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为世界文明之圣地,其原因之一是这里诞生了世界几大宗教之一——道教崇奉的真武神,即那个出家修行得道的净乐国王子。原因之二是这块土地总与皇家工程息息相连:今被称为中国古代建筑艺术典范的庞大的道教宫观建筑群就建在境内的武当山之上;当年,三峡工程之前,中国最大的国家工程丹江口水库就建在县城之隅;21世纪,为解救中国北方亿万人水危机的中线调水工程的控制性工程丹江口大坝,又高高耸立在丹江口市(丹江口市为均州的变名),使这里成为中国水都。这样的“选址”仅仅是“选址”?
均州圣地:永远的沧浪绿水(6)
现在我们来看均州境内的武当山。
我们说,一座山的价值在于它无与伦比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武当山为“五岳之冠”,500多年前即被称为“大岳”、“太岳”,现代许多中国人不知道这些。人们知道衡山、恒山、嵩山、泰山、黄山……甚至很崇尚外国的阿尔卑斯神山,但却不大知道武当山,即使知道了,也不了解它无尚的深邃,也未产生对它巨大的文明贡献的景仰(就像中国人从未把均州视为圣地一样)。究其原因很复杂,但其文化、历史的虚无主义即可对我们民族文明构成最大的伤害。那么,现在我们以一个最简单的方法,即道教文化的核心“道法自然”来原谅我们的无知吧!
对于武当山文化的博大深邃,我不是专门研究者,知识的浅薄会成为我叙说的最大障碍。然而,圣地均州沉没了,幸运的是和它同期的武当文化是它留给世人的最大的一份骄傲,仅此,即使长眠江底,它也会含笑九泉。对于已经牺牲了的净乐王子的国都均州留下的这份骄傲,我们有责任去不断叙说,徜若我们没有能力,那就依然请求圣地上的子民、武当山的儿子们告诉我们。
2005年5月,我踏访中线调水源头丹江口市时,有幸结识了杨立志先生。温文尔雅的杨先生时任郧阳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校长,湖北省武当文化研究会会长。1983年毕业于华中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杨立志,几十年不辍地在教学之余研究武当山历史文化,160多万字的专著、论文和古籍整理,最终使其成为国内研究武当文化最具权威者。生活在武当山脚下的杨立志,如果说因自幼受武当历史文化熏陶而选择了历史学研究,不如说是博大精深的武当文化最终选择了他。
还是在20世纪80年代伊始,杨立志就读大学历史系时,他就萌动要系统地研究武当历史,那时,武当历史只是一些文化的碎片。当时国内还没有人从历史学、文化学角度研究武当山,一说研究武当道教,就有人觉得是研究迷信。1982年8月,大学生杨立志到武当山紫霄宫查阅道书时,书上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好像从没有人翻它。原本孤独的杨立志增添了迷茫,因为就能找到的国内论著而言,遍查索引,没有一篇研究武当山的论文可资借鉴。于是,杨立志想放弃这一研究。但自幼生活在武当山镇的杨立志,发现生命中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情结,那就是种秘的武当文化有太多的未知让他放不下。最终,他怀着孤独和迷茫硬是写出了万余字的学士论文《明成祖大修武当道宫述论》,对明代大修武当山的原因等问题作了初步回答,为四年的大学生活划上了一个句号。
也就在这时,另一个武当山的儿子——王光德出现了。
1967年,因丹江口水库开始蓄水,均州二中的高中毕业生王光德便随七里屯的父母、家人一起被移民到襄阳县双沟公社张集村。这时,7岁的杨立志也随七里屯的外公外婆移民到了襄阳双沟,两家人在陌生的异乡继续成为邻居。然而,环境的不适应、生活的艰辛使生性敏感的王光德对家乡均州倍加思念。在招工、当兵、推荐上大学全都没有希望之后,1969年王光德只身回到了均县。自此,没有户口、没有土地、没有房屋的王光德开始了流浪生涯:他到丹江库打鱼,到工程队作小工、当泥瓦匠、当木匠,到母校二中当校工……这期间,不幸的是两年的打鱼生涯使王光德患上了严重的关节炎,而幸运的是在流浪中他结识了武当山道长李诚玉。李道长为女性,她慈母般地关怀、帮助着王光德:她常接济王光德一些钱和粮票,她请武术高强且懂医术的赵元量道长为王光德治腿病……在与两位道长的接触中,当年在校学习即为高才生的王光德,对博大精深的道教文化很快有了最初的参悟。
