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霞妈无声地往回走,直觉得整个大地在飘离而去。进了屋子,她坐在床上,久久地不能喘出一口气。王栋的为人,她今天才真正看到本来面目,以前,她只是好多不以为然,现在,她觉得自己的精神和哲学产生了全面的崩溃。她无法思考,不能活着把一切都想明白了。朝霞的话,使她无法不信,又无法相信。而现在,她还想象着这是自己在做梦,尽管她的心在流血,在告诉她,一切都是相反的:现实,正在打破她自己的几十年的梦幻。
天快亮时,她依然那样坐着,似乎永远也不会再有别的姿态了:她的一生已经在那里定格。楼道时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王栋的威风凛凛的咳嗽。王栋进屋,手里还拎着公文包,显得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嘴里说着:“这天儿,好凉。”看着朝霞妈呆坐着,他奇道:“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睡?”便凑上前去,关切地问她:“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神经官能症又犯了?”
只听“啪”的一声响,王栋没看清,自己的脸上先吃了一记耳光。朝霞妈的这一下打得如此快,如此有力,王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其果断而惊呆了。朝霞妈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从哪儿来?啊?从哪儿来呀?连儿媳妇你都搞上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今天跟我说清楚,把你这一生做的孽都一件件给我坦白出来,那还有办法给你来个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否则今天咱们就鱼死网破,万事皆休!”
王栋捂着红肿的脸,看着朝霞妈疯狂的样子,心里想:“这老婆子怎么知道了,一定是她偷听了。一不做,二不休,今天就跟她把脸撕破,她要离婚也好,怎么着也好,随她去吧,总不至因为这个我犯什么法吧?”想到这,先有了把握,一声冷笑,说:“没错,我是爱凌晨,她也爱我,我们是正当恋爱,这,不犯任何法,不伤任何人,你还想把我怎么办?跟你这黄脸婆过一辈子,我已经倒透了霉,现在,条件这么好了,我也没有别的爱好了,你还想让我就这么干巴拉叉地陪你老死吗?人这一辈子只能活一回,我为什么不能在这一回里痛快一下?”
朝霞妈发竖眦裂,一口痰朝王栋吐去:“呸,好不要脸,‘痛快一下’,跟儿媳妇扒灰,还说是自由恋爱!”王栋并没有被震住,把一口痰迹擦掉,冷冷言道:“随便你怎么说,等你死了,说不定我还娶她呢,这就是改革开放,气死你,黄脸婆!”朝霞妈几欲晕过去,咬牙说道:“我是黄脸婆?当年是哪个跑到我家,给我洗脚,跪着要我嫁给他的?你这个姓梁的坏蛋,冒充的王栋,我今天不去告发你,算我不认识你!”
只这后面的一句,把王栋吓得脸如纸灰,本来威风八面的,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浑身都软了。他显然已经失去的语言能力,结巴了好久,才能表达出自己:“你…你…你胡说……”朝霞妈一声厉笑:“哼,我胡说?天一亮,我就去公安厅,看是我胡说,还是你胡说。到那时候,姓梁的,万事可由不得你了,一件件血债,自然要你一件件偿还了,自然是用你的血!”
