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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整个世界。我一个人。快步穿过一间间冰冷的病房――那些房间里有死去孩子的亡魂。安静地躺在诊断室的病床上,任冷漠的医生将冰冷的仪器伸进我的子宫。几分钟之后,颤抖的手里握着一张早孕诊断书。歹毒地对医生说,请在最短的时间内替我杀死这个生命。

医生盯着诊断书上我工工整整地写下的名字问我是否真的确定不要这个孩子,孩子的父亲也不要吗。卑微急促刻不容缓又茫茫不知所以然。这是个关于永恒和灰飞烟灭的孩子。我说孩子没有父亲。已经死了。然后开始流泪。

惨白的帽子和口罩之间露出的那双眼睛,盯着我看了几分钟,然后低下头在各色单子上写密密麻麻的天书。医生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情也最无情的人。形形色色的故事通通化做悲痛飘进医院,没有哪里比这里的疼痛聚集的更多,没有什么人比这些身穿白色制服的人更会讲关于疼痛的故事。

遵医嘱。付钱。取药。安静等待另一个生命的死亡。

天空清澈见底,纠缠着没心没肺的云朵。这个虚情假意的故事终于快要走到尽头。打起精神拨通安的电话说请他帮我装电脑,安问我位置说马上来接我。蹲在地上等待安的同时打量这个华灯初上的城市。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各不相同,唯一一致的是神经兮兮拼命赶死似的表情。没有人愿意多爱这个城市一点。我也不愿意。

安赶到的时候,双腿因长时间蹲着而变得异常麻木。安抱起我小心地放在车上。一天之内被两个男人抱住,又给我同样的温暖,讪讪地笑。

安问我为何在医院外流连。我说在我准备离开那个男人的时候发现怀了他的孩子。你看生活多会开玩笑,总是不能让你彻底地走。

可你为什么又要离开?安平淡地问。

我微笑。看透了说着不离不弃却转头就走的骗人把戏,倘若有谁说谁能给谁满满的幸福,你千万别当真。再多几次恋爱也不过是无一例外的惨淡收场。不要把离别看的太过复杂,那只不过是一转身的距离罢了。

安说朵格这些日子你住我家。现在的你需要人照顾。

我说打算独居,不再打扰。当初是我固执地要离开,现在就不该再回头。安说这么久了,你的固执和矫揉造作至今无人能及。

我微笑。安在我心里依旧是可爱的男人,一如当初。

散月二十四日|把戏

在我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回了林子家。这一天,将是我和林子共同度过的最后一日。推门进屋的时候,林子的母亲正坐在床边嘤嘤的哭。边哭边歹毒地诅咒我。林子瘫软在床上,看到我进去,眼睛死死地盯在我身上。

我落寞地咧了咧嘴,却没笑出来。一切都不必太当真。你的虚情假意和我的惺惺作态,本就是一出要么价值连城要么一文不值的戏罢了。林子对他妈说想要一只烟。林子母亲说病成这样就不要再抽烟了。看见我在,起身离去。递一支烟给林子。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这个时候他要的是发泄,不是愈合。一会儿工夫,烟灰缸里便流满了深灰色的磨砂眼泪。眼睁睁看着林子眼泪顺着眼角不停的流下来,流在枕头上,被温暖的棉布吸收……再流下来,再被吸收……如是这般,枕头湿了大大的一片。毫不心疼。

朵格,你不要走。林子做出最后一次呼唤的姿态。那套天长地久的把戏真让人着迷。

我说林子别再说不顾一切都要在一起,那只是孤单包围寂寞无望的牺牲品。你把我的爱当狗屎,可我不能把自己当狗屎。长久以来,大部分时间被迫站在这个家,做出快乐的姿态。你编造着大段大段的谎言说爱我,那些爱情故事百转千回天花乱坠可好像跟我毫无关联。

牵着我手,跟着你走,走到最后遍布全身的伤口疼痛难忍。匍匐前进,坚定的目光被夺目的阳光深深吞噬,再也看不见出口。你看着伤痕累累的我问我是否幸福。你说幸福不是苍白而是夺目的繁花似锦。我在心里攥紧尖刀。怎么你混蛋到屁眼和心脏总是在打架。你喋喋不休说着我们的爱情它不朽,为了让我相信这传说般的骗局,你一再掀起牵连神经的狂风暴雨。

