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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启程的前一天,我从姚广孝那儿得到了一个消息——连天寨的人在被发配边疆的路上被劫了。这对于我真是个好消息,我一点也不希望他们有事,可是姚广孝为什么要告诉我?他明知道朱棣是不愿意我再插手这事的。难道他只是想让我放心?
“云妃娘娘,今天配这支簪子可好?”霜晓手握着一支白玉簪子问。
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说:“挺好的,正好配我那副白玉耳坠。”
霜晓就机敏地从首饰盒里取出耳坠给我戴上了。
“娘娘真美。”她夸赞道。
“我说过了,没人的时候叫我单柔,什么娘娘的听了还真不习惯。”天知道我对这样的称呼由多感冒。
“娘娘,霜晓不敢坏了规矩,如果娘娘准许,霜晓可以在私下称您小姐。”
我想了想,总比叫娘娘好,也就同意了。
“霜晓,我听王爷说,你从小就服侍他,已经有多少年了?”
“八年了。”
“那在你看来,王爷是什么样的人?”我好奇地问。
“小姐,霜晓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小姐怎么看。”
“哦?怎么说。”
“霜晓在王爷身边,觉得王爷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可他从来没有在乎一个人像在乎小姐这样,所以对王爷来说小姐的看法才是要紧的。”
我的脸上顿时发热,第一次听别人这么说,还真有点不习惯。“那徐王妃呢?王爷对她……可好?”
我终究是一个女人,任我如何装作坦然,我终究是抛不开这点小心眼的。单柔呀单柔,你也清高不到哪里去。
“好也是好的,可是,我也说不清楚,总之王爷看小姐的眼神和看徐王妃的不一样。”
问出口我就后悔了,好又如何,不好又如何,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始终是过不去的,那个字大概永远会坎在我的心里吧,我叹了口气,垂下眼帘道,不知不觉间说出了口:“我也不过是个妾而已。”
“谁说的!谁准你这么说的!”祝幽云暴躁的口吻含着明显的怒气。
“王爷……”霜晓有些不知所措。
“下去。”冷冷的两个字从他稀薄的唇中吐出,让人不寒而栗。
听到霜晓退出的脚步声,我并没有抬头看他。
谁知他一把将我拉起,用力地捏着我的双肩,我疼地皱起眉头,却倔强得不肯叫出口。
“你就是这么看待你自己的?你也是这么看我的?”他发火了。
“我说的是事实。”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乎意外的冷静,和他的形成鲜明的对比。
“如果你要的是名分,即便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我也可以休了她。”他恶狠狠地道。
“不……”我直觉的反对。
“你不信我做得到?”他挑起一边的眉,挑衅地看着我。
我信,我当然信。如果我想改变历史这真是我试验的好机会。可是……他将来会是皇帝,我怎么能让他如此荒唐的休了糟糠之妻,那不就成了……昏君。
“我随口说的,你又何必发这么大火?”我叹了一口气,为他也为自己。
他看着我的眼睛,似乎想看到我的心。
“柔儿,答应我,以后不准说自己只是妾这样的话。你明知道在我心里你是独一无二的。”他带着命令的口吻。
我的眼泪在这句独一无二中滑落,如果说我将是一只笼中鸟,被大明未来的帝王困在他织就的情网里,那这样的沦陷也是我甘之如饴的。
他吻去我的泪,含着浓浓的心疼。
“幽云。”我唤他。
他着了魔一般的望着我,我知道他有多喜欢我这么叫他。
“再给我一个月的独一无二可好?”见他疑问的眼神我接着道,“在我们回北平之前,我们去见识一下名山大川,就我们两个行吗?”
