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11(1 / 1)

爱在地狱微笑时 佚名 4860 字 4个月前

有说不完的话,对此,人人都理解,可是又有谁真理解?

第三件事就是王朝霞当了兵,而且,怪上就要跟何参谋一起去市。何参谋表达亲情的最高潮,就是终于同意让他的侄媳妇拿到这个名额,当上了令人神往的女兵。"就是为此挨批评,我也认了。"何参谋这样表示,把刘、王两家人感激得热泪盈眶。临行那天,两家人坐着王栋从县委车队要的车,把何参谋和王朝霞一直送到火车站。在别人同何参谋说话的时候,刘大方终于找到机会,同王朝霞躲开众人,说上几句悄悄话。

这是自从订婚以来,两个人第一次单独在一起,更是头一次,在没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互相看着,手拉一下手。刘大方不喜欢这个订婚,因为它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情理。尽管父母给他说得很清楚,是王家怕那一场闹,坏了他家闺女的名声,刘大方还是觉得这事情太不合逻辑,令他的内心深处感到不安。王朝霞却相反,原先,她不知道自己是爱刘大方的,就是现在她也说不准,因为她太小,事情又发展得太快,她还无法习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她喜欢刘大方,现在,她更强烈地感到了这一点。分手在即,刘大方握住她的小手,深情地说:“不管怎样,你都是我的,我也是你的,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天底下任何东西也别想把我们分开。”这句话,从此一直在王朝霞的耳朵里鸣响,时间长达二十年。

火车开动了,刘大方眼见自己的心上人远去,那张可爱的小脸已经看不见了,一只小手还在摇晃,渐渐不见,禁不住悲从中来,一个人赶快远远地跑到一边,迎风站了一会儿,抽了抽鼻子,终于把眼泪忍回去了,回到家里,他终日闷闷不乐,气得母亲直骂他:“家里家外都是喜,你喜欢的姑娘也定下了,整日价还吊个什么脸?我看你是搅灾哩。”刘海国不敢直接说儿子,不过也能看出来,对刘大方的沉闷,他更是老大的不满意。

刘海国记住了哥哥的许诺,等过一阵子,安顿下来了,他把家属从省城接过来,到时候就开车来接刘海国全家去市里作客。与何参谋相认,真像半天里掉下来的一场成真好梦,一个奇迹,刘海国的病好了一大半,精神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足。他甚至盘算着在机会合适的时候,要哥哥给他在市里找份工作,比如军区的什么办公室打杂的,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关键是一转到市里,孩子就有出息了,主要是女儿刘英英,从小身体就不好,实在舍不得她下乡遭那份罪。相比之下,市里的机会就多了。就这样盼着哥哥的来信,一等两个多月过去丁,却没有一点音响。

这一天,有两个人来到刘家,找到刘海国。他们自称是从市里来的,要跟刘海国了解一些情况。那两个人走后,刘海国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之后,他逢人见面,张口闭口,再不提他有个哥哥叫何参谋的事。过了很久,大院里传出了事情的真相。原来何参谋回到市里不久,就在新的一轮揪林彪余党的连环案中受到牵连,被逮捕,押回省城,从此就再也不知下落了。

王栋知道了这个变故,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说:“好险啊,多亏跟刘家只是订亲,还没有实际成亲。”多多少少,就有了悔亲的意思。只是后来再没有人提何参谋的事,而且从来没有上面的人注意到他同刘家的关系,王栋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这时候,王朝霞在军事外语学院已经上了三个月,王栋去看她时,见女儿一身戎装,好像一下子长高了,成熟了,从一个丑小鸭变成了漂亮的白天鹅。王栋喜不自胜,对朝霞妈说:“有朝霞,咱俩可以说就终身有靠了。”两口子觉得不管怎么说,还是要托何参谋的福,进而对刘海国一家也带有感激。王栋不许女儿同刘大方见面,而且,不许她说自己订婚的事,怕影响不好。但他允许他们每月通两次信。

春节到了,王朝霞写信表露思乡之情,想请假回家来过年。朝霞妈想女儿也想得泪汪汪的,拿着女儿的信,跟王栋商量,看是不是从县里要辆车去市里把女儿接回来住几天。王栋看完信,不信任地笑着说:“她什么想双亲,我看她是惦记刘家那小子。不行,现在是最紧要的关头,谁表现好,谁显得突出,关键就在春节这两天。她不能回来,相反,要抓住这个机会。”于是,王栋马上给女儿写信,要她接到信后,立刻给领导写一份倡议书,贴在军校的墙上,呼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

