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巴巴地赶来,难道就是为了那幅画?”滕先生的脸色顿时放松了一下,说:“可请刘先生拿出来一看?”他又解释说:“请刘先生不要见怪,那天我第一次看到它,因是石焘,海内罕见,不由大惊大喜,没有看得特别仔细。后来想到,有一处似乎可以再细细地甄别一下的。刘先生知道,目前澳门伪画如积,赝品充斥,花了大价钱,上当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刘大方顿时放心了,原来这个人是个古画痴,一见了石焘的东西命都不要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还念念不忘,竟又想出了这么一个借口,还不是为了再欣赏一下古风仙气?又一想,给他看看也没什么,万一他说的是真情实况,那画果然有个瑕庇,还真得要他这样的人才能给鉴别出来呢。当下再不怀疑,说:“好吧,我就去拿来,给先生一观。”他站起身,那姓滕的也站了起来。刘大方说:“先生就在这里等着好了。”滕滕先生问:“那画放在何处?”刘大方说:“在阁楼上,我很快下来。”滕先生道:“既是如此,我就跟刘先生一起去好了,看完就放归原处,以免放在这里,今天人多眼杂的,怕有不便。”
刘大方一想,他说得也对,当下就前面引路,带着他一级级地爬着楼梯,上到了顶端,进了那个小阁楼。闻家的洋楼有三层高,这阁楼又是它的最高点,居高临下,当有四层高还不止。这里只有一扇窗户,平时是封闭着的,里面的光线自然暗得很。刘大方一进去,就把灯拉开。空气污浊,便把窗户也打开了。刚要去拿画,就听到身后有什么动静。也许是他的第六感官,他一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是见滕先生仍然在急切地看着他,好象是怕他忽然变挂,不给他看了。刘大方又转回头来,继续朝那边过去,要把那幅画取出,尽快把这个怪里怪气的滕先生打发走。
但是他又停住了。刚才回身瞥一眼时,他似乎捕捉到了什么。那是滕先生的眼神,混浊,直呆,一如平常。但是,刘大方在回过身以后,才能回想起其中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那是什么?惊慌?害怕?着急?好象都不是。然而刘大方以自己的本能,感觉到了那眼神中有什么不对头。于是,他停了下来,又回过身去。滕先生看着他,面上的惊慌已经是明显无疑的了:“刘、刘刘先生?”他竟然想要往后退,暗淡的小室里,他的长长的身影在抖擞着。刘大方问:“告诉我,滕先生,你心里没有别的事,对吧?”此时他已经明白,这个滕先生肯定有什么事,而且,他刚才说的要鉴画云云,至少有一半是假的了。心念如电般地这么一转动,他当下就对滕先生说:“对不起,滕先生,我现在忙得很,恐怕不能看画了。今天实在不凑巧,我得下去了,咱们改天再说,你看如何?”
刚要行动,就真切地听到了背后的动静。那是枪机的“咔嗒”的一声,紧接着,就是一个人的声音:“沙老弟,别来无恙啊?”刘大方不用回身,就知道自己碰上了什么人。白军师站在他面前,拦住去路,脸上带着阴阳不定的表情。实际上,他的脸上有三块红红的伤疤,一看就是烧出来的,自是那场爆炸造成。只是他居然能死里逃生,对刘大方来说有点鬼魂一样的感觉。那伤疤比什么都更增添了他的可怕,凶残。小阁楼里的杀气顿现,那个滕先生先自打起抖来。白军师用枪一指滕先生:“没想到吧?本人不光命大,没有让你炸死,到了澳门,还交上了这么一号朋友。”
刘大方看滕先生一眼,见他低下头,吓得魂都眼看着不附体了,就知道是白军师硬逼着他来下此套的,心中倒同情起这个老实人了,就说:“有事找我好了,何必牵扯别人?”白军师一声阴笑:“好,这话说得漂亮。我就是要找你的,只要你把事情痛快地办了,谁也不牵扯,剩下的就全都是咱俩之间的帐了。现在,把那幅画交出来吧?”
