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功课,考不上大学就卖豆浆得了。小月犟嘴道:卖豆浆怎么了,大玲姐还不是豆浆卖发的,现在当了饭店老板,吃香喝辣的,景山这地面上,有一个算一个,谁敢小瞧她。末了,小月成心气妈,说她都有点不想考大学了,直接跟大玲姐开饭馆,大玲姐准亏不了她。小月话音儿刚落,齐玉萍一拍桌子,靠桌沿儿放着一个茶杯啪一声摔地上,粉粉碎,吓小月一跳,缓缓神儿,道:干吗呀妈,不就一句玩笑话儿吗,至于的呀。齐玉萍俩眼直不棱瞪看着小月,半晌儿才说:你打量大玲现在风光是吧,那是她苦到头了,当年苦的时候你还人事不懂呢,我亲眼见她泪朝肚子里咽是什么滋味,我不愿意你跟她似的,话说回来,你也不会跟她似的,她没爹没妈,你是亲爹亲娘围着长大的。小月说:她没爹没妈,你和姥姥怎么不多疼疼她,你们不是她的亲人啊。废话,齐玉萍道,我们再疼她,能顶上她爸她妈?小月不饶,得了,别找客观了,我还不知道,别以为我那时候小,我什么不懂啊,跛子老婆骂大玲姐,多难听啊,你和姥姥谁出去了?最后是谁出去跟跛子老婆对骂来着?小月这种女孩儿专喜欢干揭疮疤的事儿,自个儿痛快,哪管别人难受。齐玉萍听小月越说越离谱,毕竟是妈,知道自己孩子的禀性,天不怕地不怕,只得认输,一句话不说了,跑厨房做饭去了。小月当然没心跟妈打架,原则一向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见妈走了,也就偃旗息鼓,进里屋复习功课去了。
刚才东屋吵吵的时候,大玲正躺床上发愣。昨晚来例假了,腰疼背酸肚子涨,就没去店里,好在如今她去不去,店里都照常运转,所以小姨和小月说的每句话,恨不得每个字儿的一撇一捺,丁点不落,全到了大玲的耳朵里。尤其“没爹没妈”那句,大玲的眼泪一下涌出来,两股泉似的,一会儿,枕巾就湿了一大片。细想,倒不是为了没爹没妈流泪,要为这,泪早流干了;为了自己受的苦处?要不就是为跛子为老二,更挨不上了。说到底是为小姨口气里的同情心,齐玉萍虽是个自私跋扈的女人,心却像大部分女人一样,是软的,虽心直口快,会听音儿,能听出她的善来。大玲流泪,根本是为了自己身上的不爽快,每次来例假,就像是死过一回,小肚子转了筋的疼,腰像是断了一样,躺在那儿,没活着的感觉;下身一股股不停地往外涌,一包长条卫生纸,用不了两三次就完了。姥姥知道大玲的毛病,家里备的红糖,每次来例假,红糖水灌下三大碗,大玲实在不愿意喝,姥姥说那就别怨家里人不管你。大玲说,合着您这么做是为堵别人的嘴啊,不让说闲话,那您还是别管我了。姥姥骂:小兔崽子,长行市了。
大玲姥姥这两年老得厉害,牙全掉光了,瘪瘪着嘴,一说话,呼呼的漏风,别人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她自己个儿干着急,时间长了,话越来越少,改用眼睛说,一个眼神儿,就知道她老人家什么意思;倒显得没先前那么絮叨了,却多了几分别人对她的怜悯,比如大玲。以前大玲私下里还埋怨姥姥,把对妈的怨恨全搁自己身上了,眼下,姥姥钩起大玲内心深处无限同情。原先姥姥喜欢吃火烧,现在牙没了,咬不动外边的硬壳,有空,大玲拿着一个新打的火烧,掰里边的瓤给姥姥吃。没吃两口,姥姥就说,得了,有两口吃得了,别没完没了,招人讨厌。这时候,大玲就一个劲儿笑。快到中午,大玲觉着饿,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见小姨正用一只碗打鸡蛋,看见大玲,说小月要吃鸡蛋羹,大玲让齐玉萍放点碎虾仁儿,味鲜。齐玉萍把鸡蛋打得山响,瞅一眼大玲道:得了,还虾仁儿呢,这就嫌我们吃了,小月不是考大学吗,要不然,我们不搞这特殊化不是。大玲拉开靠墙放东西的柜子,拿出盛虾仁儿的玻璃瓶,倒出一小把儿,用刀背一点点剁着,对小姨说:你也忒多心了,我怎么没觉出姥姥有什么不高兴啊,全是你瞎猜乱想闹的,整个庸人自扰。齐玉萍把碗凑到大玲刀边,大玲把剁碎的虾仁儿用刀撮起来放鸡蛋碗里,齐玉萍一边搅和着,一边还不拉倒,说大玲当然觉磨不出来,现在你是远近闻名的大款,谁不巴结,人都是势利眼,这年头除了钱,什么东西都不管用。甭说别人,就算你小姨我,跟你说话的感觉,拿往常比,都不一样。大玲笑着说:怎么不一样,我看没什么不一样,还是话里藏着话儿的,酸的辣的,一样没少。齐玉萍也笑了,说大玲厉害,大玲说你才知道啊,原来就厉害。齐玉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大玲今儿怎么没去饭店里张罗。大玲说来例假了,懒得动。齐玉萍把碗放蒸锅里,点着了煤气灶,一圈蓝汪汪的火苗,齐齐地着起来,不禁道:看着这火苗儿,心里就舒坦,原来煤火怎么做饭来着,差不离儿忘了,要让回到从前烧炉子,干脆把我杀了得了。大玲接道:谁说不是,想想以前,蒸一锅饭,大半天过去了。齐玉萍看了看大玲,掐着手指头算算,抽一口气,大玲小三十岁了。直不愣瞪一句话就甩出来了:姑奶奶,你这辈子不结婚啦!
