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放哪儿合适了。
兰香硬着头皮柔声问道:“俺们是来找四方的,有点儿急事。”
“再急也不能这么鬼催似的硬往里闯嘛。”服务员的脸色缓了下来,往里边的院子一指,“进去吧,往后得注意点儿哦。”
兰香赶紧领着仨人向后院走,一边回头应道:“哎,哎。”
走进后院,兰香愤愤地说:“厉害啥嘛。看我不对四方说,让他好好修理修理这几个骚妮子。”
四方的宿舍是两间大屋子,里面安放着六张床。临门的地方用红砖和水泥板垒砌了个饭桌,上面堆着牙缸牙刷、水杯、毛巾及散碎的大饼和几块酱制的咸菜。屋里散发着一种汗味儿、酱菜味儿和臭脚丫子味儿混合在一起的怪怪的味道。
同宿舍的人正围着一张床吆吆喝喝地打着扑克。见四方村里有人来了,就知道是四方本家的侄儿今天来相亲了,便一个个知趣地让出了屋子。
待人都走了,兰香便生气地向四方告状,说大厅里的服务员怎么怎么蛮横无理。四方马上打个阻止的手势,往屋外瞅了瞅,悄声说:“大嫂,你可不准在这儿瞎嚷嚷。那几个服务员的家都是住在公社大院里的,老子都是公社干部,惹不起的。”
兰香无奈地住了嘴。本以为四方是杏花村唯一一个在外面做事的人,就应该像在村里传闻的那样风风光光的才对。谁知也不过如此。又有雪娥等人照着面,这脸面上就觉得失了好多光彩。
闲扯了一会儿,女方的人来了,只有一个老妇女陪着,就俩人。那女子羞答答地靠在门框上,任凭兰香等人怎么让座,就是不肯坐下。老女人老老实实地介绍说,女子叫香草,从小就没了娘,是他爹一手拉扯大的,懂事又乖巧,是过日子的一把好手。
雪娥们心里叹道,天下竟有这么水灵的女子,身材匀称,皮肤白里透着红,泛着亮亮的光彩。鹅蛋型的脸上,嵌着双大大的黑眼睛,忽闪起来,像是要说话似的。越看越耐看,越看越好看,看得人心里舒坦。
雪娥们的眼睛锥子似的盯住香草的脸盘身段看,看得香草愈发羞怯,头低到了胸前,两只手绞缠在一起,脖颈上渗出了细细的汗。
雪娥也把银行推到前面,把他的家境和人品夸张地数说了一遍。还说,今儿就是巧,俺们陪着来相亲,这女娃儿名字里有个香字,兰香的名字里也有个香字,看来两家有缘分哟。
中午饭是四方安排的,在大厅里吃了香喷喷的汇菜和刚刚出锅的热饼。喝茶的时候,双方各自把银行和香草偷偷叫到外面,问看的咋样。俩人也都看上了对方。双方又互相交换了各自的意见,觉得俩人也挺般配的,只等两方老人的表态,这个亲事也就成了。
事情办的异常顺利。送走了香草后,雪娥们都很高兴,直夸银行好福气,碰上这么好的闺女,真是烧了八辈子高香啦。
在雪娥夸赞的当口儿,四方悄悄把兰香拽到一边,说:“大嫂,你回去得劝劝金花,脾气咋愈来愈大咧。心里只有娘家人,从不把咱爹娘放在眼里。上次回家,我就是把吃剩的大饼头子送到老家,她就不依不饶咧,跟我没完没了地赌气不说话,还在爹娘跟前摔摔打打的,太不像话哩。”
兰香瞥一眼满月,悄声说:“不像话的事多咧,是得好好管管了。不的话,她可要作上天边呀。”
四方有些迷惑地问:“咋?又有啥事么?”
兰香发觉自己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赶紧圆道:“哪儿有啥。就这个事还不够人焦心咧,要再有事,还不得把你给闷死哩。”
下午返村的路上,雪娥们都很轻松愉快,一路上唧唧喳喳地说笑打闹着。特别是银行,快步如飞地走在最前面,忽而拾起地上的石子打山上树枝里的山雀,忽而跳到路边的山涧里洗头洗脸,欢快的心跳让他难以安稳下来。
雪娥调侃道:“银行的心早被香草勾走了,魂儿不附体咧。”
银行就憨憨地笑,红扑扑的脸上挂满了喜气。
兰香偷偷地扯扯满月的衣襟,笑着悄声问道:“喜桂对你还是那么贫么?还是让你整夜不得安生觉睡哦?”