刘大方说:“交画?那好说啊。不过不能交给你。”白军师一愣:“那,你要给谁?”刘大方摇头:“现在我还不知道,等找到正主,我才能交。”白军师把枪一抖:“我就是正主,那画是我的。”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了。刘大方微微一笑:“没听说过。我倒听说,是拍花党把这画偷出来的,为此,杀了不知多少人了,这倒是不假。”白军师嘿地一声笑:“好小子,真有你的。这么说,你是不想给我了?”刘大方摇头:“办不到。”
白军师命令滕先生:“把他给我绑起来。”扔给他一根麻绳。小阁楼里没有什么地方可绑,白军师就指点着一个装香槟酒的空木箱子:“绑在这上头。”滕先生哆嗦哆嗦嗦地,如何能绑得成,反来复去的,倒把自己的裤脚管给绑进去了一截。白军师一个大嘴巴,把他打到了一边,骂道:“滚开,你个老笨蛋!”就自己上前,把刘大方四马攒蹄,绑在木箱子上,让他坐在箱子上,这样他就既不能动,更不能走,腰也直不了,头也抬不起了。他就指挥滕先生跟他一起,两个人上上下下,把小阁楼翻了个底朝天,任何能找的地方都找了,哪里有那幅画的影?
白军师气都快把眼睛鼓出来了,过来又打刘大方,逼他把画交出。刘大方一声不吭,但他的眼神告诉他,要他服从是绝对不可能的。白军师已经深深领教了刘大方的脾气,知道对他动粗动细的都是没用,正因如此他才把滕先生弄来,指望一计成功,不想在最后一刻没有骗成。他想了一会,就坐下来,跟刘大方对着面,两个人互相逼视,都要在心理上战胜对手。白军师阴笑着说:“小子混得不错啊,跟闻大老板的千金搞上了,今天可地大喜的日子,啊?”他走到那个窗户前,从窗口朝下看了一会,回过头,又对刘大方一声冷笑:“好热闹,好排场啊。要是一会我把他们的姑爷的脑袋从这扔下去,他们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刘大方只是冷静地看着他,不说一句话。滕先生越来越害怕,说:“白白白白先生,我我我可以走了吗?”一副得到准许立刻狂奔的架式。白军师把眼一瞪:“你想跑?你的老婆孩子不想活了吗?”一句话把个滕先生象钉画一样给钉在的原地,不能动得分毫。白先生又掏出一把匕首,雪亮雪亮的,在刘大方的脸上一过,一条长长的血痕就出现,血浆直冒。他又把滕先生叫过来,让他跪在地上,就在刘大方的眼前,说:“我给你三分钟提时间,好好想想,否则,我就把你们两个的脑袋切下,扔到你老婆的结婚蛋糕上。”滕先生吓得眼睛开始发绿了,鼻涕流啊流的,好不可怜。
刘大方说:“你们拍花党也真是可笑又可怜。到现在,只剩下你一个人了,还幻想着东山再起。就凭你的这副狗屁德行,有了这幅画,就能让你在澳门立起一个山头?让你继续干那伤天害理的勾当?别做梦了。”白军师咬牙切齿地说:“只要老子有一口气,就能重建组织,再振本教。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懂你娘个屁?快把画交出来,没准你爷爷一高兴还饶你不死,否则今天你这亲亲的小老婆连她全家,都杂跟你一起殉葬!”那把刀子已经碰到刘大方的鼻子尖上。
刘大方骂道:“跟你们这帮畜生一打交道,老子就没想过再有活路,杀一个够本,宰两个赚一个。那天老子把你们一船人都干掉了,为我梁大哥报了仇,好不痛快,还有什么可怕的?你来杀好了,反正今天你也逃不掉的,老子跟你来个同归于尽,到阴间的路上再扒你的皮,跟你算总帐!”说得白军师脸都变了。
白军师问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快说!”眼中竟有了恐惧的丝光。他在这些天澳门的报纸上,了解了不少刘大方的事,但都是胡吹瞎扯,令他始终不得要领。他恶狠狠地威胁道:“我已经和这里的几个朋友跟了你好几天了,你的事,我们正在查清。现在你把来路说明白,要是有点瓜葛的,说不定我们哪个哥们儿还认面子,饶了你一条小狗命。要是再不识抬举,现在我就一刀一刀零碎了你。”刘大方笑道:“我什么来路也没有,只是王栋害了我一家,我到此处来避仇,早早晚晚,也要象杀拍花党一样,把他干掉。即使你杀了我,我的鬼魂照样去找他报仇。怎么样,你怎么还不动手啊,三分钟可早就过了?”