琉璃 第三部(2)
大玲想结婚,想男人,有时候半夜醒来,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床上想:旁边要是有个男人就好了,能枕着他的胳膊睡觉,或者把头放在男人的胸脯上,再不就拿他的肚子当枕头,软和和的,做的梦都是香喷喷的。大玲脑子里那男人不是虚的,是个实实在在的活人,就是老二。大玲惦记老二不是一天两天了,胡同里谁不知道,可这俩人缘分,总差那么一丁点儿,不是她没够上他,就是他把她给错过去了,俩人之间那点子陈年旧帐,连胡同里最喜欢嚼舌头根子的人,都不愿意说,象熬过两遍的中药,没劲儿了。
大玲想跟老二结婚,除了老二,这辈子谁也不想嫁了。可想归想,想法真要变为现实,不那么容易。老二是匹野马,喜欢在悬崖边上溜达,保不准哪一脚滑下去。老二跟吴蔷断了以后,大玲高兴过好一阵子,觉着老二还是她的,那感觉就像丢了多年的一样东西,又找回来了,心里塌实。可自己又陷入李常青的烂泥塘里,肚子里有李常青的孩子,却饥渴着老二,这道题无论对谁来说,都太难了,不但老二难解,就是大玲本人也是一筹莫展。痴情归痴情,不能当饭吃,日子照样得往下过,“大玲小吃店”,早变成了“大玲家常菜”,不断的扩大规模,左边的杂货铺,右边的理发店,都让大玲收为己有,进了店,一水儿的白桌布,纤尘不染,客人先来个眼顺;见哪个饭馆的厨子好,想方设法高薪挖过来,菜炒得色香味,一样不差,远近闻名,生意火爆,连西城开馆子的那些小老板都来这取经;银子像水似的流进大玲的腰包。钱能激发人的欲望,这搁别人,比如那些男人,八成早找地方乐去了;可大玲却对老二的心思日渐其重,她产生了幻觉,她觉磨着老二会因为她的富有,靠近她,喜欢她,像当年依恋吴蔷、呵护吴蔷那样,依恋、呵护自己。因为自己现在是富人,不管怎么着,大玲是个俗人。大玲周围向她献媚的男人越来越多了,岂止男人,以前骂她损她挖苦她的娘们儿,都对她笑脸相迎,以前嫉妒她长相的,也巴巴的过来言不由衷地夸他、奉承她。人要是不势利眼,难道还把这禀性给了动物不成?
钱真能让人神魂颠倒,这不,大玲让自己挣的钱弄混头了,老二还是老二,不是老大,更不是老三(北京有句骂人的话,叫三孙子,意思是你当孙子都当不上大孙子,而三是个虚数,三孙子就是无限小的孙子。够损的。),甭管自己是穷还是富,人家都是爷,皇城根儿脚下的二爷。有一天,外边下着小雨,上午十点多钟,还不到饭口,大玲坐在靠街的一张桌子旁边跟喜鹊闲聊,喜鹊妈愣让大玲说服了,喜鹊才来的。前两年喜鹊结了婚,没半年又离了,不跟任何人说为什么。大玲从不问,人家不说,自然有原因,来大玲店的时候,喜鹊离婚不久,脸儿蜡黄,人瘦的灯儿似的。这会儿好了,人胖了,脸色百里透红。大玲的余光看见了老二,没打伞,雨小,旁边走着一个女的,中等个,不胖不瘦,不难看,也不好看,上身穿一件黑白格收腰甲克,下边是一条牛仔裤,脚底下一双半高跟黑皮鞋,整个看,也还利索。大玲心里不是滋味,没心跟喜鹊聊了,站起身到了后厨。老二路过大玲的饭馆,停下来,朝里张望,看见喜鹊,问大玲在吗。喜鹊听不见老二的声音,从他的嘴形猜出来的,就摆手,老二点点头,走了。
老二身边的女的是小莉。老二离开橡胶厂,小莉离开了车间,学了财会,在橡胶厂算是干稳当了。那次在公共汽车上碰上老二,又挨老二那么近,老二身上的体味,弄得小莉好几天想入非非。小莉去了几次老二家附近的胡同,比如汪芝麻胡同、立薄营胡同,都没碰上老二,小莉不甘心,就像面对一堆难理的帐目,小莉是个有耐性的女孩儿,她不信碰不着老二,终于有一天,虽没碰上老二,却见着了王继勇,小莉认出了王继勇,激动得脸红红的,就像见着老二似的;王继勇也认出了小莉。王继勇是那种见着女人,就流哈喇子的主儿,凑上去,吸两下鼻子,甭管洗多少遍,永远嫌脏的脸上堆着讨好的笑,问小莉是不是找他来了,正好他也想妹妹了。