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来又远远飘去的江水,我问母亲。
我想,从那时起,一个纯情女孩就一直站在江边,忧伤地谛听来自河流的一种秘语——无论后来她离那条河有多么遥远……
纤夫们“吭唷”着沿河滩匍匐而来,他们脚手撑地,身体蜷缩在阳光下,隆起的脊背在小女孩忧郁的目光中漆黑发亮,有血红色反光。有时,小女孩好奇地踩踏着纤夫们深深的大脚窝沿河行走,小脚丫复大脚丫,小女孩追随到很远……
许多年我都在想,一个女人日后与那条河的恋情以及她一生的艰辛与梦想,兴许从那时起,就蕴藏在她脚趾上闪闪发光的沙粒里,抑或是河滩上“小脚丫复大脚丫”的寓言般的追随里了。
当然,童年很快乐的另一件事出现在农历的五月。农历的五月有一个盛大的祭典在江边举行,那是一个节日。节日里,我们胸前挂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好看的丝线香包,香包里装着清香的艾草,耳根涂抹着掺了雄黄药的酒液,然后牵拉着母亲的衣襟,到江边参加祭典。母亲说,江水下边有一个好人,他死了……那时,我不懂母亲的话。
我们和母亲挤在人群里,而我们的目光总是很努力地在人头攒动、千舢竞渡的江面寻找我们的父亲——我们的父亲每年都是这个祭典节日里很活跃很光荣的一员——他总是很健美跳荡地从几百米宽的江面第一个泅渡到江的对岸。
但我们的父亲最终没能从他生命的此岸泅渡到他生命的彼岸便猝然消失了。此后,在故乡的江边,我目睹了一种人类的苦难,目睹了生命的惊惧和毁灭,目睹了命运的猝然倒下,目睹了生离死别、家破人散。我用一颗孩童的心体验着破碎、孤独、死亡和“灭顶之灾”……
如果那条天长地久的大江没有浮载了又水葬了我的亲人,如果我的童年在那条江边没有把人世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切身体验过,我就不会如此惦念那条大江; 如果我的目光总是充满惊惧,如果我的心灵永远被苦痛蹂躏,我就不会如此地感伤那条大江;如果漫长的受难最终没有复生、复生之后没有突然地离去, 我也不会如此眷恋那条大江。
是的,江边曾经发生的和以后永远离别的都成为纠缠我一生一世的情结。如果说,写作之前我有什么准备,我是不是可以说,是上苍恩赐了一条远远向我流来又远远离我而去的大江,以及江边的站立和倒下,江边悲风徐徐的前行和逝去……
我的汉水啊 2(1)
因父亲政治苦难的株连,15岁时,我便永远地离开了故乡,也告别了永远无法告别的那一条古老的大河。此后的几十年里,我从南方到北方,从京城到大漠,故乡的大河居然如父亲母亲迷蒙的泪光,永远深深地灼痛着我的乡恋。
从女儿般忧伤的江湾里走出来,我对世界一片同情。后来的岁月里,我试图以文学的形式和我所处的世界对话。当我把伤逝、哀怨、孤独和向往,困惑不安的心灵,凝聚已久的渴望与梦想,人生艰窘的体验和尴尬,以及对生命与美的虔诚和膜拜,把这些用文学的方式带给这个世界时,我发现,在我精神的故园里,始终流淌着故乡那条魅力非凡、母性般祥静而美丽的大江!
