涮的琐事,也好节省下灯内有限的煤油。这样天长日久地勤俭,也能省下一笔不菲的开支。对村人来说,任何的花销,都是奢侈的。所有能节省而不知节省的,统统都是一种浪费。
木琴正在催促着京儿快点儿吃完碗里的剩饭,好抓紧收拾桌子洗涮盘碗。酸枣慌慌地跑进来,说侄儿媳妇,你快去看看你婶子,咋儿好好地就反胃干呕呀,一整天哩,也不吱声儿,急死人哦。
木琴赶紧丢下手里的活计儿,随酸枣来到西院。
酸枣婆娘又一次趴在墙根儿下干呕着,牛哞样儿的动静,眼里呕出了泪花。
木琴见状,心里就一颤儿,问,婶子,从啥时开始干呕的,呕了几次了。
婆娘说,打好几天上就干呕哩,也不厉害,就没往心里去。今儿呕了两三回,好像比往日厉害了呢。
木琴笑道,你快去酸杏大叔家,问问大婶,是不是有喜了。
酸枣俩口子一怔儿。婆娘说,咋会呀,从来就没上过身,也都这儿大岁数哩,让人听去还不笑掉大牙呀。
木琴催道,快去呀,我都生了俩儿孩子了,恐怕是看不错的。
酸枣心里一阵狂喜,二话不说,拔腿就走,边走边扭头对木琴道,侄儿媳妇你先陪着些,我去去就回呢。
酸枣一路小跑着进到酸杏的院落,见茂林正与酸杏说着什么,不便打扰,就顺嘴打了个招呼,进到锅屋里,对嫂子悄悄地讲了木琴的猜测。酸杏女人一听,心里就有了数儿。她立马放下正刷着的碗筷,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也不及解下围裙,喜滋滋地奔了出去。
过了好一大阵子,酸杏女人才回来,当着茂林的面,没头没脑地对自己男人说,他二婶怀上哩。
酸杏一愣儿,说怀上啥儿哩。说罢,又恍然大悟,喊道,可好咧,老天可怜二弟受苦,凭空儿赏给他个后人哩。
茂林也跟着高兴道,真是大喜事呀,好些事甭用撒急儿,没福的人再咋儿样折腾也没用,有福的人老老实实地等就等到哩。
看到酸杏光顾了高兴,也无心思再与他拉扯生产上的事,茂林便知趣儿地告辞了。
他原准备踏上回家的路径,脚却不由自主地朝东北角的方向迈去。
近些天来,他的这种下意思举动越来越明显,弄得他心里有时也发毛儿,怕让人遇见,更怕让人猜测出自己心底的隐私。他是心里一直装着满月,日夜牵挂着做了大半年寡妇的喜桂女人,放不下她那凄楚哀怜的模样,才鬼使神差地想靠近那座院落。即使是远远地站住看上两眼,他的眼前就会浮现出满月憔悴的面容,似乎还闻到了满月身上散发出的醉人气息。这种不能自控的心思和举动,都是因了上次到她家查看危房时惹起的。
当时,满月那副凄楚哀怨的神情,把茂林的心魂儿勾丢在那个院子里。他经常跑到妇女组里,或是检查生产情况,或是找木琴交谈工作上的事,都是掩人耳目的幌子,其实真正的意图就是想多看几眼满月。几天不见她的身影,心里便慌慌的,一付神不守舍的样子。有时,他瞅见无人的时候,也借故去满月的家,无外乎关心一下孤儿寡母的生活,询问一下有无叫生产队出力帮忙的事体,趁机会狠狠地吸一鼻子女人身上的气息,便恋恋不舍地赶快离开。他怕让人看见自己一个大老爷们家的,频繁地出入寡妇的门庭,极容易引来闲话和猜疑。更多的时候,他不敢冒然进院,只是远远地站着看看,也就心满意足了。
今晚,他再次走近那个魂牵梦绕的院落,绕到屋后面,屏息静听院里的动静。就听到满月在呵斥柱儿,嫌他吃饭时剩下了碗底子,还听到柱儿轻轻地抽泣声。半晌儿,又听到满月解小便的声音,急促的尿水冲进窑制尿罐子里,发出“哗哗”地声响。
茂林用手狠劲儿按压着早已鼓起的裤裆,用力揉搓了一会儿,那种勃发不衰的原始冲动愈是加剧。他不敢再长时间地呆下去,轻手轻脚地离开院落,急急如发情的公狗,径直向自家奔去。他要撵棒娃和草儿快去睡觉,好找雪娥发泄如火焚心的情欲。
杏花村的夜色依旧静谧迷人。
天上悬挂着一线月牙牙儿,不时地又被过往的流云遮住,仅剩了漫天眨眼的群星,偷窥着身下业已喧嚣了一整天的松散村落。远处的群山隐约浮现出青黛色的躯体,施展着妩媚的身段和线条,引诱着天上凡心四起的星星的眼神。有性急的流星忍不住这样裸露大胆地引逗,匆匆地奔下来,留一条长长的尾线,扑进黝黑的大地,却又不知投入到了哪方水土的怀抱。阵阵的山风若渐远渐近的潮汐奔涌,隐隐而来,又轻轻遁去。农家院落里大多黑暗着,偶尔有狗吠的声音和娃崽儿喊叫哭闹的童声传来,间杂着大人们的呵斥和咳嗽声,成了这潮汐奔涌中溅飞了的高调儿音符。几声起落,又悉数跌进深沉浑厚的涛声里,不见了一丝儿踪迹。
