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知他不会说话,王栋还是突然向他发问:“小孩,叫什么?”小怪物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但是,他给王栋的感觉也象凌晨那样,这小狒狒似乎早就认识他,而且,对他已经颇有研究。他顿时感到了不得劲,又不知如何再对待他,就把脸转向女儿。见王朝霞眼睛红红的,肿得老高,心里明白,她知道了刘大方的事,张口便要告诉她,转念一想:“这丫头因为刘大方,一直对我恨恨不已,此时我再说什么,不是自讨没趣?”也就住口不说。
待王朝霞坐下后,王栋才说:“昨天我碰见李经理了,他们市土产外贸公司有名额,可以进一个人,明天你就去看看,好不好?”语言中多有慈祥。王朝霞看着他,眼中奇光放射,忽问:“刘大方到底是怎么死的?你把实话告诉我。”
王栋呆了半晌,才慢吞吞地道:“具体怎么回事,现在谁也不知道。我们省里的几个主要领导前晚忙了一夜,昨天又是一天,跟公安局,美国驻沈阳领事馆,还有刘大方自己带来的人,到处找线索,一无所得。他就是那天晚上跟你约好要见面的,自己一个人开车出去,就没了踪迹。他树大招风,多半被人谋财害命了,这,是现在我们一致的估计。”
王朝霞脸色青青的,似有千言万语都要说,就是憋住了不说。王栋转过脸跟朝霞妈说话,故意不再看她。草草把早餐吃完,他说声“今晚可能晚回,”就匆匆地走了。朝霞妈担心地看着女儿,不知用什么办法使她节哀自重。朝霞却看也不看她,只是低头吃饭,不时地给小怪物夹菜递馍。那小怪物真是能吃,嘴里发出极大的响声,喝干两大碗豆浆,吃了四根油条,仍然不觉果然。
默默地吃完饭,朝霞忽然对母亲说:“妈,你能不能上楼一下,我跟你说点事?”朝霞妈一愣:“什么事啊?”王朝霞不再理她,一个人先上楼去。小怪物正要拿第五根油条,见状,忙把那根油条丢下,急急地跟在她的后面。朝霞妈想了一会,叹口气,也跟着走上楼来。进到朝霞的屋子,朝霞妈瞧了一会小怪物,问:“什么时候到省报登个广告,寻人企事什么的,好让他家人把他领回才是啊。”
王朝霞轻声道:“妈,你坐下,坐到这边来。”她拍拍自己的身边。朝霞妈看着女儿如此正重其事,心下好不忐忑,犹犹豫豫地坐过去,脸上已是神色不定了。王朝霞说:“现在,这里没有任何外人了,”看一眼小怪物,“小弟是个残废人,当然也不会泄漏出去。”朝霞妈听到此处,脸都变了,不安地问:“到底是什么事啊?你可别吓唬妈了,啊?”王朝霞脸无表情:“我断定,刘大方就是我爸害死的。”朝霞妈不惊反笑:“这丫头,你还那么恨你爸?他当时也是没办法啊,谁让那刘大方自己不争气,犯下了流氓罪呢?他总不能眼看着把你嫁给一个劳改犯吧?”
王朝霞看着母亲,现出怜悯的神色,叹一声,幽幽说道:“妈,二十多年了,你一直还蒙在鼓里,我,也一直忍着没说。为什么?我不忍心毁掉这个家,不忍心看着你的心受到伤害啊。可是,现在,没有办法了,我爸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也就再顾不了这许多了,我要揭露他,把真相大白于天下。”
朝霞妈颤声道:“儿啊,你在说什么啊?”王朝霞不再理她,说:“二十多年了,也该让你知道了,否则,那刘大方死不瞑目啊。”把眼对着母亲,“妈,你知道吗,当年木兰公安局抓刘大方,说他犯的流氓罪,是对谁耍的流氓?”朝霞妈道:“听说是南头张羊倌家的那个哑巴姑娘?”王朝霞一个苦笑:“原来,就是你自己的女儿啊,他们说他强奸了我,而且,还有证据,什么证据?就是我哥哥搞的那个恶作剧的录音!”
朝霞妈大惊:“什么?是强奸了你?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是谁谁这么丧了天良的,这么糟蹋我们家?”王朝霞一声冷笑:“什么人?就是我爸。”朝霞妈脸色如纸,盯住朝霞,半边嘴都张不开了,问:“你爸?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干?”王朝霞道:“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我能嫁给那个罗政委,好保他升官?”朝霞妈不信道:“这这怎么可能?他连自己的女儿都不顾了吗?”王朝霞叹道:“你跟他过了一辈子,难道对他是何等样人,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了自己升官提干,他什么事干不出来?”