“好,都好。”他深深地吻我,用舌尖与我纠缠,一直缠绵到了床榻,我感觉他对我们这份感情需要更多地确定,而在这段情路上,他的害怕不比我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莫名的被揪着,感到……疼啊。
正文 第十章 志在天下(2)
所谓honeymoon就是两人世界,他做到他的承诺,如我所愿。我是个对出远门有着些微恐惧的人,旅行不必太匆匆,只要惬意就好。
现在我们就泛舟在太湖上,随着湖水微微的起伏,我靠着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他身上,任他玩弄着我的发角。
本应是炎炎的夏日,却正好赶上了个阴天,可阴天的太湖水却更有诗意,就仿佛是一幅水墨画似的,银灰色的波光柔和却清爽;风伴随着氤氲的水汽吹送到我的脸上,心情显得格外的舒畅。
“我记得宋人尹洙有一首《水调歌头》写的就是太湖,可惜词记不清了。”我总觉得这样的好景好心情,若没有一首诗词表达一下总好像少了些什么。
“万顷太湖上,朝暮浸寒光,吴王去后、台榭千古锁悲凉……”他幽幽地唱了出来,原来词在古代真的能唱啊,而且曲调古朴、悠扬,叫我听得入了迷。
“……敛翼下霄汉,雅意在沧浪。晚秋里,烟寂静,雨微凉。危亭好景,佳树修竹绕回塘。不用移舟酌酒,自有青山渌水,掩映似潇湘。莫问平生意,别有好思量。”他的声音醇厚好听,将我带入了一个潇洒隐逸的境界,就好似发自内心一样。
“唱的好!有赏。”我故意说得像听小曲的大爷,逗得他横眉竖眼的。
“赏什么啊?”
“五个铜板。”我笑道。
“忒小气了。”他装的像个小媳妇,我咯咯直笑,最后只能送上一个香吻。
“你喜欢这首词吗?”我问得很含蓄,其实我想问,你有那样的心境吗?甘于平凡不会是他的想法吧。
“柔儿,有话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我的保留逃不过他的法眼。
直说?好啊,他说的,于是我问道:“你想当皇帝吗?”
“你想做皇后的话,我可以一试。”他倒是答得轻巧。
“不说算了。”反正我知道结局。
“想听真心话吗?”他吻了下我的耳垂问道。
“当然。”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我的身子搂在怀里。“大哥是个好太子,将来会是个仁君,也是明君。”
也就是说只要朱标当皇帝,他就没有异议?我内心的惊讶不是一点点。
“那除了太子谁最有资格坐这个皇位呢?”懿文太子朱标毫无疑问地不会活到朱元璋过世的那一天啊。
“我啊。”他答得随意。我的心里又是一惊。
我开始重新打量我爱着的这个男人,他就好像是一个谜。太阳隐含于山谷,却有着石破天惊的能量,我突然想到姚广孝跟我说过的话。
“姚大哥说他第一次看到你,你在山顶眺望,他问你看到了什么,你的回答让他决心为你效力。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天下。”这两个字举重若轻。
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的胸怀,他志在天下,这个野心甚至比皇位更大。
此时湖面上悠悠传来一阵笛声,让听见的人都不得不沉醉其中,我向舱外望去,一叶轻舟飘过,一袭白影立在船头,只有来人口边的一支翠笛盈盈绿意。风乍起时,与笛声缠绵,真的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兄台,如此巧遇何不上船来同饮几杯,也不负这如画美景。”祝幽云朗声道,声音传得很远。
笛声渐近,白衣人果然乘风而来,舟上只有一个渔夫摇橹,两船相距大约五米,白衣人一个鹞子翻身就立定在我们的船上了,看得我都傻眼了,这就是功夫吗?
