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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地狱微笑时 佚名 4704 字 4个月前

第一卷 第一章

第一章

大小兴安岭象盆景一样形成了东北地区的独特风情, 也创造了东三省的主要财富。 有三条大河如同三条银色的飘带, 从令人生畏的原始森林中呼啸而出, 在山谷间冲积出了著名的三江平原。哪三江? 从西而来的黑龙江, 从南而来的松花江, 从东而来的古尔纳河。在这三条水流的汇合处, 出现了一个方圆十几里的三角洲. 这是一个奇妙的地方, 它三面环水, 一边临山, 老早的时候就有人居住, 就有了奇奇怪怪的传说。古时候这里曾是金国的便都, 称作 "五国城", 南宋的徽钦二宗不是曾被捉到 "极寒之地" 坐井观天吗? 原来就是在这个地方, 至今这里仍留有那两口"坐井观天井"的遗迹。到了清代, 有好几个妃子就从这里选出, 因而在三百多年里一直得到了清王朝的特别眷顾, 命名为 "木兰镇", 意思是 "此地出尤物," 一直沿用至今。这个地区本来只居住着满族的几个部落, 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 陆陆续续从关内跑来越来越多的移民, 有逃债的, 有拐了地主的小老婆的, 有输红了眼的赌徒, 杀人不眨眼的江洋大盗, 丢人现眼的政客, 被同志出卖了的革命党, 以及饥民, 拓荒狂, 白日梦患者, 更有相信一块银元比月亮大、卖了一只老母鸡就来闯关东的东北人那真正伟大的祖先们。结果到了七十年代, 也就是本篇纪事开始的时候, 小小的木兰镇已经有了五六万人口, 而且成了这个地区县政府的所在地。

县政府那座大白楼是日本人盖的, 曾做过医院, 关东军司令部, 苏联红军指挥所, 红卫兵“造反上天战斗队” 的大本营, 它就在城中心, 现在文革以後的第一届政府正在工作着。在县政府的东边有三排青砖平房呈u字形摆开, 南边则有一扇没有门的大门, 形成了一个特大的四合院, 住的全都是县政府的家属, 因此人称 "县委大院"。这是一个春天的傍晚, 大院里的几十户人家都在生火做饭了, 呈现出一片令人陶醉的生活景象。长着一簇簇青草的房顶上, 一只大黑猫正在叫春。一个刚下班的长着吓人粗眉毛的女工, 隔着篱笆墙吵架似地跟另外一个女人说话, 其实是在告诉她一个治疗初孕反应的偏方。在临院, 粗眉女工的因病退休的丈夫在耐心地学鸡叫, 想把那只总想去别家下蛋的老母鸡引回来。几个小孩聚在公共厕所前, 又兴奋又沮丧, 兴奋的是其中的一个小男孩成功地瞒过家人, 把买菜找回的一毛钱藏在裤腰里, 沮丧的是他解手时把那毛钱掉进了粪池子。更热闹的是一个后妈正在打她家的三丫头, 那小姑娘把豆油瓶碰翻, 以为掺水就可以恢复原样, 不想水和油就象变戏法似地一下一上, 把回家做饭的后妈吓了一跳, 焉能饶得了她。乱哄哄地, 终于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了, 大院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就在这时, 靠近院口一家的门突然砰地一声打开了, 从里面冲出一个人来, 手捂着肚子匆匆而逃, 肚子上的血顺着手指缝渗了出来。在他后面紧追出一个人, 手里握着一把尖刀, 刀锋上赫然显出血迹。两人一前一后, 飞快地跑出大院, 顺着马路朝东而去, 很快就消失在暮霭里。这一切发生得那么快, 且又是那么奇怪地闷声不响, 大院里竟没有人注意到这惊人的一幕。过了一个多钟头, 拿刀的那个人回来了,同样地只是气喘吁吁而再没有别的动静。他迅速回到屋里把门关上,同时紧张地贴着门玻璃朝外张望,确信没有人注意才把门插上。终于舒了一口气,他这才注意到自己手上的刀。顿时又紧张起来。他到厨房把刀洗了又洗,那时一把剔骨刀,想送回抽屉,又改变了主意,把它塞到了锅灶台上的一条砖缝中。此时屋内已经昏暗。他却不开灯,在外屋又慌又乱地来回走,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把整个事情想清楚。在里屋他的妹妹正在哭,更使他心里乱得不行。他几次朝里门冲去,想制止哭声,却又退缩回来,最后他自己竟也哭了起来。他的精神终于崩溃了。