扑通一声,王栋就跪到了朝霞妈的面前,地毯那么厚,那么软,他磕头仍然磕出了很沉重的声响。他一下子变成了蛆一样委顿,涕泪如泼,把脸面打得湿透,嘶声叫着:“琴姐饶命,琴姐饶命啊。”琴姐是朝霞妈的小名,王栋和她初恋时,他日日叫惯了的,自从结婚,他就再也没如此叫过,此时忽然唤出,自有一种十分激烈、悚人的效果,朝霞妈不禁身子为之一震。她顿时想起了两个人在五十年代的那一段浪漫时光,眼前这个王栋尽管是假的,对自己当时确实是一片真情。思想及此,再想到眼下,不由她热泪翻滚,心头就哆嗦起了一层波澜。
王栋的脖颈上一凉,知道是朝霞妈的泪水,顿时感到了有门,便更起劲地叫着她的芳名,说起了两个人年轻时的几句情诗,终于,朝霞妈长叹一声,把他拉起。让他坐在自己对面,朝霞妈的脸上更加严肃,以一个法官的面孔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她说:“到底是怎么回来,我问一句,你就从实答一句,要是有半点虚言,我就再也不能客气,咱们马上就去省时,直接打公安厅,来个大过堂。”王栋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这个老太婆不知怎么知道了真情,一定是朝霞那个死丫头告诉她的,原来我以为朝霞会念及家庭,不再管这件事了,没想到刘大方一事,又给她新的刺激,看来,刘大方一出事,我就该采取措施,防备着她干出绝决的事来,现下可好,一切都被动了。”后悔也已来不及,且听朝霞妈说什么,打好了主意要花说巧说,先过了这一关再做道理。
就听朝霞妈问:“那真王栋是不是你杀的?”王栋一听此话有一个余地,没有上来一口咬定就是他杀的,心里便有了故事,忙道:“怎么会是我杀的?那时,我是辽集镇公所的文书,那个王栋那回路过,就住在我们公所开的的店里,不知怎么着,他病了,我照顾他,没多久,他就死了。临死之时,把你们家的人介绍给我听,尤其是说到了你。当时,我主要是羡慕你的人品,不管怎么样,也要见你的芳容一面,就这么着,冒了他的名,老远地去佳木斯找你,谁知一见面就爱上了你,再也不能自拔,将错就错,咱们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 说到此处,两人不由都想起了当年的情形,年轻的心,火热的爱情,令人的老血竟有年轻时代的那种涨涌。朝霞妈脸一红,差点把持不定,忙正色道:“那天在沈阳,朝霞的婚礼上,你可是杀了一个人,你的亲生儿子?”王栋乐了:“这准是朝霞跟你胡说的,本来公安局都定案了,是那刘大方所杀,怎么会是我,这表情况,当时我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朝霞妈沉吟一会,总觉得他的话里有谎,一时却无从揭破。昂声问道:“当年你陷害刘大方,说他强奸了朝霞,这总是真的吧?不要跟我再甩花招了,明天我去找老国,把刘大方的档案调来看看,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王栋想:“这事还真再骗她不得,别说档案,老国也招不住她的一闹啊。”就面带沉痛地道:“当时,我主要是为了朝霞好,摆脱刘大方那小子,就出此下策,唉,没想到朝霞这孩子就是跟定了刘大方,我们倒把她给得罪了。”一个“我们”,把朝霞妈也给捎带进去了。朝霞妈想到自己当年糊涂,不明真相,就相信了王栋,结果一场冤案,把刘海国一家弄得家破人亡,惨烈无双,自己心里的难过竟不能自已,无法出口再骂王栋了。
朝霞妈颤声道:“为了巴结罗政委,把女儿嫁给他,你竟然丧尽天良,害了刘海国一家,你,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想着大方妈那天夜里找她,那个从不求人的妇女,竟然一脸的悲苦,在她面前说出那样的话来,想到刘海国何等样人,竟跪在她王家门口,恳求饶了他家刘大方,为的是他从未犯过的罪,更想到了刘英英,那个朴实的孩子,一辈子也不会伤害任何人的,却因为她哥哥的事,横遭惨祸,死得那样令人发指……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人,他的丈夫,这个“王栋”。