在淡若薄纱清如琥珀的夜幕遮掩下,又会有多少的故事在着床孕育,有多少的灵魂在呐喊熬煎,有多少的情孽恩怨在滋生蔓延,谁人能数得清说得明呢。但是,不管怎样地着床孕育,怎样地呐喊熬煎,怎样地滋生蔓延,日子依然迈着轻快的步履一路行去,也不徘徊,更不停留,把所有的旧事一股脑儿地抛在身后,急切地找寻前面正在开演的剧目。于是,该来的必将到来,该发生的也将按部就班地发生,谁也阻挡不了。
第四章 遥远的曙光 一
一九七八年深秋的暮色,一如七年前的那个夜晚,残月姣姣,星汉灿烂。
秋夜就这么清澈而又朦胧地驻守着一如往昔的杏花村,舒展开镶嵌着熠熠星辰的暗色宝石蓝披风,遮盖了如水的月华和透明的景致。有疾驰的流星畅然滑过缎面般的披风幕帘,跌进帘下翻卷着的群山暗影里。秋虫的嘶鸣声阵阵袭来,撕碎了秋日夜晚的宁静,捎带着把漫山遍野的色彩“唰唰”撕碎,撕成一片片枯叶,随意丢落在脚下。待天光重新亮起时,留一地苍凉风景,供人浏览凭吊。
木琴家的院落还是那样安静地座落在村子靠南的一处平坎儿上,院里的布局也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增添了许多新的农具和用品。木琴依旧家里家外风风火火地四处忙碌着。茂生除了上工干活外,就一门心思儿地看顾着家,并借助自己一双灵巧的双手,想方设法地添置着家里的日常用品和劳动工具。于是,屋里院内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农具及生活用具,在杏花村一百多座院落里,算得上名目多、品种全、数量大的人家。
家里变化最大的要数娃崽儿们了。
京儿已经十六岁,正在公社中学上学。村里的小学去年考上了两名初中生,就是京儿和酸杏家的老小儿叶儿。京儿的个子已经窜到了茂生的耳根台子上,还在见天儿盼着怎样超过他。他在院子里一棵杏树干上,用铅笔刀深深地刻下自己的身高,从年初到岁尾,隔三岔五地去比量,却发现自己反而越长越杵儿了。气得他拎着斧头非要把这棵杏树砍倒,说你还敢长得比我快哩。叶儿来喊他结伴儿去公社上学,碰巧遇见了,就取笑他,说京儿,你的脾气蛮大的呀,要是你的学习成绩上不去,不得把老师也给劈咧。京儿在中学住校,每星期才能与叶儿结伴儿回家一次,在家住一宿,第二天下晚儿再相约着结伴儿回学校上课。
平日里,院子里也就剩了钟儿与酸枣家的晚生玩耍疯闹。他俩也都在村小学里念书。钟儿聪灵些,学习上处处拔尖儿,却贪嘴懒惰,不愿意劳动,惹得胡老师恼一阵喜一阵,见到木琴就数说一顿这孩子的聪明与懒散。木琴也没有办法,只得跟胡老师赔礼道情,回到家里再数落一顿钟儿。每到这时,茂生必定会站出来,护定了自家的娃崽儿,口口声声地嫌胡老师多管闲事,说我家的崽儿不劳动,也用不着他供养呀,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闲着无事找事做呢。弄得木琴说也不是,打也不是,左右为难。晚生却一直不开窍儿,学习上也马马虎虎,却喜爱劳动,手脚勤快,嘴也香甜,无论见了谁人都会远远地亮开铜铃似的声喉儿,称份儿道辈儿,人见人爱,成了村人们的开心果。
西院里还是由酸枣一家人借住着。酸枣正在木琴的屋后抓紧建造着自己的房屋,屋框儿已经用石头垒砌起来,正加紧筹备着木料和红草,准备忙完秋收就起屋顶。酸枣婆娘生下了晚生后,还想鼓足干劲儿地再生下几个娃崽儿。俩人连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却如石沉大海,再也没了动静。婆娘起高腔儿地嫌酸枣没用,说尾巴梢子干硬哩,造出的种子都是瞎种儿,发不了芽咧。酸枣就嘿嘿地笑着劝说道,小点儿声吔,叫人听见取笑哦,咱老来还能有个崽芽儿,也该知足哩。婆娘就是不满意,见到娃崽儿多的人家就眼热,见到怀中吃奶的孩芽儿就眼馋儿,却也没有办法。
木琴和茂生围坐在煤油灯下看信。
