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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地狱微笑时 佚名 4935 字 4个月前

不知何处飞。”

这简直是一首反诗! 教导主任在全校教师会议上宣布, 要查刘大方的思想根源, 尤其是一定要把他的祖宗三代查清楚。刘大方的班主任对此持有异议, 竟也被上纲上线弄得灰头土脸。此时正是时兴大批判的年头; 在教导主任的压力下, 校长宣布召开全校师生大会, 要刘大方在会上把问题讲清楚, 让师生共同挖他的灵魂深处。当刘大方走上台时, 全场一片肃静, 人人都想看一看他被吓瘫的情景。他的表情是若有所思的, 在麦克风前讲话时, 目光好象越过了时间和空间。他确实深挖了自己的思想根源, 把那首小诗分析得那么可怕, 使人们都要相信, 因为这首诗他已经成了这个地球上罪孽最深的人。教导主任大喜若狂, 心说:"好小子,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他报复心切, 根本没有跟校长商量, 就激动无比地在讲台上跳着脚宣布, 要把这个写反诗的人交给专政机构, 要刘大方彻底交代。这时, 全场每一双眼睛都盯着刘大方, 鸦雀无声。只见他沉静地走到教导主任跟前, 慢慢地伸出手, 从教导主任的衣袋里掏出一本书来。那是 《庚子诗抄》, 晚清革命党人的狱中诗词汇编, 乃是海内仅存的几种善本书之一。整个第五中学都知道, 教导主任曾带人抄过一个收藏善本书的名家, 并把收藏全部交了公。但是, 校长从刘大方手上接过书, 先是吃惊, 然后大声读了起来。教导主任一屁股坐在台上, 死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他明明把书藏在米缸里, 何以竟到了他自己的口袋里, 而且竟随他来到了会场。更因为校长向全场宣布, 原来那首诗乃是清人作品, 就在该书的最后一页上。

熟悉刘大方的人都有一个强烈的感觉, 那就是, 他好象是从月亮上掉下来的, 与周围的柴米油盐酱醋茶的世界简直是格格不入。他学什么都好, 可并不因为自己的学习成绩而高兴。事实上, 他对什么都不关心。显得那么神秘, 又那么孤独, 给人的印象是, 他生活在一种奇特的幻想里。去年冬天发生的一件事, 轰动了整个木兰镇, 更说明了刘大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为人。

那天是腊月十六, 几乎是木兰镇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天, 江北刮来的烟泡, 把石头冻裂, 大树冻出惊人的响声, 家家都蜷在火炉边瑟瑟打抖。韩成功家是本镇仅存的真正的职业猎户, 就在昨天晚上, 爷几个从东山里活逮了三头小黑瞎子回家来。他们把活泼好玩的小熊藏在地窖里,哪里想得到自己正惹出天大的祸来。事实上,当全镇的人都被那一声巨吼惊呆时,家家都围着火炉在吃早饭。后来有人回忆说,当时他们以为是苏联坦克开过江来了。出现在镇东口的是一头高大无比的黑瞎子。它人一样站立着,双掌狂舞,口沫连连,挂着冰霜的长毛迎风飞腾,血盆大口把一股股白气直射天空。自己的孩子被偷,黑瞎子一路寻来,已经完全疯狂。等公安干警和民兵真枪实弹赶去堵截时,黑瞎子已经挥掌打进城里。它打翻了一个信筒子,把一辆大粪车捣毁,那可怜的刚进城拉粪的农民吓得抱头鼠窜,拉车的马则被打掉了后胯。镇中医院什么病也治不了,什么药也没有,唯有一件事做得又怪又好,那就是每天都要在院子里早升旗晚降旗,郑重得不得了。然而今天他们终于美到了头:大黑瞎子将他们骄傲的本钱——那根擦得贼亮的旗杆——连同水泥座子一起扳倒。

一个下夜班回来的光棍汉找不到自己的家了:大黑瞎子把他住的小马架子拆成了平地。最后,黑瞎子窜进了城西头的那间豆腐房。那是一大间石头房子,给烟熏火燎得里外挂着黑灰。但这是全镇唯一的国营豆腐房,不管多冷的天,每天大清早就有男女老少端盆提钵来排队。然而公安和民兵追到这里时,人影也不见一个, 只有满地的铝盆木盘了。豆腐房里里外外的人跑得精光; 但是公安局国副局长知道黑瞎子就在豆腐房里, 更明白下一步的官运如何尽决于此。他布置人马把石头房子团团围住, 准备向黑家伙发起最后的进攻。就在这时, 一个意外的情况发生了。

