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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说他回来干吗,人家现在是大学老师。建平毕业以后留校,又读了硕士,现在正忙着准备出国留学,原本就不愿意回家,现在工作了,家门朝哪,都快忘了。奶奶又问是不是大森,老二让奶奶瞧瞧大森在哪呢,顺手朝房上一指,大森已经到了东屋房脊上,有两只小女猫正围着它转。小莉从老二屋里出来,走到奶奶跟前,让奶奶别问了,人在这儿呢。奶奶想站起来,老二拦住道:您踏实儿坐着,不是外人。奶奶用扇子搭在额头上,打量小莉,半天,跟老二嘟囔,说怎么不是外人,这姑娘没见过。小莉象只燕子似的,跑到奶奶身边,蹲下道:您不认识我,我可知道您,往后我给您做饭吃,您喜欢不喜欢。那感情好,奶奶瞅一眼老二,明白怎么回事了。小莉走后,奶奶盘问老二,什么时候搞上的,人可是一般。老二说那得看跟谁比。老二明白奶奶是拿吴蔷和大玲跟小莉比,老二说奶奶吓操心,谁跟谁在一块,也不是忒简单的事,跟钓鱼似的,谁都想钓一条大鲤鱼,可单单的是条小鲫瓜子咬了勾,回头小鲫瓜子一放,大鲤鱼也没影儿了。奶奶说老二这么些年,还长了点心眼子。晚上躺在床上,老二眼前晃着小莉的光身子,想不起来小莉的俩乳房哪个大哪个小了,一会儿觉着左边的大,一会儿又觉着是右边的大,越想越睡不着,手不由自主地朝下边摸过去,正起劲,有人敲院门,当当的,着火那么急。老二从床上窜起来,穿着个大裤衩就去开门,竟是秀梅,见老二就大声嚷嚷,说是大森叼了他们家的肉了。老二看不起秀梅,早就骂她是奴才,老二总觉着在他跟吴蔷的关系上,这女人没起好作用。从跟吴蔷断了,就没再仔细看过秀梅的脸,见秀梅气势汹汹的样,就爱搭不理的,问她有什么证据肉是大森叼的,胡同里的猫多了,看花眼了吧。秀梅提高声音,说她眼再花,大森那么大的个头,这胡同里谁家的猫也赶不上,怎么会看错。老二看秀梅那个矫情劲儿,有意逗她道:个儿大好吧,个儿大了舒服,要不你尝尝,可惜了的,一辈子做女人,不知道什么滋味,真白活了。秀梅恼羞成怒,骂老二流氓,不要脸,下贱痞。老二大声道:我是流氓怎么着,我流谁了,流你妈流你爸还是流你了,要不咱们立码试试,我不嫌你老,全当我特意的伺侯您老人家。老二和秀梅站在老二家大门口说话,有出来上厕所的站着看热闹,也有睡不着觉的,正好出来凉快,周围人越聚越多,老二最后一句话,让看热闹的女人不能忍受了,七嘴八舌说老二太不象话,没教育,他奶奶也不管管。老二奶奶不是不管,是腿脚不利索,实在懒得动窝儿,倚在床头抱着那个九英寸的黑白电视看,其实只能看见里边人影晃来晃去,根本看不明白演的是什么。听见胡同里闹闹哄哄,知道是老二在争竞,怎奈脚底下没劲,任他胡闹吧。门外边,老二不理那些七嘴八舌的人,看秀梅气得一个劲儿喘粗气,心里乐开花了,砰一下关了大门,只管自己进了屋,躺床上自在去了。