满月想起以前曾对兰香诉过苦,说喜桂床上的瘾大得让人心烦,弄得自己总是睡不好觉,白天干活儿也没精神。现在兰香又拿这话儿头来笑话自己,就使劲儿地拧了把兰香,骂道:“骚婆娘,哪儿骚就往哪儿引,不怕银行听见,也不怕四季撕烂你的骚嘴呀。”
兰香满脸嬉笑地躲开,不再言语。
落日的夕照泛出橘红色的光彩,一层又一层地均匀涂抹在山林里和山林里隐没的小路上,由淡渐深,由深渐浓。四周一片霞彩流动。流到脸上,光彩熠熠;流到身上,浑身沾满了暖意。
除了满腹心事的兰香,每个人都沉浸在这霞彩里,享受即将逝去的难得的暖意和温馨。
第二章 疯狂的杏林 五
木琴被提拔为妇女生产小组组长兼计工员,是在她生钟儿的一个月前,由茂林力排众议一手提起的。
所以要急于选个小组长,来统领这群整日家长里短婆婆妈妈无事生非的生产小组,茂林是有苦衷的。
杏花村百十户人家,除却男劳力外,还有为数不少的不能下地干活的老婆子小姑娘。真正能够上工干活的妇女,也就只有四五十人。别小看了这四五十人,尽是难伺候的主儿。每到集合上工的时候,热闹就来了,不是她的孩子没喂奶,就是你的锅碗瓢盆尚未刷洗完。早来的等上一会儿,见人还未凑齐,便偷偷溜回家捣鼓这儿捅鼓那儿。晚来的就赌气地等,等上片刻不见动静,索性也溜回去磨蹭一会儿。于是,等这个,叫那个,直到男劳力已经在地里干了一阵子活儿了,这边的妇女还未挪到地头上。酸杏多次批评茂林,说妇女组简直就是个磨洋工组,整日介骗工分不出活儿路,你这个生产队长是咋当的?真要干不了,就言语一声,想干队长的都踢破了门槛儿排长队候着呢。茂林就诉苦,说这群婆娘如何如何胡搅蛮缠不好摆弄。酸杏不愿听他解释,撂下句“要是好摆弄,要你个队长干啥哩”,掉头就走。茂林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就绞尽脑汁儿地想法子。
首要的一条,就是选个合适的组长。这是最让茂林头疼的事了。最初,茂林还尽挑些身体棒实能领着带头干的人当组长,试图以榜样的力量带动起这支散兵游勇般的队伍。不出几个月,人家找上家门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辞职,说,就是打死也不敢干了,再干的话,全村的老少娘们都得得罪尽了。那就再换,不出一个月,又是上门诉苦辞职,有的还是婆婆公公或是自己的丈夫逼着辞职的。辞职的原因就是一条,管不了,净得罪人。到后来,茂林就召集妇女开会,鼓动说,谁要是能挑起组长的重担,就给谁多加一个人的工分。也有眼馋多出的工分的,就自告奋勇地干上一阵子,或是几个月,或是个月二十天,甚至有的仅仅干了一天不到头,就撂挑子不干了。
茂林没有办法,就自任妇女生产组长,整日黑唬着脸,带着她们上地生产。还使出杀手锏,对这群妇女实行扣工分制度,谁要是迟到或是早退,统统扣半天的工分。要是旷工,就扣两天的工分。刚开始,女人们都被唬住了,勉勉强强地凑合着上工。时间长了,就有使奸耍滑的,不是头疼,就是腚疼,今天一个请病假了,明天就会跟着有两个或三个也要请病假。茂林一个大老爷们家,哪里能认得清她们的真假虚实,就一律不准假,不来的按旷工处置。
这样一来,茂林就惹下了众怒。村里的老婆婆老太太们接二连三地找上茂林的家门,说一个男人家不懂女人的事,你老婆的事也不懂?这女人一月来一回的事,不注意着点儿,要是落下啥病根儿,你茂林能承担得了?茂林明知没有她们说得那么严重,而且为这事他还专门求教过雪娥,知道这些人被自己管严了,受不了,就有意让自己的老妈子们夸大其词地来教训他。来的都是长辈,甚至还有本门的老祖宗,茂林不好发作,只能好言相待连连称是。
这样闹还不算完,女人们竟齐了心地耍弄茂林。先是与茂林见缝插针地插浑嘻笑,讲一些连男人也不好随意说出口的事。茂林以为是自己真的管住她们了,便也投桃报李地回应她们,试图缓解一下自己严格管理造成的僵局。渐渐地,女人们的言行举止就开始出格了,工余时间的说笑打闹越来越大胆,令茂林时而尴尬,时而又措手不及。这种真真假假地嬉闹,叫茂林气不得恼不得,不能认真对待,又不得不认真对待。直到有一次,女人们看似无意似乎又有预谋的行动,把茂林想管理好妇女生产组的信心和决心彻底摧垮了。
