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第一次的美好胜过一切,以至于他详细地将这次经历写入自传,名字就叫《一个意大利人在中国》。
1986年是帕瓦罗蒂从事歌剧演出的二十五周年,为此,他举行了一次盛大的欧洲巡演,包括回到家乡摩德纳的演出。其实在那之前很久,中国文化部就已经准备邀请他将一部歌剧带到北京演出,双方低调接触了将近一年,各个细节终于逐渐确定。
最后的安排是这样的:6月底,一架波音747客机将帕瓦罗蒂的整个制作团队,包括乐团、合唱团、布景、服装与十二位歌手一起送往中国,还有多余的空间可以容纳他的家人与朋友。“这项惊喜带给所有人的感动,实在难以形容。”帕瓦罗蒂在自传中这样回忆道。
巨大的飞机在北京降落,帕瓦罗蒂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他说:“我仿佛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连炎热的七月天飘来的树木与花草芬芳都不一样。北京带给我的第一印象,是数量惊人的脚踏车。还有很多人住宅前的小菜园,很像我的家乡摩德纳。”
作为东道主,中方的接待人员在第一天晚上为帕瓦罗蒂一行举办了盛大的欢迎会,“每个人都对我们很友善,不是那种官样的友善,而是轻松、愉快的亲切对待。”帕瓦罗蒂的夫人阿杜瓦回忆道。
不排演的时候,帕瓦罗蒂就配合美国一个专门为他拍摄纪录片的剧组,进行各项活动。他还为音乐学院的学生们上了一堂高级声乐课,并且很惊讶地发现学习西方歌剧演唱的中国学生竟有这么多。“有些人的声音很不错,所有人都很用心地听我讲述。不论我提到的是多微小的细节,他们都很高兴。”
而帕瓦罗蒂自己则当了一回“京剧学生”。当他第一次欣赏京剧的时候,便深深地被这种和西洋歌剧迥然不同的艺术所吸引,感到新鲜无比。虽然身形庞大,但帕瓦罗蒂却时常像个童心未泯的孩子般好奇。欣赏完表演后,帕瓦罗蒂上台道贺,并情不自禁地问他们,自己是否也可以试演一段京戏。“我并没有料到我给他们带来什么样的麻烦,我只知道过程可能相当复杂,却没有想到后台人员需要花四个小时为我上妆和帮我穿戏服。我化好妆后,那模样看起来就像庙里阻挡恶灵进入的门神。”
激动人心的第一次(2)
还有一回,记录片小组和帕瓦罗蒂来到了天安门广场,摄影师问他,有没有想到在广场上做什么事或某种动作以供拍摄,这个体重超人的歌唱家居然立刻想到了骑自行车,“虽然我的重量可观,但我骑得很好。”他们从一个路过的学生手中借来了自行车,“我骑上单车,开始绕着天安门广场走,那种感觉非常棒。我在中国骑单车!我有些忘形,愈骑愈起劲。很快每个人都急疯了,拼命想抓我下来……”
帕瓦罗蒂在中国演出的剧目是《波希米亚人》,1986年6月28日晚上,《波希米亚人》在北京天桥剧场首演。演出之前,帕瓦罗蒂很紧张,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中国演唱过,而演唱的又是和京剧截然不同的西洋歌剧,虽然他已经知道有相当一批人喜欢西方音乐,但对于现场观众们的反应,他却毫无把握。“有人告诉我,中国观众本质上相当安静与含蓄,我怀疑告诉我这些话的人,是希望当北京观众的反应不及西方城市热烈时,我不要太过失望。”
然而演出进行得十分顺利,远远超出帕瓦罗蒂的想象。“观众感受的迹象来得十分突然,我在第一首咏叹调《冰冷的小手》快结尾时,唱出整晚的第一个高音后,观众不等到曲子结束,便立刻爆发出响亮的掌声,热烈的程度几乎和整部歌剧结束时的情形一样。不过,当他们听到音乐继续进行后,便立刻安静下来,让我唱完咏叹调。”
整部歌剧演出当中,每当帕瓦罗蒂唱出他著名的高音时,同样的情形都会重复一次,这给了帕瓦罗蒂极大的信心,“掌声是随时都受人喜爱的东西,尤其在我搞不清人们到底喜爱或憎厌我的表演时,更特别受欢迎,即使它是出现在最主要的咏叹调当中,也没有关系。”
