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觉得姚金方没有如期而至,里面肯定隐藏了些说不得的因由。幸亏叶儿在讲给国庆找对象的事,才冲淡了心中的些许郁闷。他没有开启那瓶洋河大曲的瓶盖,而是顺手又放回到了床头底下,把自家酿的米酒摸出来,无滋无味儿地喝了几杯,酒劲儿竟然上了头,晕天昏地地像醉了似的。他连午饭也没顾上吃,就赶忙上床躺下了。
饭后,国庆和人民都出去忙自己的事去了,屋里只剩了床上躺着想睡又睡不着觉的酸杏,以及酸杏女人和叶儿娘俩儿。
酸杏女人早看出叶儿有心事,就悄悄地问叶儿,是不是俩口子闹啥别扭了,昨儿说好今天都回的,咋就忽然变了卦儿呢。叶儿的眼眶红了起来,紧闭着嘴巴就是不吭声儿。酸杏女人见此情景,就知道俩口子一定是闹了别扭,姚金方赌气不来了。她就劝说叶儿,小俩口儿闹别扭也是常事,不用挂在心上,等过些阵子,消了气败了火,也就没事哩,不是常说“小俩口打架不记仇,夜里合枕一个枕头”么。叶儿低低地道,金方不像是原来的金方嘞,自打调到县城后,就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从不惦记着家,打过了年到现在,总共才回过两次家,还都是回家拿衣服的,拿了就走,连金叶也不大亲热呢。酸杏女人惊道,咋的了,是工作太忙吗。酸杏也在床上隐约听到了俩人的对话,一咕噜爬起来,直着眼珠子问叶儿,到底是咋的了,出啥事了么。叶儿见爹没睡,还听到了自己的话,就赶忙圆场道,是哩,刚到一个新单位,又是个大医院,凡事都要虚心勤谨些好,要不的话,是站不住脚的呀。酸杏女人听后,长出了一口气,说吓死我咧,还以为你俩出了啥事体了呢。
酸杏不信叶儿这么轻巧巧的说词,但叶儿又不肯明讲,毕竟是嫁出去的人了,成了亲客儿了,不好强逼追问的。但是,酸杏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那就是叶儿的婚姻可能遇到了难题,甚至是一场避不开的危机。这难题到底有多大,危机有多深,一时还琢磨不透。联想到昨天去她家看望,正巧姚金方也在家,但几个月不见,姚金方的确像换了个人似的,穿戴上讲究起来,穿着银灰色的西服,打着鲜红的领带,头发抹得油光铮亮,皮鞋也擦得能照出人影儿来。看到酸杏一头拱进来,他的举动很不自然,神色忽明忽暗,眼神飘浮不定,言语吱唔不清。现在细细琢磨起来,昨天见到的姚金方越想越不得劲儿。当时酸杏也没往别处想,以为姚金方到大地方工作,识人多,见事广,自然要与在家时的做派不同,心下还为自己有这么个出息的女婿暗自高兴呢。看来,叶儿都对他有了觉察,姚金方真的是在县里有了啥变故了。酸杏暗自替叶儿担心,想过些时候,等叶儿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些,再细细地盘问她。要是姚金方真的做出对不起叶儿的事体,他要横下心肠跟姚金方算帐。
愈是这样想,酸杏心中的郁闷愈甚。他不堪家中的氛围,一个人闷闷地走出了院子,到街面上散心去了。
看到酸杏走了,叶儿对娘道,这些天金叶总是夜里睡不好觉,时常通宿地哭叫。医院的大夫看了,也吃了些药,就是不见好。外面都传咱村的金莲有些神通,专能治孩芽儿的淘夜症儿,咱找她去看看吧。
酸杏女人也说,咱村也传着金莲是有些神通的,家里还偷偷供着神灵,是个仙儿呢。前些日子,振书家里的还来讲,说咱北山上出现的那只火狐狸就是她的老师,正准备在北山脚下给她老师建庙,供奉它哩。咱这就去试试,说不定还真能治好咱金叶的病呢。
一边说着,娘俩把金叶裹得严严实实的,抱着就出了院落,悄悄踏上了去往村西金莲家的小路。
第五章 寒冷的冬天 六(续二)
路面很滑儿,被冻得如铁板般干硬的路面上,时常有被山风吹落的雪末儿覆在上面,一脚踩去,稍不留神就会滑倒在地。叶儿娘俩相互扶持着,小心翼翼地向村西走去。有几次差点儿滑倒,幸亏叶儿和娘都是走惯这样的雪路的,相互支撑着才没有摔到自己。
颤巍巍地过了村西那条小河,小路陡然转向山坡,更是不好走了。酸杏女人要么捧来沙土撒到路面上,要么寻来石子扔到路径上,让叶儿抱着金叶踏着爬坡儿,总算来到了金莲家的门前。
