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歪着脑袋从头到脚打量了雷特一番,一头雾水的样子,最终也没能得出什么结果似的恢复了她冰冷的面孔。
“你和我一起走。”德卡斯再次克制着自己过于激动的声线,“我没理由让我妹妹留在公界受苦。”
“谁是你妹妹?!”
“干吗不承认?虽然我们没见过面,可你的大名我可早就是如雷贯耳了。”
深呼吸,叆鴜不明白为什么还要耐着性子继续和这个人废话下去。她恨他们圣灵族的人,几乎每晚重复在梦中看着自己亲手杀掉圣灵王艾休斯,让他的血流得四处都是,挣扎直至最后身亡的一刻。可是,她的心从不会得到复仇而有的快感,反而只有心碎,让她也倒在地上痛哭出声。如果此时出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让她依靠,她便会毫不犹豫得扑过去,之后还会传来好听的安慰声,让她睡得很香很甜,直到天亮。然而这人也不会每次都出现,没有他时,她便在天明前哭醒,泪水会再一直陪她到朝露退去。她承认自己是懦弱的,恨他杀了母亲,却不忍返回圣灵族报仇。于是二十多年来躲在少有人往的公界,与花鸟精灵为伴,并利用除去那些往来于此的罪大恶极之徒来排解心中的不快。
她不想再说什么了,转身绕至屋前进了房间又重重的关了房门。
“这丫头怎么这么不可理喻!”
“行了,”雷特终于开口,“先走吧。”
“走?她是叆鴜!我妹妹!你让我丢她在这里自己回家去啊!”
“有些事你不明白的,这么多年你没在家,根本不知道都发生过什么,也不会理解她对你的冷淡。”他叹了口气,“我们先离开吧,之后我再跟你说清楚。”
“搞什么鬼!”不管德卡斯的抗议,衣领已被雷特揪起,远离了这座美丽的小花园。
…………
清晨的露雾正浓,圣灵宫外,花精灵们从含着露珠的花瓣上起身,打着哈欠相互问候,一切还是平和宁静的景象,正欲陶醉其中时,却从幽谷泉后传来一声狮吼:“你怎么不早说!”
德卡斯甩手给了雷特胸口一拳,雷特装作重伤倒下,临“死”前还不忘说一句,“该说的我都说了,别再伤害她了。”
玩笑了一下,无非是为了缓解过于凝重的气氛,德卡斯想不到叆鴜幼年的遭遇竟会如此悲惨,更为昨天暗自怨她是圣灵族不共戴天的仇敌而感到内疚。
“可她母亲的死未免太过蹊跷,我相信我父亲不会杀她。”
“从紫焰死后艾休斯的反应来看,要他杀紫焰是绝对不可能的。”雷特确定着,“只是叆鴜认定是艾休斯杀了她母亲,因为紫焰死前,艾休斯曾一度冷淡过她们母女二人。加之她从小便认为圣灵族人想杀了她和妈妈,你想要她改变这样的认定恐怕会很难。”
“唉,我看当务之急不只是要她相信我父亲,更重要的是我父亲现在很需要她。”紫焰死后,叆鴜失踪,艾休斯在这样的双重打击下一直难以振作,一年也不会说话超过两句。“现在族内事物全由我母亲一人承担,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垮掉。”
“艾休斯在做什么?”
“听我母亲说,他每天都在昊云巅静坐,似乎想要创造新的空间和新的神祗,具体为什么,估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打发时间罢了。”
“不如你告诉他我们找到叆鴜的事,让他亲自去公界接叆鴜回来如何?”虽然看似小题大做,却可能借此让两个人都得到解脱。
“你觉得可以吗?”德卡斯考虑着,“那不如你也去,反正她小时候跟你蛮熟的,有可能会听你的话呢。”
“少来了,我已经被你耽误得够久了,马上要回前线去。再说你也看见了,她已经不认得我了,我去不去都一样的。”撇清了关系,雷特起身把扯平衣襟,“走了,有空我会再过来看你。”
口气透着暧昧,说得德卡斯脸色铁青,“下次来时,记得带个人为你收尸!”