而台下第一次近距离欣赏到世界最高水准歌剧的中国观众们,激动程度丝毫不亚于地球上其他任何一个地方。在歌剧结束之后,帕瓦罗蒂唱出了那首灿烂的《我的太阳》,剧场沸腾了,人们疯狂地喝彩。“观众的反应匪夷所思般地狂热。不知情的人甚至会以为这是中国国歌。”他的夫人被中国观众的热情彻底征服,而帕瓦罗蒂好不容易才回到后台。
他后来也回忆道:“我兴奋极了。如果观众只有礼貌性的冷淡反应,大家一定会十分失望。歌剧演出十分出色时,会具有扣人心弦的强大力量,但先决条件是:观众心中必须有情感可供激发。中国观众心中藏着什么样的情感,我们事先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事实说明,中国观众心中和米兰、巴黎或纽约观众心中深藏的情感是一样的。当晚的掌声与欢呼让三百位意大利人与美国人组成的剧团非常、非常的快乐。
激动人心的第一次(3)
在回忆录中,帕瓦罗蒂特地写道:“我后来告诉别人,中国人和那不勒斯人一样喜爱《我的太阳》,反应甚至还更热烈。”
到此为止,帕瓦罗蒂和所有同行的演出人员和工作人员都以为这就是他们中国之行的高潮了,所以当他们接到时任中共总书记胡耀邦邀请时,感到意外和荣幸。“我和太太很高兴有这份荣幸。阿杜瓦和我还是一对年轻恋人时,在摩德纳穷得连汽车都买不起,我们从未想过有一天会在中国的首都,接受国家领导人的款待。”
就在这次午餐中,胡耀邦向帕瓦罗蒂发出了邀请,邀请他在人民大会堂演唱。“旁人告诉我,这是一项极高的荣誉。人民大会堂对于中国人来说,是他们国家最重要的建筑之一。听说我将是第一位在人民大会堂表演的外国人,我可以感觉到这是一项殊荣。”
1986年7月4日,帕瓦罗蒂身穿白色燕尾服,拿着他那块著名的大手帕,登上了人民大会堂的舞台,他已经不再担心观众们的反应,而是充满信心和感激地去尽情演绎。“这场演出非常成功,观众反应十分热烈,他们仍在每个高音出现时鼓掌,音乐会结束时更陷入疯狂状态。这场音乐会是我毕生经历的最大感动之一,也是我们两周中国之旅的最高潮。”
这场音乐会是现场直播的,据估计,当时有大约两亿中国观众同时欣赏了那场经典演出,这个数字只有春节晚会才能达到。
帕瓦罗蒂被深深感动了,他对当时采访他的记者说:“我从未接触过类似的听众,他们欣赏的喜悦似乎是那么地慷慨、开放,没有沾染丝毫的排外或嫉妒色彩。他们的反应源自内心深处,似乎是完全开放自己,来接受我们提供的音乐。虽然我们的音乐对多数人而言仍相当奇怪,他们却能更深一层地体验,而不是当做另一种文化加以排斥。这种前所未有的经验很令我感动。”
整体而言,这趟中国之旅是帕瓦罗蒂自认为的生命中“最美妙经验之一”。当时拍的那部记录片《遥远的和谐》也被他珍藏起来,“万一我的中国记忆真的开始在心灵中消退,我就重新看一遍这部片子,这样便会重新回忆起我拜访过的美丽地方、可爱民众与激荡心神的欢呼。”
辉煌灿烂的第二次
世界三大男高音如期来到北京,正好为当时申奥助阵。他们得到了空前规模的接待,仅从场地的提供就可见一斑:紫禁城,中国古代帝王的门户。
因为第一次的记忆近乎完美,以至于在那次访问之后,虽然中国又曾经多次向帕瓦罗蒂发出过邀请,他都拒绝了。理由是“完美主义”——“我相信,不论下一次访问有多么成功,也不可能像1986年的经历那么自然、美妙。类似的体验一生难得出现一回,第二次更不会再有。”
然而15年后,他终于“食言”了:2001年6月23日,正是北京申奥的关键时期,而在此之前很久,帕瓦罗蒂已经与多明戈和卡雷拉斯举行了世界三大男高音的全球巡演。终于,他们锁定了北京这座正满怀激情的城市。
据那场演唱会的组织者、北京时代新纪元文化传播公司的老总陈纪新回忆,帕瓦罗蒂在和她说到中国时曾一本正经地说:“紫禁城,我知道,我在那里唱过。”大家都很诧异,随后老帕幽默地解释道:“我是在参观的时候,趁着周围没人,喊过一嗓子。”当陈纪新和他谈到希望能把“三高演唱会”办到中国去的事情时,帕瓦罗蒂二话没说,很痛快地表示:“不管他们俩有没有时间,反正我想去。”