说着,就拽小莉的胳膊,小莉朝脸上吐口吐沫,骂他流氓,不要脸。王继勇不恼,继续嬉皮笑脸。小莉走几步,他就跟几步,小莉没办法了,问见着孟建军没有,王继勇愣了愣,没人喊老二的大名,反应过来,王继勇乐了,说小莉应该早告他是来找老二的,再晚点,小莉就成他王继勇的女人了。小莉啐他一口,说他做梦。王继勇说:丫头片子,别嘴硬,跟爷叫劲没好,不信你在东四一带打听打听,连刮刀儿都触爷。小莉说她不知道谁是刮刀儿,左不过跟你一样是个地皮流氓,有什么了不起。王继勇说:操!要不看老二面儿上,我他妈的早上你了。小莉瞪王继勇一眼,不说话了。末了,王继勇帮小莉跟老二牵上了线。王继勇以为老二得感谢他,没想到用卫生眼球斜了他一下,还低声叨咕一句:瞧你丫那操性。再没别的表示了。老二对小莉,既不像对吴蔷那样喜欢到骨头里,也不像对大玲,一种类似兄妹的东西,对小莉,就像是一碗不咸不淡的芝麻酱面,不吃,想的不厉害;吃了,也没太多回味。可有总比没有强,就算不咸不淡,也是一碗面。有话儿了,男人追女人能累死,女人追男人就一层纸儿,捅破就成。所以老二和小莉的关系发展的飞快,见第三次面就什么都干上了。完事以后,老二坐床沿儿上喘气,一边还透过窗户缝看北屋奶奶的动静,小莉躺在老二那张单人加宽床上,用被子捂着脸,一动不动。老二以为她害羞,隔着被子朝小莉胸脯上摸,说:行了,反正得走这一步,头一回都这样,第二次就好了。其实,直到现在,老二才真正的干了一个女人,所以对女人可说是知之甚少。没想到小莉蒙着头,抽抽哒哒哭起来。老二吓一跳,撩开被子,问小莉是不是后悔了。小莉摇头,老二摸不着头脑,问到底怎么回事。小莉说:你装傻吧,我不是处女,你真没看出来?说完接着流泪。老二有点蒙,一是他不明白小莉不是处女,她自己干吗那么伤心,又没人责怪他;二是老二完全没料到,像小莉这么本分的女孩儿居然不是处女,居然比自己这个胡同里公认的流氓还那个。我操!老二心里骂一句,我真是一傻逼。老二并非在乎小莉是否处女,只是觉得自己碰上的事都稀奇古怪,简直蒙头了。看着小莉那张乱七八糟的脸,老二问那你跟谁啊。小莉停止了哭泣,反问老二,什么跟谁?老二看看小莉光着的身子,小莉懂老二的意思了,直截了当道:厂长。老二想了想道:他那么老,你不嫌他臭啊。小莉说如果不跟他睡,就当不成会计,老得在车间干活,一闻橡胶味,连饭都不想吃。停了停,小莉问老二会不会嫌弃她,老二说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所以无所谓。小莉哼了一声,问老二是不是还想吴蔷。老二没理小莉,心里觉得小莉没资格提吴蔷。小莉很知趣儿,从老二的表情上,一下子就猜到老二怎么想的,不再提吴蔷,大大方方地光着身子,站在地上穿衣服。老二看着小莉的光身子,像一道白光似的,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再看,觉得小莉的乳房一个大一个小,禁不住道:怎么一大一小呀。小莉推一把老二道:废话,谁能长那么整齐;再说了,有吃的你还嫌馊啊,将就吧。正说着,老二那只名叫大森的猫,在门口高一声低一声嚎叫,老二说,瞧,还吃醋呢。小莉不以为然,猫又不是人,吃什么醋啊,要是那个王大玲还差不多。老二突然发火了,指着小莉的鼻子,让她少提大玲,记住了,什么时候都不能提大玲。小莉哭了,觉得委屈,不就是那个黑丫头吗,又不是你亲妈,至于的。这是心里的话,嘴上干净,一句多余的没有。老二不去哄小莉,任着她哭,见小莉的还没穿衣服,就让她赶快穿上衣服,还觉得自己多好看是怎么着。小莉听老二这么说,又哭新一轮。老二烦了,走出屋子,故意把房门敞开一道缝。
琉璃 第三部(3)
奶奶坐在北屋廊檐儿下边乘凉,看见老二,问是不是建平回来了,听屋里有动静。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