吴蔷毕业,分到同仁医院当了眼科大夫,虽说外人看着光鲜得不得了,其中的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一毕业,就慌忙着跟杨小宁结了婚,因为吴蔷发现自己怀孕了。杨小宁对当大夫没兴趣,又读了两年医药管理研究生,分到了卫生部,一开始在办公室当秘书,迎来送往,起草文件,召集会议,整天忙活的跟大学里学的,风马牛。有人觉着杨小宁不务正业,杨小宁根本不理会,干的津津有味,旁人看出来了,这小子是想当官啊。这说话了,当官有什么不好啊,住楼房坐汽车的,好事啊。在卫生部干了不到一年,也就是去年秋天,杨小宁分了一套楼房,三室一厅,和平里的老楼,旁人才知道杨小宁的本事,这小子道行深。吴蔷搬到楼房,很少回黄土坑胡同了,吴蔷妈左一个电话右一个电话,催上好几回,两口子这才抱着孩子来一趟,呆个屁大点工夫,逗着孩子喊两声姥姥,打道回府。妈不愿意了,跟秀梅念叨,说大丫头不像以前那么随和了,自从跟了杨小宁,人变冷了,以前那么个甜甜的孩子,怎么结了个婚,老气横秋的。秀梅让别多想,都当妈的人了,还能象以前,想怎么说怎么做,全凭自己?妈觉得秀梅说的有点道理,可还是觉着哪不对劲,琢磨好几天,柳暗花明似的,找到秀梅说:我想明白了,大丫头那是住楼房的缘故,住平房的时候,没那毛病。秀梅正点了火儿,准备蒸米饭,听吴蔷妈这么说,笑了,说那是没辙找辙呢,一个人脾气秉性的,跟住房有什么关系,让吴蔷妈递个锅盖给她,吴蔷妈顺手捞起个盖帘儿(用高粱杆儿编成的,放饺子用),秀梅告诉说那是盖帘儿,吴蔷妈说:对了,你喜欢把饺子放盖帘儿上,要是放铁篦子上你肯定不乐意了。秀梅怎么都不懂妈的意思,吴蔷妈只得说对牛弹琴,跑自己屋看报纸去了。

琉璃 第三部(4)

吴蔷搬走后,吴萍占了姐的房子,招了小月来家复习功课,俩人一天到晚,唧唧哝哝,饭都让秀梅送屋里吃,只拉屎撒尿出来,完了又老鼠似的蹿回去。吴蔷妈说这俩人这么着不行,等考上大学,身体也垮了。哪听话去,大人的话,比胡同里的一阵风还不如。齐玉萍觉着孩子老在人家,吃喝的,搁谁也烦。心里总是小鼓敲着,只得时常送点东西,一个小西瓜,几个水蜜桃,要不就是一盘韭菜馅的饺子。秀梅见了,倒客气的不得了,高考嘛,宿怨先扔一边去吧。说来说去,胡同里哪有清白的住户,谁跟谁都难免磕碰,不想计较就忘了,想起来的时候针尖对麦芒,过日子,讲究的就是有张有弛。这天齐玉萍手里端着一个铝盆朝吴家走,盆里是刚拌好的凉粉儿,黄瓜丝儿切的韵溜,蒜泥捣的香,还有米醋的味,一边走着,一边觉着嘴里湿润润的。齐玉萍刚想抬手敲门,门却开了,一个大老爷们撞出来,差点撞到齐玉萍手里的盆上。齐玉萍看那男的,不认识,见后边的秀梅脸红彤彤的,染得眼白都红了。齐玉萍是个反应迟钝的人,所有的一点机灵,全长脸上了,反过来说,机灵劲全为给人看的,没给自己留东西,即便秀梅再反常,齐玉萍也不会朝别处想。齐玉萍进了院直奔西屋,推门见小月和吴萍正扒了窗户缝往外看,齐玉萍呵斥俩人不好好温功课,就知道玩。凉粉儿盆刚放桌上,小月和吴萍凑上去,吵吵着要吃,秀梅拿着两个碗,两双筷子走进来,笑眯眯地问齐玉萍吃了没。齐玉萍客气道:瞧,净给你们家添麻烦,这孩子不着家了,好在没几天,马上考完了就消停了。也不知道是道歉还是宽自己的心,说的秀梅笑起来,顺着齐玉萍的意思道:谁说不是呢,又不是见天见的考大学,谁还将就不过这几天去。让齐玉萍甭惦记,亏不着孩子。话让齐玉萍心里舒服,想着以后怎么回报一下吴家,听秀梅道:小月妈,这屋说话。就跟着秀梅到了东屋。