公元1991年,我离别汉水已有31年,当我踏上故乡的土地,当我和江岸边一群男娃女娃围着一盆烧得很硬很旺的炭火——炭火吐着蛇信子一样蓝幽幽的火苗——听他们说汉水命运中的大坝,说那年小城在大水中沉没的故事,然后流眼泪;然后我们一起走向江岸,凭水而立,默默地凝望大河流向大海的风景;然后默默地倾听葬在水下的音乐,默默地感受浮出水面的灵魂;然后我们相互望着。许久之后,我们拉起手,向身后那片山地走去……
就在那一年我终于弄明白,我的故乡因为有了那条古老的大河而诞生和延续了3000年的文明;也因为有了那条美丽的大河,那里的人民将要永远地失去故乡……深深的忧伤与颤栗使我最终完成了《山苍苍,水茫茫》的长篇报告。当这篇报告落笔之时,我发现,对于汉水的虔诚与膜拜已成为我的宗教。
公元2005年,当我再度踏上故乡的土地,进一步了解到那块土地几十年的载浮载沉,了解到那里的人民为建丹江口水库而付出的巨大奉献和牺牲,以及奉献和牺牲之后巨大的苦痛和贫困,了解到那里的干部带领人民历经几十年艰苦卓绝的劳动和创造、奋求和抗争,了解到我心中的汉水几十年泪一样流淌的岁月,于是,一个沉重的写作命题便在我心中诞生。
古老美丽的鄂西北文化积淀十分丰厚,绵延三千里的汉水哺育了那里善良、纯朴的人民。今天,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已经开始施工,丹江口大坝2005年9月已正式开始加高,它将由现在的162米加高到1766米,然后汉水将折转身来,三千里迢迢北上中原、华北、京津。库区近30万人民将再度背井离乡,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他们曾经献出了68万亩良田好地,38万人民(20世纪六七十年代移民数量为世界之最)离开了祖祖辈辈劳动生息的家园。几十年来,他们用血汗在荒山野岗重建的家园和土地因南水北调中线工程将再度沉入江底。他们曾长达近半个世纪地面临着艰难严峻的生存选择,现在又要失去刚刚有了眉目的生活,又要再度忍受故土难离的感情上巨大的磨难!每当想到这些,我都十分沉重!
我总是在心底为故乡人的幸福和平安深深地祝祈。
南水北调工程分东线、西线和中线,有别于其他两线的中线,调的是供北方人饮用的水,是生命之水(东线、西线主要是工业和农业灌溉用水),这些,许多人不知道;中线调的是堪称中国的多瑙河、现今唯一未被污染的汉江水,而不是长江水,这个,许多人也不知道;中线是一个长达50年的工程,先后70多万人民失去了家园,这个,更多的人不知道。于是,我写这部书就隐含了一个卑微的心愿,那就是——
我真切地希望,2010年,当清澈的汉水给干渴的中原、华北和京津大地带来一片滋润时,当人们欣喜地端起从遥远的鄂西北流来的一杯幽蓝时,不要忘记为此而两度奉献了家园和土地的库区人民,不要忘记他们几代人在半个世纪里经受的磨难和牺牲。
或许那时,他们正在高高的山顶,围着一堆篝火,轻轻地哼着一支人类走出蛮荒时代之际所唱的歌:“举起火把,让我们走出山谷!”或许,他们正站在江岸,凭水而立,默默地凝望葬在水下的日子,然后望着北方的天空吟唱:“你本是天上的银汉啊,我的汉水……”
我的汉水啊 2(2)
我想,那歌声一定很哀怨,也很悲壮……
引子
35亿年前,水有幸使生命在地球上起源,自此生命与水结下了不解之缘。
水使人类和地球上一切生物得以生存和延续,水最终使人类“辟草昧而致文明”。水资源的分布曾决定了世界文明的版图,人类历史最重要的事件大多发生在河流两岸,我们可以找到太多水孕育文明的证据:在埃塞俄比亚阿瓦什河发现了300多万年前人类祖先最早的遗迹,考古学在大山之间的河谷里发现了近万年前人类从狩猎、采集到定居务农的历史性转折。公元前3000年,幼发拉底河与底格里斯河促生了古巴比伦王国并使其兴盛,尼罗河孕育了古埃及的文明,恒河流域诞生了古印度的繁荣,黄河、长江、汉水流域成为中华民族的摇篮。而人类历史的另一次转折是工业文明的到来,而工业文明最初的发生地也是在英国北部的河流之间……
曾几何时,人类文明与水发生了巨大的碰撞,孕育我们的河流一条接一条地断流了,干涸了,污染了,消失了;我们脚底下是有46亿年生命的地球,地球体内的水也快速地被我们抽干着,她已满目疮痍,她的躯体病态地塌陷着、龟裂着、苍老着;曾经“天大地大不如人大”的我们,却一天天在被真正大的尘沙追赶着、埋葬着,我们无处逃遁!
我们太贪婪了!我们的欲望奔驰着,从不停歇!我们霸道地占有着,以为地球的一切都属于人类。我们是一群狂妄的不孝子孙,榨干着母亲的一切,之后对贫病潦倒的老人又不屑一顾,我们就像一群白眼狼!