一个警察向国副局长报告, 说有一个少年人想闯封锁线。这是国副局长第一次见到刘大方。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 面目清峻。但是仔细看他的眼睛, 国副局长忽然感到很不舒服。那是一双深邃的, 不容欺骗的眼睛。为了生病的父亲, 刘大方每天一定要给他买一斤豆腐, 那是父亲最爱吃的, 也是他家唯一能供应得起的营养。"胡闹!" 国副局长一把将刘大方推开, 然后去忙碌别的了, 根本没有将这呆小子再放在心上。疯狂的黑瞎子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 国副局长一时不敢发起攻击, 弄不好就要伤人性命, 可不是闹着玩的。就在这时, 忽然有人惊呼起来。国副局长急看时, 差点没晕在当地。那个面目冷峻的少年人, 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溜过封锁线, 此时已经端盆走到了豆腐房的门口。所有的人都朝他大声叫喊, 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 因为此时他已经走进了那黑乎乎的屋子。后来人们在分析刘大方的心理状态时, 做了许多可笑的假设, 而最后的结论则是一致的, 那就是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甚至比那头黑瞎子还疯。

人类可以划分为两种: 有意志的人和没有意志的人。刘大方就属于前一种. 当他决定做事的时候, 尽管那件事在别人看来是微不足道甚至是荒唐可笑的, 但他却象着了魔一样, 非把它做到底不行。他可能是同龄人中最有理智的; 但是为了搞明白一只蚂蚁如何背伏比它重几倍的一颗大米粒, 他可能要观察上一天, 而牺牲掉一场最好看的电影甚至更重要的事情。他是孝顺的, 为了父亲的病, 他操的心比任何人都多。每天让父亲吃上心爱的豆腐, 已经成了他的生活本身, 有了一种神圣的意义。要阻止他, 只能让他去死。惟有对他的性格有真正的了解, 才能明白为什么此时他只想着铲一斤豆腐, 再无他念。他进去了, 外面的人顿时候鸦雀无声。人人都要在等待一声兽吼, 一声惨叫, 等待着亲眼看到有生以来最可怕的惨景。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什么动静也没有。国副局长再也沉不住气了, 指挥人马冲了进去. 人们谁也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情景: 大黑瞎子正在喘息中, 把刘大方坐在屁股底下。大方已经奄奄一息, 然而一只手仍然紧紧抓着那个铝盆, 盆里装着两块豆腐。

认识刘大方的人最后都得出结论, 要跟他交朋友是不可能的; 他对别人太漠视, 对外在的一切太不以为然。他生活在亳无感情色彩的梦中。他是个冷血动物。

然而, 谁也不曾想到, 从初中一年级开始, 在刘大方的身上产生了一种极微妙的变化。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却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女孩子。他骂自己没出息, 可是一听到她们说话的声音他就心跳, 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女孩子的衣服, 她们头发上的花边头绳, 甚至她们身上廉价雪花膏的气味, 使他久久地发呆, 长时间地偷偷地回忆, 体会, 并为自己的没出息气得要流泪。晚上, 他睡不着觉 , 眼睛盯着黑暗的天棚, 却能真切地看到班上的每一个女生, 她们的傻笑, 以及她们毫无意义对话的每一个情景。他为自己生理上出现的变化难过, 自责, 却毫无办法。女生的存在使他看不进书, 甚至不能思想. 早晨, 他躺在被窝里, 因为被突然惊醒而激怒。父亲刚刚用鞋底拍死一只蟑螂, 此刻正蹑手蹑脚地走开, 自以为没有惊动儿子的懒觉。刘大方厌恶地把被子头上的死蟑螂抖掉, 看着父亲的背影。他一年四季穿着的黑棉裤是多么脏啊, 而他头上戴的爷爷留下的毡帽又是多么难看啊。他明知道我的觉轻, 却故意把我弄醒, 还假装不知道, 这是个多么虚伪的人啊。弟弟大了, 可以为他抓药买豆腐了, 用不着我了, 天啊, 我有一个什么样的父亲啊。刘大方这样想着, 竞真地生开了气。明知道这是瞎扯胡说, 他却止不住思路。在起床之前, 他盯着墙上的月份牌, 1972年6月15日, 他忽然感到浑身发热, 牙根痒得厉害, 非把这句话念出来不可。“1972年6月15日,”他小声说, 立刻又大声重复:“1972年6月15日。”