腊月二十九,王栋收拾了一大包东西,准备去看女儿。朝霞妈给女儿带了那么多小干粮、粘豆包、芝麻饼、冻饺子、关东糖。王栋嗔怪地瞪她一眼,笑着说:“你是疼死小的,累死老酌啊?”朝霞妈这才住了手。王栋又去刘家,问刘大方有什么要捎的没有。极为平静地,刘大方只把一块磨得贼亮的鹅卵石交给他,要他捎给王朝霞。王栋一路上都反复掂量那块石头,不知其中有什么古怪。其实,刘大方在思念王朝霞的时候,常去古尔纳河,呆呆地在河边一坐就是一天,那块石头就是在河滩捡来,日夜搓磨的奇情之物。在以后二十年的岁月里,它竟成了一个惊人的物证。

王栋来到市军事外语学院,在大门口的接待室里领一张表,填好他是谁、要找谁之类,把表又塞进小窗口,然后,就心平气和地坐在长椅上等。他已经来过一次,对这一套手续并不陌生。说实话,他不光不反感,还喜欢这样,好像这一切的烦琐的手续,都是专门为他的女儿设计的,用来表示她的重要性。过了大约半个小时,比他上一次来可长多了,一个长相严肃的人走进来,在接待室里看了看,问:“哪位是王栋同志?”王栋连忙站起来说:“在这儿,我就是。”那人看他一眼,点点头,“请跟我来。”领着王栋走进一扇小门。小门旁站着一个持枪的卫兵,另有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那里,右边的车门开着,似乎正等着他。王栋正莫名所以,就见那严肃的人走过去与司机轻轻说了两句什么,司机点点头,然后就冲王栋友善地招呼道:“请上车吧。”王栋疑疑惑惑,不知所往,左腿却已糊里糊涂地跨了上去,张口想问句什么,那严肃的人挥挥手,从外边把车门呼地关上,好像根本不容分辩一样。车子打个左转弯,稳稳地向前开去,一直出了后门,拐上了一条林荫路。

“这是要去哪儿啊?”王栋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儿,紧张使他几乎停止呼吸,两条腿不自觉地提起来,好像随时准备应急一样,与他平时坐在这个位置上四仰八叉地打盹儿大相径庭。他几次转头想问司机,但见司机神情专澎,目不斜视,一副不知情,或者说知情也不肯讲的表情,只得把刭嘴边的话又连同唾沫咽了回去。

上次来看朝霞,填完表,不一会儿欢蹦乱跳的女儿就出来了,把王栋领到她的宿舍。这回怎么是这样,女儿不露面,却有一辆车来接他,又不告诉他何去何从,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不等他想明白,吉普车已经又倏地驶进了一个环境优雅、建筑整齐的大院,绕着假山走了大半圈,便径直驶向一座半掩在树林中的小白楼。王栋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他的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而且,这事小不了。

走到小楼门口,在台阶前停了下来。司机跳下车跟门口站岗的卫兵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回过头来,冲王栋点头示意。王栋就跟他进去了。迎面就是一个大厅,地上铺着大红的地毯,墙上挂着字画,屋里的家具都是紫檀木的,显得名贵而又朴实。王栋一进门,便感到满室皆香,有一种极为特殊的气氛使他不敢咳嗽,甚至不敢用力呼吸了。司机把他引到左手边的一间小室,他进去,司机便轻轻地把门带上,走开了。王栋看见屋里有一张桌子,桌后坐着一个人,此外便什么也看不见——他太紧张了。那人埋头伏在桌上写着什么,头可怕地歪着,下排牙可怕 地咬住上唇,显得专心之至。王栋站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嗓子眼偏又忽然痒起来,强自忍着,呼吸也更不平稳了。“我的小朝霞啊,你出了什么事哟?”这就是王栋此刻所能想象的一切。

那人终于把东西写完了,脑袋立刻直了过来。他好像刚知道王栋的存在,“哎哟”一声,就站起来,把手隔桌子朝王栋伸出,带着官样的笑容说:“你好,王栋同志。”王栋把手急忙伸出,仓促之中,差点把写字台上的一个笔筒给碰翻了。两个人不软不硬地握了一下手,王栋就坐在了他面前。那人的面色发青,眼睛里白多黑少,显得格外无神。他自称是赵秘书,至于是谁的秘书却没有说。“找你来,是要跟你谈一件重要的事,”赵秘书说,“王栋同志,对这事的重要性,你可能没有心理准备。”