某一天,我们有了些许的醒悟,那原不是我们原始的良心发现,是我们开始遭到自然神对我们的报应了!于是,我们开始忏悔。
可我们忏悔的泪水能流成一条滋养我们的江河吗?
水缺失危机:人类遭际的大罚(1)
有人说,地球是水球,这有一定的道理,因为我们生活的这个星球三分之二的表面被水覆盖。在宇航员眼里,它是一个璀璨的蓝色星体,它的神秘和美丽在太阳系中独一无二。这美丽的蓝色是因为地球拥有高达14000亿立方米的水。然而,这些水量的97%是咸涩的海洋,还有近2%凝固在两极的冰川和冻土中,仅有1%的淡水哺育着地球生命。
科学测定,地球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最佳人数仅为5亿,而现在我们的地球上虫蚁般堆积了60亿人之多,而且还在增长。于是,人与资源、人与水的矛盾日益尖锐。
水属于资源中最珍贵的资源。
“水资源”之说只是近一二十年的事情,在此之前,我们并不把水认为是一种资源,而且很有限。千百年以来,我们总以为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殊不知水是地球上任何东西都不能替代的。占地球总水量只有1%的淡水一旦竭尽,那就是世界末日的来临。
我们的城市像个怪物,吹气球般膨胀着。
目前,全世界大约有30亿、近半人口居住在城市,到2030年,将会增加到60%。为了快速发展经济,人们拼命在扩大城市规模。而城市是制造污水最集中的地区,工业污水肆无忌惮地侵害着生命赖以生存的环境。那些缺乏污水管理的地区,正是世界上生存环境最恶化、生命最受到危害的地区。据对世界116个主要城市家庭供水管道和污水排放管理的调查,我们依然可以看到我们居住的亚洲的处境:在北美洲和欧洲,家庭供水和污水排放管道均已达到95%以上甚至100%,而亚洲供水设施只有40%多,污水排放设施只有10%多一点。即使我们认为贫穷的非洲供水设施已达到80%,污水排放设施也已达到40%还多。
落后的水资源意识和灌溉方式使发展中国家本来已很有限的水资源89%都被农业消耗掉了,而发达国家先进的喷灌、滴灌技术使农业用水不足总用水量的30%!
目前,全世界有261个国际江河流域,有145个国家在地理疆界上共享这些河流。据联合国有关组织近50多年的调查分析,国际江河流域之间共发生了500多起冲突。阿以之间5次大规模战争,都与水密切相关。面对人类越演越烈的水危机,联合国曾有人在20世纪70年代就预言:水资源短缺将是石油危机之后的危机,人类在20世纪为石油而战,21世纪将为水而战。此预言虽有些耸人听闻,但谁又能说我们不处在危机之中呢?
就在我们回眸的瞬间,人类发现了一个如此不容置疑的事实:那就是在世界各国厉兵秣马、枕戈待旦,一场神速的经济技术激烈角逐白热化过去之后,人们突然发现我们在无限止地享受现代物质文明时,我们生存的环境在急骤恶化,维持人类可持续发展的资源消耗殆尽,我们没有了洁净的空气,没有了清洁的饮水,我们的可耕地面积在一天天减少,地球生物在一天天灭绝……人类漫不经心和贪得无厌的生活方式已把自己逼进“不可持续发展”的困境,我们留给后代的空间已经非常狭小。千百年来人与自然相互依存而又最终形成的相互迫害已构成世界性难题:人口迅速增长,贫困持续加剧,战争、暴力不断。
应该说,是与地球息息相依的人类造成了地球今天的千疮百孔。300多年前,即1650年,全世界总人口只有5亿,那时人类对地球的骚扰还有限。环境的被破坏始于18世纪中期开始的英国工业革命,西方世界几乎没用到100年的时间,就把整个世界的财富瓜分完毕。工业革命距今不过200多年的历史,我们的地球已从陆地到空中、从地表到地下无不被污染殆尽。工业化国家带来的“公害”和“工业污染”引来了第一次环境革命。
1972年在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召开了“国际环境大会”。在这次大会上,人们终于改变了“世界无限”的概念,提出“地球只有一个”,进而提出“无破坏发展”,也第一次提到了“连续的可持续的发展”。
水缺失危机:人类遭际的大罚(2)
然而,大会之后人类生存的走向是好转了还是更加恶化?
应该说,当“贫困成为最大的污染”之后,人口的增加就如决堤的洪水。人类从1650年的5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