话音未落,雷特的身影已渐渐消失在空气中。
艾休斯得到儿子提供的消息,没有耽搁一刻,瞬间出现在光之神族、圣战族与圣灵族之间的三不管地带。见到叆鴜已然长大,与紫焰又如此神似,竟一时控制不住,喜极而泣。
叆鴜向艾休斯挥剑却下不了手,只有声泪俱下地控诉,直到悲愤交集地昏厥后,才被德卡斯强行带回了圣灵宫。所有这些过程,都是雷特听说的,至于中间的种种艰难,他可以想象出足够的细节来配合,只是不愿想,想来会心痛。
最近,魔族进攻的声势越来越猛烈,不但让圣战一族难以向前推进一步,反而连保住底线都显得费力。雷特极少亲自上战场,习惯于待在后方发布命令,以免见到太多的同族人死在魔族手中,会让他丧失理智,疯狂而嗜血。
想去圣灵宫看看,但走不开,魔族八天前开始的进攻,到现在也不肯退去,让他在军营中烦躁不安,失去了往日的闲适与平静。
“王,您做什么!”见雷特冲出大帐叫马,小将急忙阻止,“您别冲动,我想敌人很快便会退去了。”
“不等了,既然他们不想回去,那就死在这里!”
神王既是神王,不只统兵有方、剑法如神,如果战场上动用了神族的神力,便更是难以阻挡。尽管族人劝阻,担心他消耗过大会有危险,可他却什么也听不进去,直冲进敌人的阵形中杀了个痛快。
天还没黑,敌人便撤去了,当然除了死去的那一大半……
“我给你建一座相同的房子!相同的花园和花精灵!好不好?”德卡斯几近哀求的语气似乎得不到任何回应,坐在暗室内的叆鴜只是冷冷地盯着高高的墙角内唯一的小窗。
“答应我,答应我你就可以出来了!”他怎么忍心见她被关在无法使用任何神力的暗室内这么多天?可大祭祀耐戈的建议并无不合理之处,连艾休斯也无话可说,只是天天都来陪着女儿坐会儿,哪怕面对的只是沉默。
“叆鴜,别折磨你自己了!”
德卡斯的自言自语天天上演,他比不过父亲那样沉得住气,这样对着她不说话会让他疯掉。
梵魄莉亚也会天天来暗室,只是待在门外,从不让叆鴜知道。她怕她恨她,怕她见到她会激动,会出言不逊。因为很多事在梵魄莉亚的心中是清楚的,而别人却从不晓得。她自知对不起这孩子,所以从不给自己机会跌入更深的内疚中。
“王妃?”雷特很少莽撞到不经通报便硬闯圣灵宫,可这次他却利用自己这张熟面孔节约了进出的时间。只不过惊吓到正暗自垂泪的梵魄莉亚,让他很不好意思。
“啊,雷特!”她甚至不太在乎还挂在脸上的泪珠,像是见到救星了一样迎向他,“你来的正好,啊……,前线的情况可好?”
“呵~,王妃不必挂心,也不用这样例行公事吧。”他直接道:“有什么事找我,您不妨直说。”
“既然这样,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只是你不是我们圣灵一族的人,我本不该在这些事情上麻烦你的。”梵魄莉亚擦去泪痕,顿了一顿道:“你可还记得紫焰的女儿叆鴜?”
“记得。”他没犹豫。
“她回来了!失踪了二十几年啊,如今终于回来了。”
“恭喜!只是不知道我能为您做些什么?”其实雷特有些心急,总说这些他早已经知道的事,到底叆鴜现在如何,却一个字也没打听到。
“她是被她父亲和德卡斯在她昏迷时强制带回来的。她还恨着我们,认为是我们这些人杀了她母亲。所以一醒来就拼命一样的要离开,我们没有办法,就关她在暗室中。已经快一个月了,德卡斯天天劝她,可她却一个字也不肯说。再这样下去,我怕她会支持不住……”
雷特阴着一张脸,低沉的嗓音问道:“那您想我怎样?”
“我前些天突然想起,在她小的时候,似乎除了她的母亲就只亲近过你,也许现在她还是会听你的话,答应留在这里。”梵魄莉亚误会雷特的神情是不愿帮忙的表现,可她哪里肯就此放弃?继续道:“所以拜托你一定试试去劝服她,只要她答应下来,便可以离开暗室了。”
“是谁提议关她在那里?”
“耐戈的建议,大家也实在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答应。”梵魄莉亚颓然道,又抬眼望向雷特,“你愿意帮忙吗?”
