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不热地说:你可想好了,再要回来不可能,这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的。喜鹊跑过来,俩手拍着大玲的肩,说大玲有志气,让挣了钱别忘了她。接下来有半拉月,大玲整天跑街道工商派出所,办执照租房子,忙得不亦乐乎。办事处劳动科的赵科长不拾闲的夸大玲,说大玲自谋生路,给政府解决困难,也给青年人做出了榜样。赵科长说话的时候,一双三角眼从上到下,不停地打量大玲,最后停在大玲的胸脯上。大玲没戴乳罩,光身穿一件针织半截袖儿汗衫,一紧张,乳头硬起来了,眼见汗衫上突出来两颗枣,想掩饰都不能,只能把目光向别处望;要是有别人在场,大玲又是一种做派,俩眼就像铁钩似的,钩着赵科长,热辣辣的眼波,一个劲朝赵科长身上泼,明显的挑逗他,而赵科长,只能抓耳挠腮,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不能有表示,干耗。赵科长心想,这小妮子不一般。
琉璃 第二部(37)
大玲让派出所所长王华给她租间房子,就景山地区这一带,远了不去。说这话的时候,大玲一只胳膊朝半空里划了一下,抬胳膊的当儿,王华看见了大玲的腋毛,黑黑的一小丛,王华的心难免一动,再看大玲的脸,紧绷绷的皮肤闪着光泽,张嘴就露出一口白牙。王华的心一个劲软下去,软得没法收拾,一筷子糟面条。嘴上说:你放心,远了,我也不答应不是。大玲瞅空把李常青憋屋里,问他说话算不算数。李常青鼻子立码红透了,觉得大玲简直不把他当男人。大玲恨恨的,什么男人啊,无非见了女人就想脱裤子罢了。李常青正坐桌旁看书,小月和齐玉萍都出去了。李常青把书放桌上,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大玲,大玲眼望天花板,等李常青回话,李常青心里琢磨,这孩子跟以前大不一样了,嘴上说,那我现在脱裤子成不成。说着,真站起来解裤腰带。大玲瞪他一眼,说一会儿小姨回来看你怎么着。李常青顺口道:那就一块操。大玲脸红了,骂李常青不要脸。李常青嬉皮笑脸道:正不想要这张脸呢,浑身上下,就这张脸最难看,看看这肌肉。说着举起右胳膊,一用劲,胳膊上就凸起个肌肉包。大玲不耐烦了,要走,李常青一把拉住,转身打开墙角那只两开门的大衣柜,上面贴一张《红 灯记》李铁梅举红灯的剧照,一层一层的,把浮头的衣服拿开摆在床上,最后抖搂出一件的确良布的军装,从右下边的兜里摸出一个纸折的钱包,大玲认出那是自己折的,撕的一张《智取威虎山》的画报,纸挺厚,上边还覆了一层亮亮的膜,不怕水。大玲手巧,钱包折得见棱见角,谁见了都喜欢得不得了。李常青解开钱包上的按扣,拿出一个蓝色的存折,递给大玲。大玲打开看了看,一千块,又看了看李常青,吐了吐舌头,说太多了,以后怕还不起。李常青笑着,说大玲对自己太没信心了,还指望她赚了钱加倍还他呢。大玲认真问李常青她能不能赚到钱。李常青想了想说:凭你这股倔劲甭说几张纸票子,恐怕一座金山也挣回来了。大玲拿了李常青的存折出屋,姥姥站在丁香树荫儿下望着大玲,想把存折揣裤兜里,姥姥说别掖了,早看见了。又朝李常青屋里努嘴,说给这点钱他是应当应分的,甭惦记着还钱,也甭不落忍。这时候,丁香树上落了一只喜鹊,呱呱地叫了两声,姥姥笑着说,看,给你贺喜来了,通人性。
天热,谁都不想吃饭,大玲家跟胡同里别人家差不离儿,恨不能顿顿都是凉水捞面,芝麻酱卤,黄瓜丝儿的菜码儿,吃着痛快,尤其大老爷们儿,呼噜一口,大半碗下去了。小孩儿不高兴,小月恨透了面条,一到吃饭,看见铝盆里泡着的面,再看看饭桌上一碗调得稀乎乎的芝麻酱卤,就嚷嚷不吃不吃。吴家不同,除了吴蔷妈和秀梅,对面条都没多大兴趣,尤其吴萍,一见面条,连饭桌都不上,一头扎自己屋里,一直等到秀梅另做了,比如烩饭(北京普通百姓家里吃的一种饭食,用头一天的剩菜、剩米饭,烩在一起),这才出屋吃饭。索性,吴家一般不吃面条,或是米饭炒菜,不然就是熬粥蒸馒头,酱豆腐臭豆腐北京辣丝儿(一种咸菜,腌好的酱菜头切丝,拌上芝麻辣椒末),有时候有一盘猪头肉,往馒头里一夹,咬一口,香。吴蔷不吃猪头肉,原来就不喜欢,进了医学院,解剖课净是拿猪做试验的,吴蔷记得第一节解剖课,老师上来就问什么动物跟人的身体构造最像。有说猴的,有说羊的,有说狗的,老师摇头,最后说是猪。下课,吴蔷凑到杨小宁耳朵边说,没想到,那么脏的东西竟然最接近人,可见人也不怎么样,打那以后,吴蔷便不再吃猪肉了,还给自己找辙,说吃什么象什么,何况猪原本就跟人相似。杨小宁笑话吴蔷,照她这种思路,可吃的东西越来越少,最后非饿死。