白军师恶狠狠地说:“原来你也是共产党?你们共产党自相残杀,那好得很啊,老子在大陆时,就爱看共产党杀共产党的事。”刘大方说:“我不是共产党,更不是拍花党,你还罗索什么?”白军师把刀一扬:“我数十个数,你把画藏在何处说出来,否则,这一刀下去,就要了你的命。”他开始数:“一。二。三... ...”他数到了九,刘大方连眼都不眨一下,嘴角上挂着讽刺的笑容。刚一数到十,白军师手里的刀猛地挥下,只听啊的一声惨叫,他把长长的匕首就刺进了滕先生的胸脯,一下子把他的内脏就给挖了出来,一颗心竟然在狂跳,手都抓不住。
刘大方见此情形,不是害怕,而是感到了极度的愤怒。他的眼中血色全面绽开,一片赤红。就在此时,房子里面的人不知是找刘大方找不到而忙,还是听到了刚才的一声惨叫,阁楼的梯子下头,似乎有了什么动静。白军师一愣,急忙冲出去,看看动静。瞅准了这个机会,刘大方使出全副力气,不可思议地,竟然站了起来,背着那个大木箱。他出尽全力朝一面墙壁上撞过去,只一下,就把木箱子撞碎了,身子一下子就挣脱了羁绊,站了起来。只是他的手还被紧紧地绑着,背在身后,不能解开。就在此时,一阵脚步声又上来,白军师看完动静,又回来了。刘大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手上的绳子,情急之中,又没有地方可去,在白军师上来的一刹那,身子一滚,藏到了另一个木箱子的后头。
咋然不见了刘大方,白军师大骇。其实刘大方藏在木箱后面,还有小半个脑袋露在外面,根本藏不住的。可是一来刚才阁楼下面的动静让他心慌,二来一上来刘大方竟然不见,白军师就如同被鬼咬了一口一样,惊骇之下,心神大乱,哪里还能镇静下来,先把阁楼里面先细细地看一下。事际上,他想象不出刘大方被绑得那么紧,又是绑在木箱上,没有一点可以活动的余地,怎么会一转眼倏然不见,直如鬼魅一样?
看见窗户是洞开的,白先生就本能地朝那里奔过去,朝下张望,以为刘大方是跳了窗户,或者有人从窗户飞进来,把他给掳走了。就这么一秒钟的工夫,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白先生迅速地回过头来,便看见刘大方面目如狼,目光似鬼,以一种古怪的姿势,一种可怕的速度,朝他迎面扑了过来。一时间,白军师完全傻在了那里,不知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手还反绑在身后的刘大方,就象一头疯狂的公牛一样,带着风扑过来,一头撞在白军师的身上,把他的人撞得飞了起来,从窗口一翻而出。
在一声长长的惨呼声中,洋楼前草坪上的几百个人都一顿。他们回过头来,看到了一个难忘的情景:一个人从高高的阁楼窗户里掉了下来,以头抢地,立时摔得脑髓飞溅,身子成了一个肉饼。
第一卷 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警车、救护车、大批的警察、众多的记者,整个把闻家闹得翻了天一般,哪里还有什么婚礼可以举行的?刘大方在警暑作完证词,回来不久,便有匿名电话打了进来,声音含糊不清,却有一样是清楚的:那人是白军师的“朋友”。过了几天,又有恐吓信寄了进来,要刘大方立刻把 这天晚上,刘大方被叫进闻至谌的房间。南希和闻氏夫妇都在屋里,严肃地坐着,脸上带着刚刚商量好什么事情的表情,看着刘大方进来,都心照不宣地对看一眼,显然,都准备好了跟他认真地谈一谈。闻至谌清了清喉咙,先说道:“大方啊,找你来,是要跟你商量一件事。本来嘛,这事应该南希跟你说的,可她觉得不好开口,怕伤了你的自尊心什么的,所以么我和你伯母商量一下,就由我们先来表个态吧。”闻太太立刻接口:“哎呀,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体啊,吓死我啦。南希说,你的仇家从大陆过来了,非要杀你不可哩。大方啊,你可不能不防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的,叫南希可怎么办哪?”
刘大方听他们两口子说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最后总算明白,他们是要他出去避祸,远离澳门,躲避开那帮白军师的“朋友”。那些人,刘大方现在已经很清楚,大都是澳门青帮的中下等的角色。刘大方看了看南希,问她:“你怎么想呢?”南希沉默良久,轻轻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见。”刘大方知道,她的意见是正确的,现在已不是他想不想呆在澳门的问题,而是他已经摆脱不了那伙人的纠缠,不出去躲,随时都有杀身之祸,这,已经不是开玩笑了。只是,走哪里躲呢?
刘大方说:“我是想避避这个风头,但是有两个问题。一是,我一走,闻老伯一个人,这么大一摊子事,不知能不能撑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