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那女人呸了一口:“瞅你大老爷们,吓成那样,你还是队长哩,就那么怕他?”那人道:“不是怕,是这事,你瞅哇,这个理没法说嘛。”女人道:“俺要是找到这个理了呢,你干不?”那男人跃跃欲试,说:“干,那咋不干哩?”语气却是不坚决,显然不相信那女人能有什么办法。女人道:“今天,合该咱们做长久夫妻,他刚子再也刚不起来了。”就把偷听到的她丈夫同刘大方的说话,跟那男人学说了一遍。那男人大为兴奋:“那两个逃犯,就在这?东屋?”那女人间:“明白了吗?”男人道:“去找人,把他们抓起来?”女人呸了他一口:“支书是刚子他叔,抓了,刚子还不是没事?”男人问:“你是说?”女人打了他一巴掌:“快去上公社啊,来回才八里多,叫公安特派员来,不一切都结了?”男人一拍屁股:“中,中,就这么办了。”
刘大方听到一串兴冲冲的脚步声,从上房过院子,一直出了大门。那女人过一会来这边,先叫一声:“还要姜不?”就推门进来。刘大方急把眼睛闭上,装做睡熟。女人看了一眼,退
回,在外屋呸了一口,就回自己的屋里去了。刘大方一翻身起来,思想紧急行动。王朝霞正在沉睡,炕头正热,但他必须立刻带她离开。北炕上的窗户是打开的,有黄瓜秧从后院伸进来,还有一阵阵沙果的香味。刘大方悄然过去,从北窗一张望,见后院是一道柳条篱笆圈起的,院里种的是时令菜,还有几棵沙果树。他爬出窗户,挨着黄瓜架子,爬到篱笆墙边,把篱笆墙扒开一个豁口,外面就是后街。有一挂马车就停在斜对面的一.家院外,有人在里面起圈粪,正一锹一锹地往外扬,正好装在大车里。刘大方回来,把王朝霞扶起,背在身上,就爬到后院的篱笆口处。把她放下,他悄声地爬出来,看街上空无一人,就快速到了那马车前,拉住了马缰绳,把那匹花马小心地拉了过来,拖着大车,到了这边的篱笆墙豁口。那家院里的人拼命地往外扬粪,哪里知道外面车早已没了。等刘大方把王朝霞抱上大车,一扬鞭打马就跑的时候,那人才觉得有点不对,从院子里探出头来,见此情在后面跳着脚追,边追边骂,却哪里还追得上?
大车飞一样出了屯子,刘大方仍在不停地加鞭。在劳教队学会了赶大车,想不到今天竟然有用。剧烈颠簸,加上凉风一吹,王朝霞醒了过来。见此阵势,大惊,刘大方就把刚才的情况说了一遍。她一听,坐直,搂着刘大方的腰,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好像就这样死了才是归宿,充满了幸福的光彩。不多时,后面传来丁马蹄声,有大群的基干民兵追了上来。刘大方把那匹马抽得更急。王朝霞说:“大方哥,别打它,它已经尽力了。你看,都出汗了,它多可怜啊。”刘大方就长叹一声,把鞭子放下了。说也奇怪,那马好像听见了王朝霞的话,一放下鞭子,它的速度反而加快,几分钟以后,把后面的人已经越甩越远,转过一个山坡,就看不见了。
进了一个桦树林,刘大方把车停下,让马儿喘一会。王朝霞问:“大方哥,咱们到哪儿了?”刘大方摇摇头,说:“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大清楚了。反正,这里是辽南了。”王朝霞伏在他
的怀里,让刘大方的手抚摸着她,忽然问:“大方哥,你说,咱们能逃得了吗?”刘大方悲哀地看她一眼,没有回答。王朝霞又问:“大方哥,当初那么多女孩子喜欢你,你、你为什么偏要跟我好,我又傻又不好看的?”刘大方抓住她的手,眼圈红了,说:“霞妹,你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孩,谁也比不上你。”王朝霞笑了:“你尽骗我,凌晨就比我好看,人人都喜欢她,为什么你偏不呢?”刘大方说:“霞妹尸更紧地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你是让我最爱的,我爱你,不是因为你好看,而是因为,因为你太可爱,要是不爱你这样的人,我觉得,人活着是没有一点意思的。你明白吗,霞妹,我的好妹妹,没有你我是不能活的。这是我的心里话,一看见你的小模样,我的心都要化丁。你的心眼那么好,你对我又是这么纯情,你说,我不爱你还有什么生活的意义呢?”