吴家刚摆好饭桌,有人敲门,秀梅趴门缝儿一看,是小月,拉开门问是不是找吴萍。小月笑眯眯的问秀梅,你们家吃了没。秀梅说刚要吃。吴萍见小月来了,立码站起来,从身后又搬了个凳子,放自己旁边。小月也不客气,坐下就吃,拿起一个大馒头,掰一半,咬一口,没等全咽下去,就挟起一块带着肥茬儿的猪头肉往嘴里塞,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秀梅笑着问小月是不是几天没吃饭了,跟狼似的。小月说家里没完没了吃芝麻酱凉面,现在一闻芝麻酱就反胃。说话的工夫,小月一个馒头下肚了。吴萍人来风儿,见小月吃的欢,平常根本不吃猪头肉,嫌肥,这会儿也卯劲的吃起来,俩人你争我夺的,没其他人什么事了。不一会儿,一盘子猪头肉被俩人分光了,吴薇没吃着,咧着嘴哭起来,秀梅赶忙去厨房炒了一盘鸡蛋才算了事。
琉璃 第二部(38)
吃完饭,秀梅拾掇家伙,吴蔷看吴萍和小月在院子里跳猴皮筋儿,秀梅看见了,说吃了饭就跳,留神得盲肠炎。吴蔷拦住秀梅的话头儿,让她说话有点科学性,阑尾发炎是身体机能出了问题,跟跳不跳没关系,正说着,杨小宁进了院,约吴蔷出去逛,吴蔷扭头冲北屋喊了声:妈,我跟杨小宁出去了。没等妈回音儿,俩人早出了院门,秀梅追上去,关照早点回来。吴萍突然问小月,大玲是不是当个体户去了。小月脚没停,嘴里还唱着:一八一五六,一八一五七,马蔺开花二十一。中间停顿的时候,应一句,去了,卖炸糕。然后接着唱: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妈从北屋走出来,听见小月的话,就对秀梅说,没想到大玲这丫头竟然走到这一步,个体户,那都是什么人才干的,都是从监狱里出来,没路可走的人。秀梅撇嘴道:她这种人,要在旧社会,说不定早进窑子了。妈打断秀梅,让她别这么编排人(编排,北京话,议论、贬低人),都一个胡同里住着,留神闪了舌头。秀梅这才不言语了,灰不出溜,去了厨房。妈对正跳的起劲的小月和吴萍说,一定要好好学习,别像大玲似的,回头当个个体户,让人瞧不起。正赶上小月抻筋儿,吴萍跳,小月有空琢磨吴萍妈的话,听她这么说,心里老大不高兴,毕竟大玲是自己家人,小月又是火爆脾气,话就直通通出来了:个体户怎么了,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又没偷没抢。小月越琢磨吴萍妈的话越觉着不对劲,脚底下一松,猴皮筋从脚腕子上出来了,吴萍正跳在兴头上,见小月松了筋,就埋怨妈,干吗在这裹乱。去扯小月的胳膊,想让她继续玩,小月哪听那一套,使劲摔掉吴萍的手,边朝院门走,边说:以后再也不来你们家玩了。
小月出了吴家的院门,一抬头看见了老二,心里一阵高兴,嘴上喊道:建军哥哥,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去哪了,干吗去了。末了又加了一句:我姐想你了。老二背上扛着一个大包,手上还拎着一个小的,看上去包挺沉,脚下边都不利索了。听小月这么说,笑了,露出一口又白又齐的牙,把背上的包放地上,从手上拎着的小包里掏啊掏,掏出一团粉布,展开,是一件短袖衫,流行的软面料,胸前还缀着一只亮晶晶的蝴蝶。小月惊呼道:太好看了,是给我的吧。老二说,哪有小孩儿穿这个的,老师不得说你啊,是给你姐的。见小月撅了嘴,又掏出个一拃长的工艺绢人儿,给小月,小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会儿,笑了,说好看,比真人好看多了。回到家,把那件带蝴蝶的衣服给了大玲,说是老二让给的,大玲问老二他人呢。小月说废话,人家不回家还去哪儿。大玲愣神的工夫,小月已经把那件蝴蝶衫套自己身上了,正在大衣柜的镜子前照个不停。大玲看见说,要是喜欢就穿去吧。小月高兴极了,一股脑儿,把刚才吴家说大玲的坏话全抖搂出来了,大玲听着,心里酸酸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等小月拿着衣服出了门,才把两泡快要淤出来的泪,痛痛快快泄出来,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睡觉早了点,这么热也睡不着,洗把脸,重新梳了头,想去胡同里转转,万一碰上老二,谢谢他的衣服。