转眼13年过去了,1980年,中国道教协会从全国道教系统中招收一批有初中以上文化的道人进京培训、深造,通知武当山也推荐—人,但没有合适人选。这时,武当山想起了他流浪的儿子王光德,王光德看到了一双双期望的目光。历经了无数尘世风雨和爱情磨难(一个姑娘深爱王光德,但王光德没有户口他们最终不能结合)的王光德作了最后的人生选择——出家武当山!那年,他34岁。在离开故土13年之后,王光德的户口迁回了武当山,但“职业”栏里已填写着“道士”,这也是允许其返迁户口的唯一条件。
均州圣地:永远的沧浪绿水(7)
1981年11月,王光德到北京白云观中国道教学院深造,途经武汉时,王光德到武汉看望了正在大学历史系深造的20岁的杨立志。杨立志告诉王光德,他想研究道教文化,正在搜集资料,准备以后写这方面的毕业论文。王光德当时没说什么,但到北京后,他就常给杨立志寄道教协会的杂志,两个武当山的儿子此刻在新的生命追寻中更深地走到了一起——他们在不断地书信往来中,共同产生了研究武当历史和道教文化的生命激情。
1983年,王光德在北京学成回到了武当山。而这一年,杨立志也大学毕业,杨立志的毕业论文《明成祖大修武当道宫述论》,成为1949年以后中国第一篇有关武当山历史、文化的专论。
在杨立志的记忆里,有一个人真正地刺激了他,从而使他锲而不舍地进行着研究武当文化的大业,那个人便是日本学者间野潜龙。1986年杨立志在南京大学历史系进修时,在图书馆查到了间野潜龙研究武当山历史的论文目录,间野先生于1958年开始发表与武当山有关的论文,其研究专题非常精细、专业。当杨立志读到这些论文目录时,如芒刺背,分外难受。史学界都知道日本学者有过“敦煌在中国,敦煌学研究中心在日本”的放言,难道这一幕要在武当文化研究领域重演吗?作为中国的历史学者,说什么也不能安于现状,坐视日本学者在中国武当史研究领域超过中国。一种文化觉醒使杨立志坐卧不安,如果我们不奋起直追,在中国史研究的各个领域创造新的成绩,实在是前愧对祖先,后愧对子孙。
应该说正是日本学者研究武当历史的学术成果刺激了杨立志的民族自尊心,从而激活了一个青年史学者的文化激情。
后来的年月,杨立志先后通读了《资治通鉴》、《明史》、《四库全书》的“史部”、“集部”及各个时期的府志、州志等浩如烟海的历史典籍5000余卷,翻阅了《正统道藏》等道教文献6000余卷。
与此同时,他还长期坚持在武当山区开展田野考古调查,对武当山的古代碑刻资料每遇必录。有时为了多抄录几通碑文,天黑了无法下山,只好坐在山野溪涧熬上一宿;有时遇上下雨天,山高路滑,免不了连滚带爬地赶路。至于暑假顶着烈日抄碑,寒假踏着冰雪爬山,更是寻常之事。
1993年9月,当署名王光德、杨立志的中国第一部《武当道教史略》出版时,王光德、杨立志两君的似水年华已走过了12年!友情走过了12年!生命之果孕育了12年!12年里,王、杨二人对历经了千百年的武当文化进行了深入的挖掘、整理、研究,此研究涉及了一个极其广阔的领域:道教理论、历史、建筑、文学、艺术、民俗、武术、医药、科技无所不包。“武当文化”的概念是由王、杨二君于20世纪80年代最早提出,官方文件最早使用“武当文化”是在1991年11月。这是两个武当山儿子对中华文明的一份不朽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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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们打开这只生命之果,略微探视其中一二,便可看到武当神山何以巍然屹立于世界神山之林……
关于自然景观——