朝霞妈愕然不语,只是看着朝霞,好象不再认识她了。王朝霞续道:“那时,连我在沈阳要结婚时,他都找借口不让你去,你,不觉得奇怪吗?”朝霞妈道:“我当时有病,住着院,他说日子定了,非那天举行不可啊。”朝霞说:“婚礼前,他是千方百计不让我们两个多见面,因为,怕你和我把事情的真相对出来。”朝霞妈怔怔地道:“你说的,可是真的?”朝霞说:“你为什么不找当年那个国局长,把刘大方的档案要来看看?他,现在不是在省厅当什么处长了吗?”朝霞妈不敢想象地说:“难道,刘家一家人的惨死,都都都是你爸他他他的……”她实在没有勇气说下去了。
王朝霞道:“刘家的悲剧,那还不是他的绝作呢。”朝霞妈不解地看着她,听朝霞继续说:“就在那天沈阳的婚礼上,他亲手杀了一个人,可是,嫁祸于刘大方。妈,你知道那是什么人吗?”朝霞妈问:“什么人?”王朝霞道:“那是他的亲生儿子,是我的哥哥啊。” 朝霞妈一下子抓住女儿的手,浑身直晃:“你你说什么?!”王朝霞把她的手也握住,泪水直转:“我的父亲,他根本不姓王,他原本姓梁的,是他冒名顶替的王栋,前去你家,把你的父亲骗了,也把你骗了,才有他以后的飞黄腾达啊。”朝霞妈脸色如灰,嘴巴抖着:“你不知自己在说什么。”王朝霞道:“我一清二楚。”把辽集上发生的那一切都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朝霞妈象死了一样,没有动静。良久,她象是自言自语,问:“那…那真王栋呢?”王朝霞看着母亲,不忍再说。过了半分钟的光景,才轻声道:“被他杀了,就在辽南的那个辽集镇。”
屋子里静得犹如真空,掉一根头发也能听见。朝霞妈直如傻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朝霞看着她,感到害怕,轻轻地把她一碰,犹如碰上了一截枯木。她担心地叫:“妈,妈,你怎么啦?妈?”朝霞妈蓦地看着朝霞,眼中如锥一样闪亮:“你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朝霞想了一会,才说:“因为,我要永远地离开这个家了。行前,我只有对你不放心,你人太忠厚,我怕有一天,他们会把你也给害了。我,要提醒你,妈,你可不能不防着他们啊。”朝霞妈不说话,良久,忽然冷笑起来,把王朝霞笑得心里发毛。只听母亲说:“这些,都是你的编故事,想逗逗你妈,对吧?”说着,站了起来,不等王朝霞再说什么,迅速地离开了她的房间。到了门口,她又站住,背对着王朝霞,说了一句:“你哪儿也不准去,只要我活着。”
听着母亲的脚步在楼道中远去,王朝霞站着,泪水挂在面颊上,胸脯在剧烈地起伏。小怪物不知何时过来,把他的怪手伸进朝霞的手,跟她紧紧握住。王朝霞感到了他的同情,低下头,看着他的一张畸形的面孔,捂住他的脑袋,抽泣得更响了。
过不多时,收住悲心,王朝霞就开始收拾东西,把自己的衣物都装进一只大皮箱里。一手提着皮箱,一手拉着小怪物,她就往外走去。行至母亲的房门口,她停下脚,想进去,跟她告别。犹豫了一会,她改变了主意,知道此一去原本是要跟所有的王家事都决绝,就坚定了心志,抬头挺胸地来至楼梯口。刚要下楼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朝霞,你给我回来。”
正是母亲,她一改平日的端庄素重,而是披头散发,面如灰缟,转眼之时象是经历了重大心理危机,顿显老态。朝霞看着母亲的可怜形象,想到她一生受到父亲的欺骗,为儿女和家庭所做的一切都化作南柯一梦,心里就是一酸。真想扑上去,抱住可怜的母亲大哭一场。但她强自忍住,知道自己二十多年,就是因为这个悲悯之心,才一直含耻忍垢,使父亲的罪行得以掩藏。现在,她首先要破除对这个家庭的幻想,冲破这个悲悯之心怀。想到此,她更不停步,反而脚步坚实地往下去。