“好俊的功夫,在下祝幽云,这是拙荆,兄台怎么称呼。”祝幽云抱拳。
“原来是祝公子、祝夫人,在下白皓。”白衣男子朗眉星目,飘逸不俗,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祝幽云将两坛酒拿了出来,我也摆好杯子,舱中空间狭小,三人席地而坐倒也正好。
将酒满上,两个男人就你一杯、我一杯,恰有一见如故的感觉。我看他的喝酒的样子,居然有一种满足感,他们的把酒言欢,就是纯粹男人的世界吧,我一直很羡慕男人之间的友情,可以磊落豪爽,却不在乎认识多久,更不在乎身份地位,只要志趣相投,便可以侃侃而谈。
白皓手中的玉笛发出莹润的光泽吸引了我的视线,它太漂亮了,通体翠玉,笛身隐隐盘有一龙,龙眼一对蔚蓝色的宝石,就像有魔力似的。
“白兄,你的笛子很漂亮,能否借给内子看看?”我的想法总是逃不过祝幽云的眼光。
我赧然一笑,白皓大方地将笛子递给我,道:“这是祖上传下的宝物,叫‘绿之龙舞’。”
“绿之龙舞!真是好名字。”我爱不释手地抚摸着笛身,冰凉的触感,精致的雕工,附在笛子上的那条龙简直栩栩如生,它灵动盘旋,却恰好将笛孔空出,一点都不显刻意,尤其是那双蓝宝石,盯着却不能久看,它们仿佛会吸走你的灵魂。
“白兄,虽然君子不夺人所好,但我还是想一问,这绿之龙舞,兄台可有可能割爱?”
白皓笑了笑,摇了摇头。
“那可否告知制成的材料,让在下也好仿照一支,讨我娘子欢心啊。”祝幽云含笑地瞟了我一眼,也让我瞪了一眼。
“祝兄贤伉俪如此恩爱,真是羡煞旁人了,在下本当尽力办到,可绿之龙舞是上古寒玉所制,这两颗龙目更是稀有的晶石,恕在下大言不惭,这笛子绝对是独一无二的。”
“独一无二”,我和祝幽云在听到这个词的时候,目光交会,相视一笑。
我将“绿之龙舞”递回给了白皓,道:“白大哥于音律上造诣甚高,才配得上这世间罕有,我对音律一窍不通,再好的笛子在我手上也是糟蹋,香花要配美人,‘绿之龙舞’还是还给白大哥。”
“那就让在下为嫂子吹凑一曲。”白皓十指修长,笛声顺着他之间的起伏而动,飘逸潇洒地令人神往。
一曲终了,我不住地拍手。“真好听,这是什么曲子?”
正文 志在天下(3)
“曲由心生,这首曲子为嫂子而作,嫂子清丽脱俗,此曲自然悦耳。”从明代的标准而言,他的赞美多少都有越矩的嫌疑。
“白兄过奖了,我娘子脸皮薄可经不起你这么夸的。”祝幽云搂住我,强烈的占有欲不言而喻。
白皓不得不移开他望着我的眼睛。举杯饮着酒。
“现在边疆常有战事,蒙古人还在虎视眈眈,以白兄的身手,何不去建功立业?”祝幽云道。
“打下江山又如何?还不是替他人作嫁衣裳。”白皓语含不屑。
我观察了祝幽云的颜色,除了疑惑,没有显露任何一丝别的情绪,他不露声色的功夫可谓是练到家了。
“兄台何出此言?为国为民怎么能算是替他人做嫁衣?”祝幽云的口气多了几分愤愤不平。
“呵呵,在下多喝了几杯,就糊涂了,祝兄说得是,我自罚三杯。”说着就三杯下肚,眼睛也不眨一下。
阴沉的天空突然一个火球般的亮光闪过,白皓舟上的渔夫唤了一声公子,他转头看天,露出一丝凝重,道:“在下今日有要事,先行告辞了,有缘定会再见,两位,后会有期。”
他乘风而来,乘风而去。只见那叶小舟一路向北,很快就湮灭在了水雾中,湖面平静得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幽云,这白皓究竟是什么人?”我好奇地问。
“我也猜猜,你也猜猜如何?”他道。
自从我连天寨的事情以后,祝幽云对我的想法似乎很感兴趣,总是时不时叫我猜猜,他能够肯定我的智慧这很好啦,可我的段数那里能比得上他啊?
“嗯……我猜他还没成亲。”我煞有其事道。
“嗯?”他眯起眼睛威胁的看我。
我扑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惩罚性地咯吱我,痒得我只讨饶。
“说实话,柔儿,你很喜欢那支笛子吧。”
“喜欢阿,漂亮得不可思议呢,最珍贵的是它的……。”
“独一无二。”祝幽云接口道,他的目光温润如水。我暗自吐舌,真不知道谁是谁肚子里的蛔虫。
我偎入他的怀抱,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