雷特轻轻叹了口气,“我只能试试看,只是之前我见过她,但是她已经不记得我了,所以您别对我抱太大希望。”
梵魄莉亚无奈地点点头,带他往暗室的方向走去。
…………
“你自己去吧,我从不过去看她的。”暗室就在眼前,她停了脚步,让雷特自己前往。
暗室的门是空的,却布下了厚重的极界,让人无法穿透。整个暗室只有那一扇在白天也透不进多少光的小窗,而现在的满月却对她很是眷恋,银色的月光形成光束穿入,叆鴜便坐在仅有的光亮中,低头摆弄着衣角,长发垂下,看不到脸。
门外摆放着一座藤椅,似乎是德卡斯日日游说叆鴜时歇脚的地方,雷特走过去,很自然地坐下。
她知道有人来了,却不抬头也不说话。
“我刚从休葛洛那里过来,他不在,我便偷了他的梅子。不知道为什么,他那里总会有梅子,我猜应该是为婵卜拉准备的。”雷特从怀中掏出一个漂亮的小纸包,弹了一个响指,界结消失了。他伸出手托着梅子,似赌定一般,等着她自己过来取……
第六卷 淡梦 第九章 信任
如果他所做的行为得不到她任何的回应,那么只能说明他没有比别人更多的优势来取得她的信任,即便他坐在这里口若悬河地游说她一整晚,恐怕也不会起到任何成效。所以,他需要知道自己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如果是敌人,那么他必须在她试图逃走之前封住界结,之后尽早离开,以免让事情变得更糟;如果他还算得上是个非敌非友的人,他也愿意尽力一试,让自己成为接近朋友的角色;如果还有一种最好的情况发生,那便是她还多少记得他一点,不一定是面貌和声音,哪怕只是一点模糊的印象。
他在赌,赌得很投入。就让那包梅子托在掌中,一个字也没再多说,可心中却急切地盼望着能得到最好的一种结果。
抬起头望向坐在门外的男子,没有界结的阻隔,尽管暗中无法看清他的面貌,却可以欣赏到他好看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出的剪影。
“你要放我出去吗?”太多天没开口说话了,她的声音显得沙哑。
“……我不是圣灵族族人,也许没有这么大的权力。”她竟肯轻易地开口说话,让雷特有些欣喜,站起身轻轻迈步进入了暗室。
“我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人,”见他靠近,她并没有躲避,反而抬起头来看着他,熟悉的身形和声音让她没来由地亲切。“所以你会让我离开。”
轻叹了一声,雷特俯身半跪在她面前,让彼此的眼睛不必过于疲劳的俯视和仰视,尽管她根本看不到阴影中的他,“他们只是想你留在这里安心生活,可你不同意,关你在这里便成了不得已。我想,这些日子以来,你父亲也不会好过。”把装梅子的纸包放进她的手中,“真的那么想走吗?”
“他不是我父亲!你又是谁?”他的声音多好听啊,陪伴了她二十几年的声音,太相似了!
“我……叫雷特,”他无奈地笑,“你不记得我了吧。”
她随了他的心意,摇摇头,“我看不清你的脸,但看清了也不会认得的。”在她心中,除了与她痛苦的仇恨相关的,再没有让她感到熟悉的人存在了。
“是的,我们一个月前才见过面,那时我就已经知道你忘记我了。”雷特从纸包里翻出一颗大大的梅子自然地送到她嘴边,“可是我记得你很喜欢吃梅子,尽管只有那么一次,但你真的很开心。”
梅子入口即融,甜丝丝的味道顺着舌头滑下,让她全身轻松。不知哪里来的冲动,让她慢慢伸出手向他的领口探去,见他不躲,便摸了摸他的颈项和下面一点的胸膛。像是在寻找着什么东西,显然她并不觉得身为一个女人,做出这样的举动是多么的不适宜。
“找什么?”月光下,她的表情迷惑又纯真。从来不会允许一个女子的手对自己身体如此放肆的雷特,却无法拒绝她的碰触。
“不知道,”她坦荡荡的神情让雷特欲哭无泪,“我在想你是谁。”
“方式很奇特。”他不得不承认。
“我只是记不起从前的事情了,却不代表我忘尽了你的全部。”不知在思索些什么,她顿了顿,“妈妈死了,死的那天发生过什么,我几乎不记得。醒来后,只知道妈妈不在了,是艾休斯杀了她。到底是如何发生的,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只是……”
她贴近雷特的脸,又向下到他的颈窝处,轻轻用指尖滑着他的锁骨,是他吧……
想来是受了太大的刺激,所以当天所有的一切都被她忘却了。还来不及的浮起同情,目前的情形已经让雷特不知所措了。七岁之前的她不懂世事,之后二十多年里又生活在人迹罕至的公界,要她如何明白男女之别?恐怕有些难度。可雷特从小在这方面的科普教育就很充分,像她这样的行为大胆却不自知,让他忍不住抓住她不停在自己身上游移的小手,避免进一步的尴尬,“只是什么?”
“只是我好像还记得这里,”她指着他的胸膛,真的确定了。“还有你的声音。我一定很喜欢你,天天都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