结果是,每个人都对此次中国之行充满了热情。世界三大男高音如期来到北京,正好为当时申奥助阵。他们得到了空前规模的接待,仅从场地的提供就可见一斑:紫禁城,中国古代帝王的门户。多名国家领导人和数万热情的中外观众一同观赏了这场精彩的演出,三位音乐家在中央歌剧院交响乐队和合唱队的伴奏下,共同演唱了那段著名的咏叹调《今夜无人入眠》。这次演出还创了中国演出市场的天价:最高票价达到2000美元一张。
“那是梦幻般的感觉,15年前的记忆随着歌声涌向我的心头,中国的飞速变化令我无比惊奇,而他们对歌剧的热情有增无减。”帕瓦罗蒂赞叹道,“这片土地永远令我心潮彭湃。”
而就在这次辉煌的演出之后不久,2001年7月13日,北京申奥成功,老帕的身影和中国人的快乐与胜利奇妙地紧紧联结。
温暖留恋的第三次(1)
最后的时刻到来时,全场观众都变得激动万分:宏大的交响乐响起,伴着《今夜无人入眠》的曲调,帕瓦罗蒂金色的嗓音在整个剧场回荡,在他唱出最后一个音符之前,掌声早已响彻整个剧场。帕瓦罗蒂的眼中含着泪水:“谢谢你们,给了我如此难忘的回忆。”
2005年12月,70岁的帕瓦罗蒂最后一次来到了中国。
当时他的健康状况已经日益衰退,并已经患上了胰腺癌。然而正是意识到自己“来日无多”,老帕更加留恋站在舞台上的每一分钟。他用热情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展开了最后一次世界巡演。
他在中国的第一站是上海。许多人都已意识到,对于一位年近七旬、生活在遥远他乡的老人来说,那天晚上的演出很可能是在上海见他最后一面的机会了。许多乐迷为此远道而来。开场前,不止一位乐迷对前去采访的记者们说,尽管对帕瓦罗蒂的高音c心驰神往,但心里明白,以他如今的高龄和身体,想要再现辉煌时期的完美嗓音已经不再可能。“我们来看演出,更多的是想亲眼看看帕瓦罗蒂本人。”
当时负责接待的大剧院艺术总监钱世锦在见到帕瓦罗蒂之前,被他的经纪人搞得十分头疼,因为各项“后勤条件”提了很多,包括必须给帕瓦罗蒂准备一辆打高尔夫球专用的电瓶车,好把他从休息室直接拉上舞台;还要在大剧院舞台上专门设一个休息室,白色帷幕一拉,里面从食物、水到马桶,必须一应俱全,这样帕瓦罗蒂从帐幕拉开走到乐队前,只需九步即可。但是真正见到老帕的时候,钱世锦倒感觉他是非常随和的一个人,没提什么要求,除了要求休息室安放一台录像机,因为他休息的时候喜欢看录像,“我们曾经偷偷瞅了一眼——都是警匪片。”
而观众们对这位大师的敬意和宽容,则在那个寒冷的冬夜里使得整场气氛充满温暖。19时35分,上海大舞台的红色幕帘徐徐拉开,也许是考虑到年龄和身材的局限,帕瓦罗蒂并没有如其他男高音般站着出场,他端坐在台中央的椅子上,没有寒暄,直接用歌声开始了。在一架钢琴的简单伴奏下,老帕唱起了拿手的意大利歌曲,看得出,对自己熟悉的这些曲目,他拿捏得很到位,颇有些“随心所欲”,尽管这些开场曲难度不高,但观众们还是报以了热烈的掌声。或许是有感于观众的热情,老帕在一曲完毕后,冲着台下即兴发言:“请原谅,因为种种原因,我不能站着演唱,谢谢大家今晚来到这里。”
上半场真正体现“实力”的曲目,当数歌剧《波希米亚人》中的三个选段,其中《冰凉的小手》中更是蕴涵了highc之音,但由于年事已高,帕瓦罗蒂的演绎已经无法重现当年他辉煌如阳光般的音色,整首曲目从一开始就采取了降调处理,唱到高音区时没能亮出著名的highc。但是,温暖的一幕出现了:坐在台下的观众不仅报以热烈的掌声,看台后的不少乐迷甚至喊出了“bravo!”(意大利语“好啊”)。
温暖留恋的第三次(2)
当演出临近结束时,熟悉的旋律响起,帕瓦罗蒂开始演唱《祝酒歌》,他用手势对台下的观众表示,希望大家暂时不要鼓掌,静静聆听他的歌声,全场立刻变得安静无比,每一位在场观众都用空前的默契,对这位大师致以实际行动的敬意。
2005年12月10日,帕瓦罗蒂来到了他此次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