在你之后林子,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眼泪涟涟的骗人把戏。你还记得我们相识的那个晚上吗。

夜晚用冰冷摆弄着绝望的我。你说这个世界多么美好只是我不愿意走出门来看上一眼,我将信将疑,但终究还是被你牵着手走出了那道围墙。你让我爱上了最初的你。你的笑容完美有着说不出的动人。你在下着雪的冬夜将一袋柔软的面包递到我手上说人不能不懂爱惜自己。我龇牙咧嘴地笑。可那个笑容冻结在寒冬里,直到现在还没有融化。

林子闭上眼睛,摆摆手,终究还是收敛起过期的甜言蜜语,无话可说地最后道别。

亲爱的林子。我终于开口叫他亲爱的了。在我离开那个令人忧心忡忡的家之后。我将手指放空,冥冥中似乎又摸到了他的脸颊,潮湿温热,曲线优美。都说天使的美义无反顾,可谁又知道那绝美面孔后面隐藏的歹毒。

抚摸自己说算了算了,放肆的舞步难免会一不小心跌倒,这一切,与宽容无关。以低调的姿态对曾经的错误做出让步,纵身一跃,下一个转接点。

淡然笑笑,毫无造作的痕迹可寻。

散月二十七日|洛奇(1)

走着每天重复走的那条长长的路。夜空晴朗。大片大片白色的云层繁华而茂密。深吸一口气。再吐出去。郁郁寡欢歇斯底里深恶痛绝措不及防的恋爱猝死在了这片天空下。眼睛里再没有恶毒的泪水翻滚。梳理好柔软的头发,双手合十。手心沁出温暖潮湿的汗水。丢掉手中娇艳欲滴的鲜花和那个被叫做所谓爱情的玩意儿。故事结束,剧场落幕。我是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长久以来,第一次会心微笑。

看到洛奇,我开始喋喋不休。我说亲爱的,我讲故事你来听。我从小就爱做白日梦。我幻想我或者我的家人死了。想着想着我就哭得不能自持。我又幻想快乐无边,然后就傻傻地发笑,无论何时何地。小时候这样的表情经常被我妈看在眼里,所以少不了挨骂。因为她有可能正在数落我而我却在快乐地幻想她吃饭的时候会不会吃一颗鼻屎进去。但是最终我妈吃饭都没有吃进一颗鼻屎,倒是我被骂得满头狗屎。

洛奇坚持听我说完,然后眉开眼笑。我说:你看生活一直继续,故事一直在重复。我还没有疲惫呵。我想着小时候的幻想,我变成了魔术女王。我是多么快乐,再没有什么是残败不堪的了,包括你洛奇。你的背影在我眼里不再孤单,因为你拥有了我。以后我天天跟你说话好吗。

无意间低下头。一双白皙的手指缠绕着。我抬起头看看洛奇。先前的眉开眼笑早已烟销云散。却分明挂着层层逼近的忧伤,突兀袭来。洛奇张张嘴,又闭上。嘴唇湿润,却发不出声音。朵格,我要走了,离开北京。

笑容定格在脸上,僵硬、萎缩。我说洛奇你别走,我才刚活过来你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我大声说你要留在这里。很多人向这边看过来。洛奇说你不能这样喊叫。

但是最后洛奇还是走了。不想见面的人挥之不去。想见的朋友却终究抵不过离别。洛奇走后,那些暧昧的灯光下传来一些窃窃私语声。关于洛奇,大段大段有选择性的传言开始不胫而走,声声不息。我眼睁睁地看着人们举起刀子,在那白皙的皮肤上划上一道又一道深重的口子。皮肤裂开,血肉模糊。

那个传说中和洛奇有暧昧不明关系的女职员跳得老高,像只丑猴子。狠狠地甩甩头理直气壮说着诋毁的言语。空气里汹涌地流淌着毒素。狰狞面孔带着魔鬼的笑容在逼近。

心再一次被撕扯,麻木不仁漫天遍野地飞。这个地球是真的不会因为少了任何人而停止转动。如果说天要塌下来了,那墙灰会先掉下来,但是我没有看见墙灰掉下来,甚至连灰尘都没有看见一粒。不是没有,是我看不见,大家都看不见。人性模糊了眼神儿,模糊了整个世界。

从明天起,我以后不再来了。我对新的领班说。

理由呢?