胡同里人比刚吃完晚饭那阵,一点没减少,只是话头儿弱了,该通的信儿通完了,该议论的也议论够了,还说什么呢,没人说要回家睡觉去,耗也得耗着,有人说了,睡觉有什么好儿,俩眼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跟死了一样。没话找话,有人用手里的大蒲扇拍一下大腿,嗨一声,瞧这蚊子,贼上了(贼,第一声,盯上的意思),怎么打怎么不走。那是瞅上你了,瞅你俊。一阵笑。见大玲走过来,鸦雀无声了。胡同里人习惯,只要在胡同里有点故事的人,都能有一鸟入林百鸟压音的效果, 尤其女的,好看的尤甚。大玲走过去,后头有人假装咳嗽,还有人的嘴里发出啧啧声,无聊。路过老二家门口,院门半开着,大玲伸头朝里看,巴望老二能在院子里。却只看见建平从屋里出来,见大玲站门口,就招呼,让进屋坐,又指了指老二屋,说在家呢,刚从济南回来的。大玲说知道,犹豫着不想进。老二屋里问建平跟谁说话,建平不理老二,回自己屋了。老二骂建平操性,大玲忙走进老二家院子,让老二别骂建平。老二从屋里出来,指着建平的窗户,说:你瞧丫那德行劲儿,我招丫惹丫了,一天到晚跟该丫三百吊钱似的。老二奶奶从北屋出来,见是大玲,问吃了吧。大玲笑着说:您瞧都什么时候了,还没吃。奶奶笑道:嗨,不就是个话儿吗,你这孩子也忒认真了。大玲随着老二奶奶进了北屋,见屋中间的条案上竟然烧着香,烟雾细的象根儿白线似的,袅袅升起来,半空中散了,屋子里雾气腾腾的,更显得燥热。大玲吃惊,问这是干吗呀,还搞封建迷信呐。老二奶奶捂了大玲的嘴,低声道:小姑奶奶,少说一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说完,上前,把没着完的香灭了,拉开条案上一个不丁点的抽屉,把剩下的香小心翼翼地放进去。对大玲说:这两天闹得凶,拜拜她,让她消停消停,管用。大玲越发糊涂,眼睛瞪的核桃似的,问老二奶奶究竟贡的谁。老二奶奶把一只手搭在嘴上,对着大玲的耳朵说:黄鼬,闹腾的太凶了。刚说完这句,突然扬起头,对着房子顶棚大声说:行了吧,这两天好吃好待诚的,也该知足了,到别人家去吧。大玲在一旁捂着嘴不敢笑,这时老二在院子里喊大玲,让她去他屋里坐会儿。大玲借机会从老二奶奶屋里走出来,到了老二屋里,把刚才的事学给老二听,老二让大玲甭理她,神经病。大玲看见老二的床上卧着一只猫,问老二什么时候养的,没听说养猫。老二说刚在4路车站捡的。大玲问取名了没有,老二说刚想了一个,叫大森。大玲想了想:说好,就叫大森,也配它,个头大。转回头,对着那只猫大森大森的叫了两声,又对老二说:怎么不理人呢。老二说刚取的名,也得让它习惯了。问大玲是不是真的干个体户了,大玲歪着头反问老二,个体户好不好。老二觉得没什么不好,说自己现在也是个体户,而且还投机倒把呢,这次跟王继勇去济南,带回来半车皮花生呢,在北京一倒手,就挣这个数,说着伸了五个手指头。五十?什么五十,五百。大玲伸着舌头,半天没说话,最后问老二:王继勇靠得住吗,听说他进过局子。老二不以为然,进过局子怎么了,我还被派出所关过呢。大玲不愿意提那档子事,打马虎眼,说那跟进局子是两码事。俩人你一言我一语的,一看表,快十一点了,大玲还不想走,嘴里说走走的,身子却不动窝,老二让大玲踏踏实实坐着,反正明天没事,想睡几点睡几点,谁也管不着,咱这个体户就这点好处了,还不好生享用。正说着,院子里有人喊老二,正是王继勇,老二说:瞧,真不禁念叨。让赶紧进屋来,别在院里跟狼似的干嚎。王继勇进了屋,看见坐在床上的大玲,一脸坏笑,对老二说:对不住了,搅了你们的好事。老二对着王继勇的后背擂了一拳,嘴里骂着:你丫找死啊。大玲不在意,反而站起身给王继勇让座,王继勇受宠若惊的样儿,说不敢,站惯了,又加了一句:压根儿就买的站票。大玲捂嘴笑。见大玲笑了,王继勇更来劲,讲刚从山东学来的笑话儿,说有个媳妇儿爱放屁,嫁了人,到了婆家不敢放了,憋的脸儿蜡黄,婆婆问,病了?摇头,那怎么回事。说是屁憋的,婆婆让她尽管放。媳妇儿说你得把屋里的东西拿出去,要不然全都得让我崩跑了。屋里什么都拿出去了,就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