王朝霞的脸红扑扑的,秀色照人。她说:“大方哥,我原来不懂事,只是这一个多月,好像突然长大了,看事看人都清楚多了。一想到你的事,想到你家人,我就真恨不得杀所有那些坏蛋。”她的鼻子直扇动,显示出她心中的气。她又说:“大方哥,你知道吗,小时候,我也偷偷地爱上你了,只是,我还不明白,那就是爱情。一看见你,我就觉得自己长大,自己的脸也有光彩了。有时,我还做梦,在梦里,你是那么骄傲,光跟凌晨说话,对我看也不看一眼,醒来时,我还悄悄地哭泣哩。”刘大方把她的单薄身子揽在胸前,纵情地吻着她的头发,她的小鼻子,她的嘴唇。两个人都沉浸在情感中,在激烈的呼吸里热爱着。
王朝霞说:“大方哥,咱们要去哪儿?”刘大方吻着她,说:“你想去哪儿?”王朝霞说:“我想去一个地方,那里就咱们两个人,有海,有好看的树,还有一年四季都开的花。我们就在那里,盖一个小草屋,你在山坡上种田,我就在小屋前面织毛衣,看着你,你也能看见我。晚上你回来,我们一起吃饭,全都是我们自己种的东西,连酱油都是自己做的。吃完,坐在院子里,你搂着我,就像现在这样,有葡萄架在我们的头上。我们看着远处墨蓝色的山,看着星星。这时,你就做出一首最美的诗来。大方哥,你不是会做诗吗?现在,你就做一首吧,行吗?你说给我听。我爱听的。”她说得颤抖起来。
刘大方噙着泪,更紧地搂着王朝霞,说:“霞妹,刚才你说的,就是一首最美的诗啊。要是能逃走,我向你发誓,这一辈子,我再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永远守在你身边。我们要找到一个小岛,在那里安家。我们还要有小孩。霞妹,你要给我生好多好多的小孩,我要让他们长得都像你,像你一样甜美,一样的有着亮晶晶的眼睛,一颗最纯洁的心。”王朝霞已经羞得扎到他怀里,摇着他,不让他再说了。当她感到羞臊的时候,她的动人的小脸蛋上,就闪烁出小天使一般的光芒来,对此,刘大方每一次捕捉,都要感到令他窒息的悸动。她是这么可爱,爱情,这是人生多么美丽的事啊。
大花马咴咴的一叫,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时,他们才听到林外有了动静,不仅有人声马蹄声,还有汽车的发动机在响。看来不是公社的民兵,至少县上的警察也都追来了。刘大方这才想起,从农家逃出,他把王朝霞的枪给掉下了。王朝霞说:“我们不用它的。”是啊,这种情况下,他们只能听天由命了,这就是她的意思。刘大方鞭策之下,马车又快速向前跑去。后面,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听得到有人在朝他们喊叫,要他们赶紧停下。他们哪里再敢犹豫,只是没命地朝一个方向跑,至于那里是什么,却不知道。很快,树林变得稀疏,大花马一声叫唤,骤然停了下来。他们已经出了桦树林,到了一个高高的断崖处。崖的下边,是一条大河,新近的大雨,使河水猛涨,看得见长长的波涛在滚滚流动,听见一阵阵冲击河岸的声音。
只一会的工夫,追赶的人就都上来了。使刘大方和王朝霞同时心头一跳的是,他们听到了王栋的声音。“朝霞,”他大叫,“赶紧过来,就要开枪了!”他一边说,一边挥手让其他人上前,形成一个包围圈。刘大方眼见他们成扇形包抄过来,大多数人手里都有枪,丢下缰绳,一把将王朝霞搂在怀里,吻着她的脸,轻轻地说:“朝霞,听我的话,离开我吧,只要你活着,我就可以放心地死了。我爱你,不能让你跟我死。”王朝霞脸无血色,目光却是逼人的。她说:“大方哥,不要说了,你的心我明白。没有你,我也不能活,这,还不清楚吗?”她的悲哀的嘴唇,颤抖出一个更悲惨的笑容,刘大方一见,心碎了。两个人更紧地抱在一起,长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心音,不说任何话,也不理会这个世界上的任何喧哗。周围的人想上前,又不敢,都看得呆了。
王栋见他们的样子,以为是王朝霞在跟刘大方告别,就挥手示意,不让别人轻举妄动,生怕再出什么意外。王朝霞这时再也不紧张,她微笑着,跟刘大方说话,说了好多小时候的事情。说到刘英英如何为了跟她比勾花,说到刘大方第一次想摸她的手时,那些令人心酸的故事,现在,对她来说都有了别一种意思。她从心里感激生活,让她每一时刻都能体会到新的意义。刘大方温和地听她说话,看着她的光灿灿的眼神,点头,小声地重复她,摸她的小手,就像第一次那样,竟有那同样的悸动。