洛奇走了,我便找不到留下来的理由了。

散月终结日|有一种爱叫残忍

腹中生命短暂。一瞬间就已经走到了活着的尽头。

肚子被掏空的时候,一下就觉得那只是一个空皮囊了。我用颤抖的手捧起那块颤巍巍的、白色又略有些透明的、好似果冻一般的小肉团。我把它捧在眼前,那上面有些不太分明的皱褶和相比之下妖艳绝伦的血丝。

我无力地蹲在地上,肚子空了,又好像被塞满了。我不记得我的眼泪是怎么流出来的,我也不记得我是不是难过。我总是在描述自己的眼泪,结果用光了所有的词汇。我不需要卑微的同情和怜悯。他们承诺太多可最终我还是一无所有。那些听上去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苍白无力的借口。转身离开。不再相见。

这是个谋杀的季节。苍白的苜蓿、嘶哑的冷风迫不及待地将罪恶的手掌伸向华丽的尸体。咄咄逼人地撕裂着腐烂的伤口。猩红的血散发着人们熟悉的氨水味。没有人愿意回头再看一眼。宽容的神也无法饶恕这冰冷的谋杀。我是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凶手。我的身体颤抖不已。一个叫星的男人抓住我的肩膀,要引领着我到某个地方——至少不是在凄凉的大街上。

散月二十七日|洛奇(2)

我顶着狂风,皮肤被拍打得四分五裂。微微弯曲身体,以坚不可摧的姿势抵抗着巨大的疼痛。星抱起狂躁的我往家里奔去。

屋里屋外。对于我来说都是一样。我捧着那个肉团坐在沙发上,我还没有停止流泪。星说,朵格别这样,你会获得新的生活。我想他说的对可我后悔自己吞下了那些菱形的小药片。后来我站起来,找了一个干净的玻璃杯,我把那个肉团放在杯子里,倒上水。那些皱褶展开了,无数触角一样的绒毛在水里摆动。血丝渐渐溶化,水有些混浊。

我仰起头,将混浊的水和洁净的肉团一并吞下。那水没有我想像的、特殊的血腥味――它什么味道都没有。喉咙似乎有些黏稠,让我觉得那块肉团贴可能贴在我的喉咙上了。于是我又倒了满满一杯水喝下去。还是同样的感觉,我想是我的感觉出了问题。星惊慌失措的盯住我5秒或者更长些的时间。他开始咳嗽,并起身冲到洗手池前。他出来的时候,双眼里有因为剧烈咳嗽而带出来的眼泪。

你觉得恶心吗?我毫无表情的看着他。你吞下去了?我觉得恶心。

为什么?是我的孩子,应该回到我的肚子里。我想星体会不到我的巨大悲伤。那本来应该是一个漂漂亮亮的孩子,可是现在没有了。

我的肚子在我吞下那个肉团之后渐渐的停止了疼痛。我想着它又长回到我的身体里了堵住了向外喷血的伤口。

慢慢的,我想着那个我失去的孩子,渐渐的安静下来。微微抬起头,张开手臂。抱住站在我面前高大的星。他的目光柔和,一丝不苟看着我。灯光闪烁,照的星的脸美轮美奂。那是张比林子更俊美的脸。嘴角上扬起一个绝美的弧度,算是无言的感激。一个眼神。又一个手势。终究没有无动于衷地将目光转移。

最终。我依旧倔强地以决裂的姿势,把林子连同属于他的那个还未成形的婴儿一起踢出了我的身体和我的生活。拳头大小的心脏被撕扯得疼痛不堪,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地哭泣。我站在浴室明亮强烈的浴灯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冷漠、疲惫、毫无血色。恍惚中,身后站了一些人。安、学学、林子、老z。都是我的男人又都与我无关。曾经的纠缠只不过是打湿嘴唇、蛊惑眼睛的性爱游戏。我端庄地一丝不挂地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着我残破的身体,微笑。伸出手指,在每个人的脸上抚摸。不同的快感,没有温情。如此简单而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