信是酸杏的三儿子劳动送来的,说爹叫快点儿给递过来,是南京的信,耽搁不得。还问,你家还有南京的亲戚呀,从没听说过哩。
这封信是茂生娘从南京邮来的,信封上写着“大队负责人(亲)收”几个字。酸杏已经拆开看过了,内容是:人也上了些岁数,渐渐要不中用了,不想叫自己这把老骨头仍在了外面,成了外乡的孤魂野鬼。请求大队把自己的老宅子给收拾一下,能挡个风遮个雨的就行。又说,她准备个月二十天的就启程,随身同来的还有个七岁的男娃子,是茂响的独生子。父母工作都忙,照顾不了他,就一起带回来,这样也好有个伴儿。言外之意,没有把茂生家当作自己的家。而且,这封信直接邮给了大队,也就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
木琴看完信,半晌儿没有说话。茂生脸色阴沉地闷坐着,也不吱声儿。娘要回老家,本是很自然的事,人老了,早晚都要落叶归根,回归祖林。但是,茂生娘明明知道茂生一家回到了老家,却偏偏直接把信邮给了大队,信上也没有提及茂生一家的只言片语,又是在俩人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邮来,这让俩人心里很不是滋味儿。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九年前的南京,以及在南京家里发生的一幕又一幕不堪回首的往事。
酸杏俩口子进到了院子,见俩人坐在煤油灯下发呆儿,就赶紧说,咋儿发愁哩,不用急慌呀,我俩来就是跟你说这事的。
这一声,反倒把茂生和木琴吓了一跳,忙起身让座倒茶。茂生说,未发愁呀,未发愁。木琴说老人回来是好事,怎会发愁呐,就是这信直接邮给了大队,让人心里不大舒服呢。
酸杏宽慰道,想是老嫂子怕你们把家安到了别地儿,收不到信呢。直接邮给大队,更稳妥些呀。
这个理由找得很巧妙得体,茂生和木琴心里也想,娘可能怕把信邮丢了,耽误了事,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么想着,心下便安稳了些。
酸杏说,今下晚儿刚收到的信,看信里的意思,再过个半月二十天的,老嫂子也就回来哩。我弟的房屋原本要等过了秋收再苫屋,看来等不及那样长时间呀。队里的秋收开始收尾咧,时间上也宽裕些。我看,就这两天紧紧手把屋顶苫上,把屋墙泥抹一遍,再接连套起院墙,趁秋风爽利,干得也快,十天半月的也就搬进去哩。再留出点儿空余,由大队出工,把西院重新收拾一遍,好利利爽爽地叫老嫂子回来就住进去。
木琴说,咋能叫队里出工呢,我家自己收拾就行了。二叔结婚的时候,都收拾得好好地了,也费不了多大的事。
酸杏说,可不能这样讲哦。这些年,队里一直占用着你家的宅子做牛屋用,也给祸害得不行哩。二弟住着,那是你俩口子仁义,我和崽儿他娘都记在心里呢。现今儿二弟也终于有了住处,这院落也该由队里负责彻底收拾了,哪能让你家自己收拾呐。就是队里出工,别人也不会说啥儿呀。你放宽心,就这么定哩。回头我跟茂林说说,咱就抓紧这儿办,时间也不等人哦。
木琴还想推让,茂生赶忙插话道,就听队里安排吧,大叔也是一片真心实意的,咱就别让大叔为难了呀。边说边用鞋尖偷偷轻踢木琴的脚后跟儿。木琴怕让酸杏俩口子看见自己躲在黑影里的勾当,便没有再坚持。
酸杏又隔着墙把酸枣喊了进来,把刚才的意思讲明了。酸枣一口答应下来,说这几年幸亏了茂生俩口子,要不,别说新院落,恐怕连婆娘和娃崽儿都没呢。就算还没有新屋,我就是搬住到看山屋子里,也绝不敢平白无故地占着西院,让老嫂子没地儿住呀。
木琴说,看二叔说的,咋儿就会让你住看山屋子呐。这事你得好好跟二婶儿说呀,千万别弄出岔头儿,惹二婶儿生气。
酸枣拍着胸脯说,没事,没事哩,我会说好的,她心里也存着感激呢,咋儿就会生气哦。
送走了几个人后,茂生把屋门关上,数说木琴道,你真是越来越糊涂哩。当初你还怨我不会算帐,又是要房租钱,又是嫌生产队占尽了咱的便宜。这回可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