是春耕的时候,男女社员们正在地头休息。本来茂林想到男人中间去拉呱,却被一群女人围坐在中间,脱不得身。女人们真话假话好话孬话尽往他身上拾,并不时地有些小动作。不远处的男人们就起哄,说你们是不是看上队长了,他的家伙可是能应付你们一群的。茂林就摆出一副自得的样子,一个劲儿地傻笑。四季媳妇兰香就喊,是啥家伙呀,这样厉害,咱给他勾腚裤看看耶。茂林知道大事不好,赶紧起身要跑。四周的妇女立时一拥齐上,扯胳膊拽腿地把他摁倒在地,竟真的把裤子扯了下来。茂林的家伙一露相,反倒把女人们下了一跳,接着又引起更闹的骚乱。有人喊道,这家伙千万不敢叫它露头,得用牛屎糊住呵。果真就有人在地头上捧起一堆耕牛刚拉的鲜屎,一股脑儿地摔倒茂林的腿裆里,弄得臭不可闻。
茂林在妇女生产组苦心经营起来的良好局面顿时化为乌有,连生产队长的威信也一败涂地了。甚至回到家里,在雪娥的面前,他的男人尊严也在一段时间内遭到了极大挫伤。那就是,在长达半个多月的日子里,茂林多次要求与雪娥行房事,均被雪娥以那里太脏太臭为由,断然拒绝,让他白白做了半个多月的和尚。
至此,茂林不愿意再管妇女生产组上工生产的事。女人们又重新过起了先前的松散日子,一个个不亦乐乎。但是,长此以往,最终也不是个办法。而且,酸杏又隔三岔五地训他,嫌他办事不力,连几个臭婆娘也领导不了,还能领导好全村生产么?弄得茂林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万般无奈之际,他把眼睛瞄到了刚来不久的木琴的身上。
他看重木琴的原因有三:一是木琴是高中生,在全村里文化水平最高,心眼儿也应该多;二是木琴平时说话做事总是透出一股子逼人的英气,似乎比男人还有主见,且稳重持诚合情合理;三是他心里怀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私情,就是隐隐地对木琴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觉得木琴身上除了优点外,连一点儿的缺点也没有。当然,他到酸杏家里力荐木琴时,略带夸张地盛赞了一番木琴的前两个长处,只字未提后一个理由。
酸杏开始时不太放心木琴,毕竟还不了解她的为人做派,能不能挑起这副担子。但看到茂林言之凿凿的样子,也就默许了。
茂林出了酸杏的门,立刻马不停蹄来到了木琴的家。
这些日子,茂生正与木琴闹别扭。闹别扭的起因,是关于西屋的安置问题。
当时,茂林把村里研究的意见说完后,就急急地走了。回到屋里,木琴开始埋怨茂生太不会算帐,说:“队里也太欺负老实人啦,平白无故地占了这么多年的房屋,就算租用,也得给租钱呐。不给也就罢了,人家都回来了,好歹也得痛快地让出来吧,还理直气壮地继续占用,用几个工分就给打发了。这便宜让生产队占尽了。你也是,也不征求一下意见,就急着表态,弄得我连插话的机会也没有,让队里把我俩当成了一对十足的傻子来愚弄,还好像我们欠了队里多大恩情似的。”
茂生摸摸头顶,憨憨地笑道:“生产队能热热地接咱,又周全地替咱安置下家,咱也该知足哩。”
木琴说:“这是两码儿事,怎能乱搅合在一起呐。不行,明天我得去找酸杏叔,理论个明白。集体要尽量想着为百姓谋福利,怎么能够不明不白地占个人的便宜呢。”
茂生坚决不同意去,木琴执意要去。为了去与不去,俩人都有了气。茂生脾气倔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木琴刚硬,抓住的理儿,轻易不会放过。要不是木琴顾虑初来乍到不摸深浅,场面上还是要给男人留足面子的话,早就去找酸杏理论了。
接下来,俩人似乎真正动了气,晚上个人睡个人的,没有了往日的恩爱缠绵。白天也是各自忙活着份儿内的活儿计。也就是说,茂生自打回归故里激发起的亢奋与激情,自此暂告一段落,由高潮迭起转入低迷回环。
茂林是第二次踏入木琴家的大门。与上次不同的是,木琴依然热情地接待了茂林,而茂生则淡了些。似乎他把与木琴的冷战责任全都推到了茂林的身上,就是他的到来,才引发了家内的争执,这次又不知会引来啥样的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