金莲依然早晚不间断地供奉着正堂上的神位,并不间断地添香礼拜,弄得院落里到处飘荡着一股浓浓的香味儿,像座庙观似的。她已经不再担惊受怕了,因为回村居住的几年间,还从没有哪个人来指责过她的所谓迷信活动,甚至还有不少村人趁了夜色,偷偷摸摸地跑了来找她问病断事。也有被治好断准儿了的人家,事后总要拿些家里的物品来感激她。因而,金莲对自己拥有的神通愈发有了信心,便不再遮遮掩掩的了,而是堂堂正正地专心做她的神事儿。
叶儿娘仨的到来,大大出乎金莲的意料。她绝没想到酸杏的家人也会前来找她看病断事,这在以往简直是不可想象的事。金莲显得极为热情,并把金叶抱在怀里,左看右看,又亲又摸,喜爱个不够儿,连声夸赞女娃儿的白嫩可爱,还赶忙找出些瓜果梨枣的给她吃。其实,金叶还在吃奶呐,当然吃不得这样的食物,这样做只不过是叫大人们之间感到亲热些亲近些罢了。
叶儿和娘坐在神位旁,略显局促,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甚至连杌子也只坐了一个角儿,似乎无形中被屋内的气息所感染,心里顿起肃穆庄重之感。
金莲见状忙说,不碍的呀,我老师是个体恤凡人众生的仙儿,不在乎俗人的礼节,想咋坐就咋坐,想说啥就说啥,不用拘礼哦。
酸杏女人这才放下绷紧的神经,把金叶夜里淘觉儿的事说了,想请金莲给看看,是不是碰上了啥邪气儿。
金莲立即说,你等等,让我摸摸就晓得哩。
她把自己的双手使劲儿搓了几下,又在脸面上像洗脸似的搓抹了几下,就把手放到金叶右手腕上摸捏了一阵子。随后,她轻松地道,没事呀,是她还没满月的时辰,叶儿抱她出过屋子,赶巧儿被一股邪气吹了一下,魂儿便丢落在了院子里,小娃崽儿的魂魄太娇嫩儿,一时找不见回去的路径嘞。
叶儿说,是哩,我是抱她出去过几回哩。
酸杏女人赶紧问道,能找回来么。
金莲说,拿张火纸到院子里四下照照,说“金叶快来,送你回家哦”,连说三遍,不要回头,回来赶忙把纸放到金叶的额头上照照,再趁夜里拿到路口上烧了,病也就好哩。
酸杏女人放下心来,说这儿就回去办理呀。又问,你看看叶儿近来的时气咋样哦,有啥不妥的地方么。
金莲依言认真查看了叶儿的脸面,断言道,叶儿近来的运气不好,眼神散乱,有股晦气侵到了额头上,就快漫过头顶哩。要当心家里出事端呢。
叶儿娘俩儿简直被她的话惊呆了。
酸杏女人紧张地追问道,这可咋办好哦,不会出啥事吧。
金莲说,也别大惊小怪的,人的命儿天注定,不管咋样变故,叶儿长就了一副福相儿,有后福呢,孬不了的呀。
随即,金莲把话题岔开,又把对婆婆提及的建庙的事很随意地讲了出来,说这么做的好处有多大,积的福德有多深,简直是大过了天边儿,深过了海川。
酸杏女人毕竟与酸杏风风雨雨地走过了几十年的岁月,又当了二十几年的支书老婆,深知这其中的厉害,一时不好表白自己的意见,但心下却是赞同的。她附和着说,是哩,这是积阴德的事呢,建起来也是好事呀。说罢,推说得赶紧去弄金叶的事,便拽着叶儿娘俩匆匆地离开了金莲家。
酸杏女人一回到家里,也不对酸杏讲,偷偷地把人民叫到院外,如此这般地嘱咐了一番,便催他立马到镇上的叶儿家去办理金叶的事。人民便急三火四地跑了。
直到天已大黑了,人民才满头大汗地跑回来,把揣在怀里的那张皱巴巴的烧纸放到金叶的额头上来回照了照,便一溜烟儿地跑到村口上烧了。
回来后,酸杏女人不放心地又询问了人民一路上的举动,听见他做的与金莲讲的基本一致,没有走样儿,才安下心来。
夜里,金叶果真不再哭闹了,睡得像小猫般香甜儿。
酸杏女人彻底地信服了金莲,并把这事讲给酸杏听,还把金莲提及的建庙的事也一股脑儿地讲了出来。那意思很明显,就是鼓动他也尽早参与进去,早参与早得好报儿呢。
酸杏立时冷着脸说,别人跟着乱吆喝行,咱能跟着瞎掺合么。什么神灵儿鬼灵儿的,尽是骗人的把戏儿,谁又真见过鬼怪神仙咧。往后不准你去瞎随和哦,要不,我可跟你没完儿呢。
酸杏女人虽然面上没有跟他争辩,心下却想,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积德桥,你不信我信,看能把我咋样儿。
第五章 寒冷的冬天 七