王朝霞说:“方哥,我还有一个最大的要求,你要答应我。”刘大方说:“你说,我一定答应。”王朝霞红着脸,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声音变得轻微地波动:“方哥,我们、结婚吧?”小脸上的表情达到了一种升华。刘大方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明白,又很快明白了一切。他激动无比,搂抱着她,两个人同时从车厢内站起来,让围上来的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更明白。刘大方说:“霞妹,我、我要娶你为妻。”王朝霞说:“方哥,我、我嫁给你。”“霞妹,我的好妻子,我爱你!”“方哥,我永远是你的好妻子,永远爱你!”两个人话没说完,便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合成了一体。剩下的话,只在两个人之间交流,连上帝都不让听到了。
围观的人听到这些,亲眼看着这奇怪的情形,不仅是吃惊,而且全都傻了眼。王栋气得差点一头撞死。如果此刻手里有一把枪,他要么自杀,要么冲上去把他们两个都杀了。他的脸变得血红,表情更比猪肝还难看,可怕。他对公安局长大声叫唤,要他的人赶紧上去,把他们的犯人抓住。公安局长就指挥人马行动,公安和民兵一步步推进,包围到了马车边。王栋叫道:“朝霞,你这个疯丫头,再不下来,你永远也别想让我原谅你!”他哪里知道,王朝霞这时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了。在她的心目中,刘大方,她的方哥,已经占据了一切。
刘大方说:“到了阴间,我们也是在一起的。”王朝霞说:“不,我们是好人:我们不去阴间,要上天堂。”刘大方拉着她的手,说:“对,霞妹,我们上天堂。你是天堂里最漂亮的小天使,我看你,永远看不够的。”王朝霞激动得脸红透了:“方哥,走吧,咱们去天堂啊!”一把搂住了刘大方,就把她的小嘴印在了他的唇上。最后一次,两个人热吻,听得到亲吻的每一个声音。时间持续得那么长,好像永远也不会结束了。等王栋清醒过来,暴跳着冲上前时,刘大方已经催动大车,大花马在一阵长嘶声中,把大车和车上的两个追求天堂的男女少年拉到半空中,朝下边的河面缓缓地落了下去。
第一卷 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就听见一个人说:“想当年咱们这些老哥们也威风过一阵,如今到了这步田地,真如丧家之犬一般,叫人好不伤心啊。”另一个人道:“那会弟兄们没有上千也有几百,让公安局抓的抓,杀的杀,现在只剩下咱们这十几号人了,要不是白军师出手相救,只怕不出两年也得让人当阶级敌人给挖出来,那就死不死、活不活了。”大概想到了那会是一幅什么样的惨景,说者自己先吓得声音打颤、难以自持了。唏唏嘘唏地,听见有人在哀哀哭泣。
一个声音忽然高起,刘大方心中一懔,觉得此声竟有点熟悉,好象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一样。就听那声音斥责道:“本人费尽心机,将你们一个个弄出来,本想按照总瓢把子他老人家的遗嘱,移师海外,再振本党。现在你们瞧瞧一个个这副德行,哪还有一点子励精图志的模样,到了那边哪个山头会拿你当人看,没的给祖宗丢脸,让人笑掉了大牙,说这些个老x突然从哪里冒出来的,让共产党给吓尿了裤子,跑这来哭来了。”余人便静下来,听那人继续斥骂:“这些年来,本党之所以一败涂地,公安局太厉害自不待言,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们内部有一大批软骨头,出卖同志,甘心做公安局的眼线走狗,才有镇反时的那个大败,让人家连锅端,连总瓢把子他老人家也未能幸免于难。现在,这是咱们最后一个机会了,还有人想做软骨头吗?”
猛一睁开眼睛,刘大方只觉眼前黑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稍一动,便觉自己是紧紧地缠绕在什么东西里,浑身上下,竟没有一处不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都让一种细如丝、韧如钢的东西给勒着,没法动弹。他能闻到一股鱼腥味,脸上还有一串串的水草挂下来。手指触到的,是一条条尼龙丝,上面还带着水珠。事实上,此时他的浑身上下都是水淋淋的,连嘴里都要往外呕酸水。显然,他是被裹在一张鱼网中,身在底舱。他能听到机帆船的马达的响声。而那些说话的人,跟他只有一墙之隔,门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