朝霞妈大叫一声,就扑了过来,一把揪住朝霞的大提包。王朝霞急急地往回拉,母亲忽然力气极大,拼着命,也抢不过她。眼看大提包就给她夺过去,朝霞一急,加上了一把力,把母亲的人都给拉了过来。母亲一下子没能站稳,身子一晃,就要朝楼梯下边栽过去。朝霞大惊,忙放下提包,伸手就去抓母亲的身子。母亲借她的一抓之力,身子顿时正了过来,在楼梯上站稳了。王朝霞却一下子失去了平衡,身子一歪,一头就朝楼梯下边倒了过去。在朝霞妈和小怪物的惊叫声中,她一直滚落到了楼梯底下,才算止住。吴婶从厨房冲出,也已不及,朝霞的一条腿齐膝跌断,人也昏了过去。
住了两天医院,把断腿接好,王朝霞才被送回家来养伤。在自己的房里一动不能动,每顿饭都是吴婶给送进房来,摆到床上。好在有小怪物陪着她,一些小小的事,也就由他代劳了。朝霞躺在那里,看着天棚,心中有说不出的气苦,泪水只能往肚里流。
朝霞妈这两天的表现很是奇怪,好象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早晨练剑,晚上帮忙做饭,反而显得更高兴了。细心的吴婶却感觉到了她身上一种可怕的变化,那就是,她的眼睛里再没有平静,而是充满了仇恨之火。她感到王家好象要出什么大事了,不知何事,但正因如此,她才吓得暗地里发抖了。
王栋一连两天都没回家,听说朝霞受伤,他只打过两个电话问问情况,同时还派了车接送她上医院。这天晚上,朝霞妈觉得王栋好象回来了,出去看看,却没有他的人影。回到屋里,她坐在椅中,进行老来才有的全面的思考。忽闻门上有什么动静,她心中一活,就起身,把门打开,便看见前面有一个黑影朝西边过去了,好象是那个小怪物。她大觉奇怪,怎么小怪物会在寅夜时分出来,朝那边去却为何事?不觉之中,她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再一眨眼的时候,那小怪物却不见了,朝霞妈这才发现自己来在了王朝和家的门口。儿子去匈牙利做生意,经月未归,儿媳妇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大,朝霞妈以她是为夫婿不在家心烦所至,也就有意让着她。此时,半夜三更到她的门口,朝霞妈生怕碰她出来,又是一顿罗嗦,因而马上就要转身回去。便在这时,她听到了儿媳妇在里面说话。
只听凌晨说道:“要是朝和跟刘大方一样,死在外头,那该有多好哟。”朝霞妈一听,儿媳妇怎么忽然咒开了自己的儿子,心中就有了气,刚要从外面接口训斥她几句,忽地又把口收住,想:“不对,她深更黑夜的,这是在跟谁说话?”凌晨的儿子是跟吴婶睡在楼下的,按说她每晚都是独守空房才对,那刚才这一句,必是对人而说的了,莫非,她是在打电话?朝霞妈就不走了,凑上前去,屏息静听。
又听凌晨说:“他在家对我还不是更坏?整天找来一帮小姑娘,开家庭舞会,今天把这个小女孩搞哭了,明天把那个小姑娘肚子搞大,早晚有一天,他得进巴篱子,把命搭在这上头,我可不想跟他这个半死的人再多过一天了。”就听一个声音说:“唉,我也知道这小子早晚要完蛋,所以才把他弄到匈牙利去嘛。这回,等我把出国汇报搞完,那个投资公司建起来,他就得在匈牙利那边给我盯着,再也不准他回来了。”
朝霞妈不听此人说话犹可,一听之下,只觉半边身子都麻了。此人不是别个,正是王栋。她站在那里,象一株老树一样猛遭寒风,苏苏地抖起来了。
就听凌晨撒娇撇嫩地说:“你那个出国汇报什么时候才能搞嘛?人家可等着当你那个副总经理哪,都等不及了嘛。”王栋说:“还不是因为刘大方的事,怎么也得把那事料理清楚哇。”凌晨问:“到底进行得怎么样了?”王栋说:“他的随员明天就回国了,成立了一个专案组,由沈阳的美国领事馆和省公安厅牵头,不过走个形式罢了。用不了两个星期,就得进行我的日程了。”凌晨大乐:“太好了,就是我,再过两个星期,我就是正式的‘凌总’了?”王栋问:“今天你去花城饭店没有?见了筹备处的人了吗?”凌晨道:“见了见了,一个个死样倒气的,没有一个象干大事的人。你怎么找了那么一帮窝馕废?”王栋笑了:“不找窝馕废,咱们怎么能成就大事?”凌晨就发出了一声淫叫,嗔道:“你轻点嘛。”王栋说:“过两天朝和回来,咱们就得空好多日子,我今晚怎么能轻点?”两人就发出了令人无法听下去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