王朝和不是一个有胆量的人, 相反, 他是个胆小鬼。刘大方是他的同学, 更是他唯一的朋友。现在他捅了刘大方两刀, 竞把他杀了。他追刘大方追出四里多地, 一直追到东大坝下, 在柳树林里绕来绕去,终于给他补上一刀, 将刘大方刺倒在地。树林里有好多土, 是附近居民取土修房扒炕留下的。王朝和把刘大方拖进最近的一个土坑, 用手扒土, 用脚踢坷垃, 七手八脚地将他埋了起来。当时在情急发狠的状态度中, 王朝和只要泄恨,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现在他坐在黑暗中, 冷静地回想刚才那一幕, 又惊又惧, 仿佛是在恶梦之中。浑身颤抖着, 他跪下来, 以头顶地, 屁股撅得老高, 象驼鸟要把头插进沙漠一样, 静等那最可怕的惩罚的来临。他今年刚刚十八岁, 却要因杀人罪而死了。这是无法接受的, 然而已是事实。父母亲今天竞都没有及时下班回家, 好象是命运使然, 要王朝和有机会犯下这可怕的大罪。他猛地抬起头, 双目圆睁, 脸上的表情煞是可怕。他咬牙切齿, 无声地对自己发狠. 他终于站了起来, 急急忙忙出去, 在小仓房里摸到一把铁锹, 又找到一条破麻袋, 一根粗麻绳。然后推起那辆 "国防牌" 加重自行车, 冲出院子, 跌跌撞撞地跨上车, 一溜烟地朝东急驰而去。他知道自己眼下唯一的机会, 就是毁尸灭迹。刚才匆匆地埋在坝内肯定不行, 他必须把尸体转移到南山, 埋在人迹罕至的地方, 让它永不得见天日。

柳树林里静静的, 只有乌鸦偶尔会突然地怪叫一声, 然后又恢复了沉寂。夜光在这里是深蓝色的, 一切都是影影幢幢。不时有一股风吹来, 令人感到阴森冰冷。王朝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林中, 手上的锹和麻袋不时被什么草木钩住, 使他心惊肉跳。积年的草叶散发出那么一种腐烂味, 令他越发不安。他就要掉头跑回去了, 但他却咬着牙, 一步步朝那个坟包的方向摸, 觉得死人正在向他招手。当他走到埋刘大方的所在, 停在那里调整呼吸时, 汗水已经糊了他的双眼。他知道现在不能否进行任何思考, 不能再犹豫一秒钟。他抽出铁锹, 弯下身子, 使足了力气去铲土, 恨不能一锹就将尸体挖出。但他却挖了个空。绝不会有错, 他就埋在这里, 在这棵大而弯的树下。王朝和对这里的每一尺都熟悉。但是, 使他目瞪口呆的是, 他刚刚造的那个坟包不见了。他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伏下身去, 他把眼睛睁到最大直径, 象见了鬼一样盯着地上。哪里有什么坟, 哪里有什么尸体--- 在王朝和的面前只有一个空空的土坑。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王朝和身子一软, 栽进了坑中。

刘大方上初中一年级的时候, 就被公认为是第五中学最有出息的学生。他是沉思的, 内向的, 总是显得比实际年龄成熟。他说话不多, 几乎是出口成章。除了音乐, 他门门功课都好, 尤其是他的作文最受宠爱, 甚至替当时的体育老师写过讲用稿, 他的老师更正式任命他为 "班主任秘书"。在同龄人中, 刘大方是神秘的, 孤傲的, 女孩子都悄悄地琢磨他, 男孩子则会从家里偷馒头往他书包里塞, 只要能跟他交上朋友。在县委大院里, 刘大方家是最穷的, 吃的永远是粗粮, 他一年到头穿的都是哥哥的旧衣服, 而且还带着补丁。但他绝不沾别人的东西。他无情地嘲弄富家子弟, 拿他们的蛋糕去喂狗。在他身边总有一大帮男孩子, 帮他家拉煤, 为他上山砍柴, 到粮店背米。而刘大方赏赐给他们的, 则是同时向五六个人口授不同的作文, 保证他们每个人能得八十分。大院里有五六十个孩子, 经常分化组合成几个对立的团伙。每一个团伙都想拉刘大方进去, 但他对他们嗤之以鼻。他的骄傲不允许他与任何人为伍. 如果有人向他的独立挑战, 那结果总证明是愚蠢的。有一次, 刘大方上房晒白菜, 有几个坏小子把梯子给搬开了, 要刘大方答应入他们的伙, 否则就不让他下来。刘家住的青砖房是大院的正房, 几乎有二层楼高, 那帮坏小子以为这下可把刘大方拿住了。谁知刘大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无声地站在房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 竞神色平静地跳了下来。尽管他的腿蹰了三天, 但是没人敢笑他。人人都是明白, 这个人在别人不敢的时候却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