今冬的雪比往年都要大些,下得也勤些,十天半月地就会来上一场。
山洼儿里的积雪很深,超过了大人的膝盖。山里的风又猛又硬,时常旋起一阵冲天的风头儿,携带着闪闪放光的雪末儿,飞扬跋扈于山川丛林间,肆意流窜于街巷院落里,并将冰凉的雪末儿随意撒落在深沟坑洼里。那些沟沟叉叉里的积雪更是深不可测,人一旦陷落进去,大多被埋过了头顶。放眼望去,整个山套里一片净白,满山遍野的树木和山石裸露其间,像一幅立体的古人山水画卷。置身其中,人也成了这巨幅画卷的一部分,眼中有画,画中有人,人画一体,心画合一,实在是美妙得很。
家家屋顶上、院墙上的积雪却不多,积着薄薄的一层儿。想来不是叫冷硬的山风吹跑了,就是叫屋内的人气温火蒸化了,滴下水滴儿来,在屋檐上冻成一排亮晶晶硬梆梆的冰凌儿。院落里那些永无安宁时候的娃崽儿们,便用木杆子把冰凌儿打落下来,疯抢着跌碎在地上的冰块,囫囵个儿地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着,并不时地把冻得通红的小爪子伸到嘴巴边,使劲儿地哈着热气。
街面上的积雪也是厚及腿肚子。为了行走方便,每次下雪后,家家户户都要动员老老少少齐上阵,把院落里的雪打扫出去,再把门前及临门街巷上的雪打扫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狭窄通道来,与周围邻居打扫出的通道接轨,以方便进入出行。于是,居高临下地一眼望去,整个村子就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小路连缀成的蛛网,网丝儿就是这众多的弯曲小径,网结儿就是散布在高低不平远近不等的山洼里的一座座农家院落。看过电影《地道战》的娃崽儿们,总是戏称这就是一条条地道战壕,并在地道里模仿着影片里的人物,张牙舞爪地玩着八路军痛打小鬼子的剧目。
京儿和叶儿的不期而遇,就是在村西路面上的雪地通道里,结结实实地碰到了一起。到处白皑皑的积雪彻底阻挡了可能躲避的任何路径,让俩人无可逃避地面对面站立着,并尴尬地打量着近两年的时间没有见面的对方。
叶儿是去金莲家感谢的,并给金莲捎去了一些谢礼。在金莲家,叶儿见只有她俩,就把家中的隐忧统统讲了出来,请金莲给断断,是不是要弄出啥变故来。自打金叶叫金莲捣鼓好了后,叶儿从心里信服了金莲的手段,把她当成了无事不晓的仙人。更为主要的是,自身陷进了麻乱事堆里,心下早就乱了方寸,总想听听别人的意见,所谓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嘛。
金莲始终微笑着,待叶儿把自己的担忧讲完了,才慢条斯理地说,你就是不讲,我也知晓哩。看来家庭要出变故喽,你得好好把握呀。你今年的时运不好,在出嫁那天的路上遇到了吊死鬼儿,合该她今年要来败你的运气,好让自己下世托生呢。凡事要该忍让的就忍让,该迁就的一定要迁就,或许还可脱过这一劫儿。等过了今年,到明年清明,你的运气就会走上正道儿,往后就是宽敞大路嘞,任你走去吧。
叶儿一听说吊死鬼儿等话,就吓得不敢吭气儿,原本还想问问自己的家庭会不会因此散了,话到了嘴边上,又赶紧咽了回去。她推说金叶要吃奶了,慌慌张张地辞别出了金莲,急匆匆地往娘家赶。刚刚踏过结冻的小河,一抬头,劈面就撞见了京儿。
其实,京儿一直在忙着带领村人进行冬剪的。休息的时候,见天上又灰蒙蒙地布满了浓云,估计今晚又要下雪的,就抽空儿跑回了家,拿了一把自己用细铁丝制作的兔子套儿,匆匆地赶往北山坡上去下套儿。他在今冬已经用此法儿套住了四、五只野兔儿了,满心指望着这次也不会落空。刚蹿出街巷,走到河岸边那棵大杏树下时,就与叶儿相遇了。
俩人一时都愣住了,都想打个招呼,张了张嘴,却又都没有说出话来。
叶儿比原先丰满了许多,红润的面皮上依然镶嵌着那双忽闪的大眼睛,想是走得急了些,小巧玲珑的鼻梁上冒出了层细汗,嘴角依然微微地向上翘着,显得整个脸盘始终微笑盈盈的。她的胸部明显凸现出来,想来是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