下午三四点钟,东屋像个小蒸笼似的,外边虽用帘子挡着窗户,不管用,人是热习惯了,秀梅自己坐床上,让齐玉萍坐椅子上。齐玉萍是头一回进秀梅的屋,打量,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靠东墙,放了张单人木床,一只单开门的衣柜,贴满了样板戏的宣传画,《智取威虎山》《红灯记》,还有《海港》,颜色旧了,却很完整。靠窗一只一头沉的桌子,桌上什么都没放,更显出水波的木纹,像画的。蓝格床单,蓝是蓝白是白,枕头毛巾被,都干净清爽,让人看着舒心。秀梅坐床沿儿上,俩手垫在屁股底下,有一搭没一搭聊着,都是些前儿吃的什么,什么菜便宜什么菜贵,闲话。齐玉萍琢磨这人到底想干什么呀,抬手腕子,才知道没戴手表,往墙上看,找了一圈,墙上只贴了一张八个样板戏的宣传画,画的左半拉,是八个样板戏里的八个英雄人物的头像,右半拉是祖国的大好河山,画的右下角被撕了一块,齐玉萍想,这肯定是吴薇干的,只听秀梅说:你忙什么呀,还不到四点钟,老太太就不能忙活饭,不至于那么不盯劲吧。齐玉萍压低声音,好像怕人听见,其实谁都不会听见,即便听见也没人对她的话感兴趣,她这么说话完全出于习惯,似乎她只要用这种方式说了,她说的内容一定就是重要的,神秘的,任谁都想知道的。齐玉萍说:你不知道,老太太现在上个茅房都困难。秀梅的表情是跟齐玉萍的表情成龙配套的,就是说秀梅得呼应齐玉萍,齐玉萍瞪大眼睛,秀梅跟着瞪大眼睛,齐玉萍压低声音,秀梅就把耳朵凑过去,那边啊一声,这边就唉一句,有来有往,有呼有应。秀梅道:你们家院里不是有茅房吗。齐玉萍说:常年的不使唤,不通了,再说,能动的时候愿意去公共的,人多,能说话,图个热闹,现在不成了,腿疼的动不了窝,让在家用个便盆,还不好意思的,好几回都憋着憋着,尿裤子里。秀梅啧啧了两声,低头想起心事,半天不言语。齐玉萍见秀梅不言语了,站起来想走,却被秀梅一把拉住,摁回到椅子上,齐玉萍没心再坐了,就问秀梅究竟想说什么,吭吭哧哧半天,秀梅说她想嫁人。这倒让齐玉萍吃惊不小,忙问嫁谁啊,活到这会怎么想起嫁人了,早干吗了。秀梅脸上竟有了几分赧色,告齐玉萍就是刚进院碰上的那个。齐玉萍若有所思问是谁,看着面熟。秀梅说就是岳家原先的管家,文革完了就离开岳家,搬到山老胡同住。齐玉萍一拍脑门说想起来了,还说怎么不见那人了,闹了半天住山老去了。想了想又道:山老离咱这儿这么几步路,怎么就没见呢。秀梅说那是你眼眶高,眼里搁不下人。齐玉萍嗬一声,说秀梅人还没嫁过去,心先跑了。齐玉萍觉着这是好事,不知道吴家什么态度。秀梅抿着嘴犹豫,看来问到裉节儿上了。

琉璃 第三部(5)