一个星期以後他才找到自己兴奋的原因: 原来那天是一个女同学的生日。莫名其妙地, 他能记得好多女孩子的生活细节, 注意到以前从未注意过的情况, 谁高兴时鼻子尖出汗, 谁生气之前总要打一个嗝。上课时他很难集中精力; 同桌女生手上的小酒窝使他不敢看, 却又想看得要死。这天晚上, 他躺在被窝里, 抚摸着自己的生殖器。最近一个时期, 只要触摸到那里就有一种快感, 一种从未有过的心灵的震颤。他发现, 每次把手攥在那里, 都有一样全新的感觉, 攥的时间越长, 那种体验越刺激。现在, 他闭着眼睛, 幻想着,幻想着, 忽然, 就在他感到手软腕酸而要松开时, 一种从来也没有过的感觉出现了。那种感觉伴随着一阵肌肉的抽动, 不是别处, 就是他的生殖器本身。天啊,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跳动啊, 痛快, 极度的痛快! 刘大方差一点叫出声来。但是, 当他准备更好地体味时, 那感觉又没有了。奇怪, 接下来不管他怎样努力, 却再也找不到它, 那神奇的跳动。折腾到后半夜, 他感到了困意, 迷迷糊糊就要睡着了。猛然间, 当他的双腿无意中夹住被子的时候, 那令人抽搐的感觉又出现了, 更突然, 更强烈。这一次, 它持续的时间很长, 竞有好几十秒钟。当它终于止歇, 刘大方胆怯地伸手指去摸时, 他完全被自己摸到的东西吓坏了。那是一种液体, 温热的, 粘乎乎的。那是他第一次射出精液来, 无色, 无味, 无声地摊在他的肚皮上。家里人觉得他变了, 易怒, 对家庭事务再不感兴趣, 对弟弟妹妹更加严厉。同学们也觉得他更孤僻, 对男女生再不正正经经地看一眼。他把自己生理上的变化掩饰着, 把感觉深藏着。他甚至故意显出对女生的敌意, 越是动人的女孩, 他的敌意反而越深。

初中二年级的时候, 从西山矿区转来一个女生。她叫凌晨, 关键是她有着令人难以相信的美丽。谁不知道初中女生的模样? 扁平, 害羞, 举止笨拙, 象半大不大的鸟一样带着发育中的憨态。然而这个凌晨却相反。她不是一般的好看, 而简直是艳丽的, 光彩照人。鹅蛋形的脸, 梦幻一般的大眼睛, 使她看上去就象画中美人走下墙来. 而她小巧的闪着光的嘴唇, 她的白晰的脖子, 修长的双腿, 又带出现代女孩的傲气。事实上, 她是班里最骄傲的女孩。第一天老师带她来上课, 一进教室, 不待老师介绍, 她自己就对全班同学说: “叫凌晨, 是从矿区二中转来的, 以後咱们一块学习, 一块进步。”可把别的女生给气死了, 不但是因为她太好看, 而且是因为全班的男生都看傻了眼。只有刘大方从第一天就看她不顺眼。凌晨很快当上了小组长, 不久又当上了班长。每次开班务会, 作为班主任秘书的刘大方总要找凌晨的磋, 跟她捣乱, 把她气哭过好几回。谁都以为凌晨要跟刘大方疏远了, 而事实上恰恰相反。她想尽了一切办法跟他接近, 甚至让老师把她调座位, 跟刘大方同起桌来。真正的原因是, 她爱上了这个神秘的“班主任秘书”。

刘大方身上的那股劲使凌晨着迷。从头一眼看到他, 凌晨就被他的乞丐国王般的神态吸引住了。在凌晨眼里, 他的一举一动都有着某种含义, 那么玄妙, 又那么帅气, 不为他倾倒是不可能的。见到刘大方两个星期以后, 凌晨开始害起单相思来。在她每个练习本的背面, 都写满了刘大方的名字。她家住在另一条街上, 可是每天上学她都要绕道经过县委大院门口, 希望能碰到刘大方。最后她开始往刘大方的书包里塞纸条, 用初中女生的小脑袋瓜所能想出的一切词句, 表达她的爱慕之心。对此, 刘大方的反应是奇怪的。他以一种嘲笑的甚至是恶作剧的方式对待凌晨, 无情地戏弄她的感情。他给凌晨起最难听的绰号, 故意把书包翻掉在地上, 让里面凌晨的情书给人看见。 最使凌晨伤心的, 是在这个学期末, 全县中学举行诗歌朗诵大赛. 第五中学的参赛作品是刘大方的《青春的足迹》, 一首为纪念本校毕业的一个知青因公牺牲的长篇债叙事诗。 原来定好的要凌晨来担任百人朗诵团的领颂, 为此凌晨也做好了一切准备。 但是刘大方却以一种奇怪的理由, 硬逼着学校换了别人。 过不了多久, 全校都在笑传着刘大方的理由:

“她的嗓音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