆小的,能吓着。大玲骑着车,七拐八拐,路熟,所以没费什么劲,到了那个死弯儿,下了车,光顾推车了,冷不丁冒出个男人,几乎贴在大玲的身上,着实吓一跳,再仔细看,面前的男人,一条大裤衩褪到膝盖,全套家伙什儿一样没剩,都露在外面,那条孽根直直地冲着地面,象一架气势汹汹的轰炸机。朝脸上看,大玲忍不住暗笑,只见那人闭着眼,嘴里喃喃自语,全然一副入境的神情,大玲只不过是个药引子,此刻药引子已经用不上了,光剩自己忙活。大玲象扒剌一块挡道的石头似的,把那男人扒剌开,悄悄推了车,从男人身边过去,然后骗腿上了车,骑出大约十米远,要拐弯出胡同了,还听见男人大声的呻吟。大玲想:反正胡同本来就那么脏,再多那么点脏东西也不要紧。

远远看见店门竟敞开着,大玲紧蹬了两步,找个阴凉处把车锁了,进到后面一看,炉子已经捅开了,王头儿坐在边上一把椅子上抽烟。大玲问不是病了吗,怎么又来了。王头儿说家儿呆着也没大意思,不如这儿混着,还能找乐子。大玲不让王头儿动,让他动动嘴就行了。王头儿笑了,说:也干不了几天了,听说店里马上改煤气灶,回头一根火柴,一转钮,齐了。大玲听出王头儿话里的味,就安慰他,在店里干这么多年,总不能让您卷铺盖回家。王头儿笑了笑,没言语。大玲掀开一个大铝盆,里边是炸糕面,一股酸味扑鼻子,再掀开另一个放红豆馅儿的盆,都能闻出馊味来了,大玲问王头儿还能用吗。王头儿让大玲甭操闲心,怎么着也不能扔了,再者说了,搁热油锅里一炸,只有香味了。大玲盖上盖儿,寻摸着干点什么,看看豆面丸子用的香菜蔫乎乎的,就接了点水洒在上头。王头儿一边看着,说大玲勤快,眼里有活,谁娶了你,那可是前世修来的,又问大玲有没有对象。大玲不言语了。这时候店里陆续有人来上班,先跑进来的是店里一个外号叫喜鹊的女孩,叽叽喳喳问大玲几点来的,是不是穿铜钟胡同,见没见着一个流氓,脱光了让人看的。大玲点头说看见了。喜鹊大吃一惊,嚷嚷起来,把你怎么样了。没怎么样,他忙活他的,我走我的路,谁也碍不着谁。一旁有人插话儿:到底是过来人,就是不一样。大玲心里一阵发紧,低头走开了。

琉璃 第二部(34)

隆福寺街里的炸糕是京城出了名的,一是馅儿大,咬开第一口就见着黑红的豆沙馅子,搁嘴里咂摸咂摸,淡淡的玫瑰香;二是面发的适度,略微的带着些儿酸味,炸出来泡大,那就是面发大发了,泡小,则没起来;三就是炸的火候,讲究炸好了,整个看上去还是白的,外地人头一回吃,愣说没熟,那就对了。刚到店里,大玲并不是炸糕组的,和喜鹊在豆面丸子组,大玲只负责从柜里往外边端,喜鹊负责往碗里盛。后来喜鹊嫌闷,跟大玲换了,她往外端,让大玲盛。丸子锅挨着炸糕锅,大玲从小爱吃炸糕,那时候炸糕五分钱一个,后来涨成一毛,自从进了店,不知怎么,一闻那股之油烟味,胃口全坏了,下辈子不吃都不想。炸糕远比豆面丸子卖的火,北京人口叼,馋,喜欢沾油味,味厚的吃食儿,说白了,缺油水。空闲的当,大玲就看炸炸糕,时不时的,得朝火里加煤块儿,压火,免得油太热了。炸糕坯子在油锅里面不改色,始终都白白净净,只能从周围细小的油泡,知道它们在那受煎熬。两三分钟翻一回个儿,翻个两三回,统共十多分钟就齐活(北京话,完成)了。炸炸糕的李师傅见大玲看的津津有味,开玩笑说:馋了吧。说着把一个刚出锅的炸糕,用那双一尺多长的筷子夹着,递到大玲眼前。大玲摆手,说不是想吃,只是看着好玩。李师傅又问大玲有心思开个自己的店,他去给她干活去。行吗?有政策啊,怎么不行呢,没见温州人都快要把京城占领了,明儿,北京人得给南方人当奴才去。看您说的,也忒玄乎了,不至于的,您这不是给自己炸呢吗。李师傅操了一声,谁知道我给哪孙子炸呢。喜鹊刚好进来,听见这话,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