齐玉萍回到家,秀梅那些话还没焐热呢,就全端给妈了。大玲姥姥正坐廊子底下着急,这工夫了,没一个人回来,大玲不用说的,店里的事忙,老丫头干吗去了。这时候齐玉萍拎着个铝盆进了院子,问干吗去了。齐玉萍就势把秀梅要结婚的事跟妈说了,老太太琢磨半天说:屎都拉出来晾了半个月了,才想起找茅房,晚点了。齐玉萍忍住笑道:您说话还怪逗的。又问饿了吧,这就做饭。小月还是没回来吃晚饭,李常青平时住院宿舍,轻易不回家,说是搞研究,齐玉萍相信丈夫搞研究,如果丈夫不是搞研究,而是搞其他,比如女人什么,那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当博士,在科学院里当差,这是说服胡同里所有女人的,当然更是说服齐玉萍自己的,李常青是她的男人,不是张三王五李六的,别人怎么想,根本碍不着她的事,她就一个心思,或者说,就愿意有一个心思,李常青出门在外,就是做事去了,至于他真的做什么,怎么做,她一概不闻不问,聪明女人!所以当老太太用那张已经瘪了的嘴,一点一点把烂熟的茄子,抿着咽下去以后,埋怨齐玉萍对李常青管的太松,留神他脚底抹油,齐玉萍撇一下嘴,讲出一番道理,让老太太觉着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闺女,都看不清她的心思,真白活了。

齐玉萍说:您打量我是真傻呀,不过揣着明白卖糊涂罢了,抖机灵谁不会,又不缺斤短两的,谁还看不出子丑寅卯,嘴上不说,并非心里不知道,咱中国人不是讲究个含蓄吗,我理解这含蓄俩字,就是把世上的东西含嘴里,一点一点往肚子里蓄,谁含的多蓄的多,谁得的多,谁占便宜多;得着了占着了,甭吱声,自己慢慢享用,腻歪的就是那些遇事吱哇乱叫的人,得了也叫,失了也喊,要不就写脸上,春风得意,历尽沧桑,德行大了。说我们家大鼻子,就是真在外边搞女人,也是有分有寸的,再怎么着,也是结发夫妻最恩深义长,恩深义长就是同甘共苦,甘是由苦垫着底的,那些个情和爱的事,不过是解闷儿开心的,谁指望那活人不成?我们做女人为谁做,还不是为了男人,只有为了男人做女人,才是最省心省力的,虽他们怎么闹去,还能闹出如来佛的手心儿!老太太听完老丫头的一番宏论,往手心吐口吐沫,朝头发上抿抿,笑着说:闹了半天倒是我糊涂了。话音儿刚落,院门响,老太太唠叨一句:大玲回来了吧。接着一溜脚步声,然后是东屋开门锁的声,齐玉萍小声道:您耳朵倒不聋。撩开门帘,奇怪,明明听见开门,屋里还是黑咕隆咚。老太太让齐玉萍赶紧看看去。

拉开门,齐玉萍喊大玲,问是不是在屋里,怎么不开灯呢,又问吃了没。接着院里的亮儿,见大玲侧身躺床上,觉着不对劲,问怎么了,跟谁生气。不问还不打紧,一问,大玲哭了,玲珑的身形起伏不定的,齐玉萍赶紧拉开灯,凑到大玲的脸前边,一看乐了,脸上的妆早让眼泪弄乱了,黑眼圈随着眼泪洇开,像个大熊猫似的。齐玉萍找了条毛巾,帮大玲擦着。大玲的生意做大了以后,家里所有的吃用,包括水电煤气,全家人的吃喝穿戴,统统都由大玲包了,大玲在家里的地位慢慢就变化了,久而久之,成了家里的宝塔尖儿,一颦一笑,都有人看,有人琢磨,像是贡的佛龛。这儿说了,这就叫势力,但凡人眼,有一双算一双,都是势利眼。势利眼跟势利眼也不尽相同,比如家里人和外人,肯定不一样,家里人的势力,建在亲情上,那份势力显得圆润厚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