位于重峦叠嶂的秦岭山脉和高大巍峨的大巴山脉东部主峰大神农架之间的武当山,本已收尽天下奇秀,恰又有奔涌万年的汉水,浩浩荡荡于神山北麓,奇山秀水,大刚大柔,刚柔相济,实为苍天造化之圣地。我们说,天下山岳美不胜收者甚多,但若武当山这样“七十二峰朝大顶”的山势,即一峰接天独立、诸峰团团环绕,如拱如揖,且落差又突降100多米的“山岳崇拜景观”,唯武当独具。登武当山天柱峰,800里崇山峻岭,千山万壑,云来云去;登武当山天柱峰,顿入九天太虚幻境,有老子大音忽从天宇入心:“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只有到武当,你方可体悟道教文化的“山岳崇拜”和“天人合一”之精髓、之大境。
武当山俗有“72峰、36岩洞、24涧溪”之说,杨立志先生告诉我们:“72”、“36”、“24”是中国古代颇具神秘色彩的数字,它们比佛教的“”、基督教的“十”字更具神秘意义,而与道教的八卦太极图形成姊妹符号。这些数字都是具有神秘意义的天地数,不仅是象征天地及其交感之道的神秘符号,同时是人类所以达到与神明交通,从而达成与天地合德、与天地同化的一种媒介物。因此这些数字可以是反映武当山至大至极、至善至美的象征。
均州圣地:永远的沧浪绿水(8)
“72峰”、“36岩”、“42涧溪”并不意味着武当山只有这么多峰、岩、涧溪,它寄托着古人希望借此数字祈求天地交泰、天人合一、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的愿望,它表达了我们的先哲们希望“太和”即宇宙万物普遍和谐的理想。不仅如此,在武当山峰岩溪涧、台池洞潭等自然景观的名称中,我们随处都能看到道教教理教义和神仙信仰的深刻影响。游步武当山,我们仿佛通达在一个神的世界。
最神奇的是,1994年,有摄影师在武当山金顶周围进行航拍时,偶然拍到一张从太和宫南俯瞰天柱峰的照片,天柱峰和其西北方一座山峰的造型非常像一只巨大的神龟,天柱峰像龟背,另一座山峰像龟首。这一奇特造型应该早在先秦时期已为从山南登顶者所认识,因为古代山志上即记载武当山山势“回旋若地轴天关之象”。按宋代道经的解释,“地轴”即“水精神龟”,“天关”即“火精圣蛇”,这说明古人已发现武当山的山势像一只巨大的神龟和圣蛇缠绕,这是北方水神“玄武”的形象。于是,先民们自然就产生了联想,认为这是上天昭示的以水克火、水火既济的象征,因此取“非玄武不足以当之”之意,称此山为武当山。《汉书·地理志》可以佐证,武当山之名出于秦汉之间,古均州在汉时称为“武当县”。
关于人文景观——
我们见惯了一些山水导游牵强附会的游说,一些现代人杜撰的东西有时让人听了啼笑皆非。而武当山的名胜、古迹、传说等等,我们都可以在历史的典籍中找到,到武当山阅读那些典籍,我们便可以听到那些典籍里响动着的古人的脚步声。所以,我总对我的朋友说,到武当山读南朝名道陶弘景的《玉匮记》吧,到武当山读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吧,到武当山读宋代王象之的《舆地纪胜》吧,到武当山读明代李时诊的《本草纲目》吧。或是到这座神山读神秘的《易经》、读老子、庄子,读“道法自然”,读“天人合一”……也许你在别处读不懂,或不大感兴趣,但你到武当山一读即懂。山水与史话、与传说、与典籍在倾刻间便会化为一体,你会突然混沌起来,不知书是山,还是山就是书!
写到这里,我不得不提到中国摄影界骄傲的儿子银道禄。作为具有30多年摄影生涯的银先生,作为已拍有3000多张作品的银先生,他真正的生命之作应是拍摄武当山!1995之后两年,生活在武当山下的银先生,受神山冥冥之约,用两年时间在神秘的大文化之巅攀岩登险、风餐露宿,硬是以摄影机拍下了天下第一神山最玄妙的神韵:“混沌初分”、“玄岳神光”、“雾锁空山”、“月敲山门”、“紫气东来”……一本《武当》影集,把千年文化、万里神宇尽收—纸,由此撞击起我们生命最深层的感动,也震撼着人类向往的心灵——2003年,银先生惊魂摄魄的“武当”作品在日内瓦联合国万国宫展出。当我问起银先生如何拍出如此神意萧萧、诗意汤汤的作品时,银先生一语玄机:“武当山不是拍,是读……”
我还想起我故乡的女友金虹,一个对生命对文化都极其敏感的女子,为了读懂神秘的武当,不惜辞去记者职务,一头钻进武当山做了尼姑,潜心修行!从红尘到仙山,从仙山到红尘,赐号“法然”的金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