王栋顿时吓得面如土色,身子在折叠椅中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他结结巴巴地问:“是、是关于王朝霞的事、事吗?”赵秘书点点头,把一只烟点着,又递一只给王栋。王栋把烟接了过 来,忘丁自己根本不会吸烟。“这事儿,”赵秘书说,“一时还不大好讲,怎么说呢?老王同志,咱们这么说吧,我现在是代表一级党组织,跟你进行一次带有机密性的谈话,不管谈的结果怎样,不允许再有另外的人知道,清楚吗?”王栋抽了一口烟,呛得根本说不出话了,只是拼命地点头。赵秘书停顿了一会,然后问:“你就这一个女儿吧?老王?”王栋终于咳了两声,点了一下头。“我家朝霞,她、她到底怎么了?”王栋问,两眼发出乞求的光芒。赵秘书竟不回答,没有看他,却盯着墙上的一张地图,显出沉思和坚决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脸,看着王栋的眼睛问:“她没有对象吧?”王栋忙说:“没有。”同时心里格登一下,想:“这是什么意思?”忙又补充道:“她年纪还小呢。”赵秘书问:“她今年到底多大啦?”王栋想了一想说:“十八吧,不过她生日小一点。”心想这样说才万无一失,因为他不知道赵 秘书的意思,是要她大一点好还是小一点好。

赵秘书好像叹了一口气,看着王栋说:“老王,你先别紧张。今天找你谈,是这么一件事。你的女儿,王朝霞同志,来部队以后,一直表现很好,进步很快,有关领导都很满意。现在,组织上准备为她解决个人问题。这方面的工作已经开始做了。看中她的,是我们市里的一个重要领导干部。组织上从工作、生活各方面综合考虑,认为这件婚事是合适的,它有利于领导干部的工作,也能促进王朝霞同志的学习。对此,我们准备做进一步的工作。现在,是想听听你的意见。作为家长,老王同志,你的意见是很重要的哟。”

王栋把话听完,觉得自己还是什么也没听进去。组织上要给王朝霞介绍对象,这听上去几乎毫无道理,没有意义。然而,现在自己坐在这,正有一个组织上的人跟自己谈话,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为什么呢?王栋觉得他们可能搞错了。抬头,看看赵秘书的眼睛,他自己就否定了:一点没错,就是他的女儿,现在他们选中的就是他的小朝霞。有一个大干部看上了她,要娶她为妻了。王栋这时才开始慌张起来,觉得了事情的严肃性。他的烟已经灭了,可还在口中使劲吸着。他做出沉思的样子,心里盘算的却是另一回事:“重要干部?到底有多重呢?对王家,特别是对我王栋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呢?”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抬头,问赵秘书:“这事,朝霞,她知道了吗?”赵秘书脸上的表情顿时古怪起来。“我们已经跟她本人谈过了。她好象还想不大通,思想上还有一个弯子没转过来。这就是为什么,今天我们先把你请到这来,跟你交个底,让你心中有数。希望你把这事好好想一想,老王同志,要从长远考虑。你是一个老同志了,在这种问题上,更应该显出水平来。你说,对不对?”说得王栋的心里热乎乎的。最后,谈话完了,送王栋到门口,赵秘书握住王栋的手,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老王,你生了一个好女儿啊,真是福气啊。”

走进王朝霞的宿舍,王栋的脑子里还响着这句话。王朝霞正坐在窗边看书,见到父亲,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像小孩子一样扑到王栋的怀里。她的小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细长的眼睛,鲜艳的小嘴,无一不闪出青春的光辉。她穿着军装,体态显得更加动人了。王栋从未见过女儿像现在这样美,这样引人注目。王朝霞一样一样把王栋带来的东西掏出,嘴里发出一声声孩子似的惊奇。王栋默默地看着女儿,心里暖洋洋的,充满了爱意。“妈妈怎么不来?人家好想她嘛。”王朝霞噘着小嘴问,眼里闪出泪花。王栋忙解释:“一到过年,她们妇联就忙疯了,你也不是不知道。”王朝霞对此倒相信,每年春节,都是妇联、工会这类单位最忙的时候。王朝霞问父亲:“饿坏了吧?走,咱们下馆子去,今天我请客!”王栋本来一点也不饿,见女儿兴奋的小样,不忍拂她的意,就跟着她出门,上了大街,真地进到了一家门面颇为不错的饭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