没人敢欺负刘大方, 他也从不欺负人, 更看不过别人欺负人。有一回在学校, 一个出了名的外号叫 “大肥皂”的流氓又在打人, 把别的同学吓得远远躲开。刘大方个子比 “大肥皂”小半头, 他走过去时别人都为他捏一把汗。

“你把他放开。” 刘大方平静地说。

“什么?” “大肥皂”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咱们俩来打一架。”

“大肥皂”放开那个男孩儿, 还没搞懂刘大方的用意, 已经被吓了一大跳. 只见刘大方搬来一块大石头, 通地放在 “大肥皂”脚前。

“咱们一人一石头, 你先来砸我。” 刘大方躺到地上。

“大肥皂” 好半天才明白过来。“他妈的你是找死呀? 你以为老子不敢砸扁了你?!”

“大肥皂”暴跳如雷, 嘿地一声, 将那块大石头抄了起来。一步一步, 走到刘大方身边, 他将大石头高举过头顶。这小子居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向他挑战, 可把“大肥皂”给气疯了。他决心好好修理一下这小子, 不把他吓死, 也让他知道在太岁头上动土会是什么下场。 “大肥皂”叫着, 跳着, 作势举大石朝刘大方的头上砸来。那声势如此吓人, 围观的一个女生已经吓哭。然而刘大方丝毫安不为所动。他平静地看着 “大肥皂”, 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大肥皂”终于折腾垮了, 筋疲力竭地放下石头, 瘫软在地上喘着粗气。

刘大方慢慢地站起来, 悄然走到石头跟前, 慢慢弯下腰, 无声地搬起石头。他直起腰来, 一步一步走到躺在地上的 “大肥皂”跟前。这时候, 人人都是以为他也是想吓一吓”大肥皂”。可是,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刘大方忽然而迅速举起石头, 半点犹豫都没有, 呼地一声直朝”大肥皂”的脑袋砸下。如果不是与此同时挤上来的一个老师一推, “大肥皂”的脑袋就给砸碎了。饶是如此, “大肥皂”的头皮也给蹭破。这个有名的大流氓竟给吓得昏了过去。刘大方因此受处分; 他因此也成了校园里最可怕的人。从此以後那个 “大肥皂”一百米之外看到他, 立刻就象见了鬼一样地逃之夭夭。不知为什么, 除了班主任, 刘大方跟几乎所有的老师关系都很紧张。尤其是教导主任, 对他几乎到了仇恨的地步。在很大程度上, 这跟主任的小舅子有关。 他的小舅子原本是北关公社的一个会计, 从本质上说是个不学无术的人, 而且根本不会教书。 第一天来上课, 他是那么紧张, 竞想喝点酒壮胆, 没想到喝得太多了, 以至于最后趴在讲台桌上打起了呼噜. 他把 “虔诚” 读成“文诚”, 把“骑虎难下”写成“骑虎南下”, 解释为“骑着老虎向南跑了”, 很快就成了全校的笑柄。他最爱说的一句话就是“夹着尾巴做人”, 因为说得太多了, 有一天早上他来到教室, 发现自己后边拖着一条牛尾巴。他怀疑这是刘大方搞的鬼, 于是每次上课都找磋整他, 不是让他背整篇的课文, 就是让他造最难的句子。但是只要他来上课, 教室的炉子里准有人放辣椒, 呛得他一把鼻涕一把泪, 话都说不出一句, 还上什么课。小舅子向姐夫诉苦, 教导主任恨得直咬牙, 决心把这个刘大方彻底摆平。他下了很大工夫, 终于找到了刘大方的一个重要把柄。一个教导主任安排的学生, 为他从刘大方的日记本上抄下一首诗:

“小鸟依朽木,

朽木将欲摧,

茫茫四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