她变声问道:“刘大方到底是怎么死的,是不是你杀的?”目光如刀,把王栋逼得低下了头。她催问道:“说,是不是你干的?我看,一定是你,你是怕他此来,找你报仇。”王栋急道:“怎么是我,我我怎么杀他?我们那天已经长谈了一次,要尽弃前嫌,共同发展的。再说,那天晚上,我和他约好的,他要同朝霞见一面嘛,在人民公园。”朝霞妈一想:“不错,是这么回事,看来不会是他参与的。”一颗心顿时轻松了许多。
过了好一会,见朝霞妈没有动静,王栋不安地看她一眼,小心地问:“你、你要把我怎么样?”朝霞妈沉吟片刻,道:“你要是想保你的官,你的命,想维持这个家庭,就得答应我几个条件,否则,对不起,我是豁出来了,决不跟你再妥协。”王栋忙道:“你说你说。”朝霞妈便道:“第一件,明天你就去找房子,把凌晨给我赶出去。我可不想再看到那个狐媚子,跟你再干那伤天害理的禽兽勾当。”
王栋说:“成,明天我就去找房,这星期就让她搬走。”心里想:“找到另一个清静地方,不正好方便我们干事?”朝霞妈说:“第二件,就是你每天都得给我早早回家,有事,把你的办公地点告诉我,我要去打电话对证。”王栋想了一下,点首:“成啊。”心想:“这一招倒够毒的,不过,我总有办法对付。”便问:“还有呢?”朝霞妈说:“还有,就是我要你不管怎么办,一定要找出杀害刘大方的真凶,哪怕千难万难,上刀山下油锅,也要把它办成。这,就算咱们向刘家赎罪的唯一办法了吧。”说到此处,哭出了声。
王栋问:“就这些了吗?”朝霞妈道:“暂且就这么多,以后想想来,随时再告诉你。尤其是第三件,你现在就去办,晚上把情况告诉我,每天都要跟我说,我,想知道。”
王栋自然没口子地答应,心想:“你这些,我到时一样一样给你胡乱办一办,到时,想出对付你的办法时,看我怎么收拾你,还有朝霞那个孽种。”
朝霞妈把事情分解完毕,才感到精疲力尽,神智也不能自已了。她平生安娴宁静,今天突然遭逢大事,而且是让她心胆俱裂之事,如何能承受得了。跟王栋对吵共争,她还靠一股真气勉力撑着,此时,事情稍告一段落,忽然便有了天旋地转的感觉。她刚一叫出:“哎呀,我不行了!”就一个后仰,扑通一声栽倒在地上,人事不知了。
第一卷 第二十六章
第二十六章
朝霞妈患的是急性中风,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命总算保住了,却是不能说话,右半边身子完全瘫痪。根据医生的建议,在王家设立了家庭病房,雇了医院的一个有经验的护士来家专门护理。经过这样的安排,还颇有奇效,没有多久,老太太多少能说出话了,尽管含糊不清,要费人心思去猜测一番才能明了。
王朝霞腿伤稍好,能拄着拐杖走路了,便将那个专业护士辞退,自己亲自来为母亲护理。母亲何以突然发病,她对谁都没说,然而王朝霞自然可以猜测个八九不离十。她知道自己将父亲的可怕秘密告诉母亲后,她必定惊讶气恼异常,方有此病变发生。因此,心底里她就有了一种负罪感,加意精心地伺候着母亲,为她换洗、喂药,给她读书念报,小怪物也积极参与,端屎倒尿的活干得非常卖力。
外面买米买菜的活小怪物干不了,王朝霞也不让他出去,怕他给别的小孩欺负。大院里的小孩有一次把他扭住,往他的衣服领子里塞鸡屎,急得他哇哇大哭,正好王朝霞赶过来,把那几个小孩的头抓住了,扭送至他们家,让家长把小孩好一顿管教,从那以后,大院里人人都知道王家的姑娘对小怪物的呵护,谁还敢再对他动一手指头?饶是如此,王朝霞也轻易不让他上街,怕他再有个闪失。
朝霞妈病了以后,朝霞格外忙碌,便偶尔要小怪物去一趟邮局,为她买一份<当代>什么的,给母亲念书用。这样,小怪物就知道了邮局的去处。其实,那邮局也就在大院的对面,隔着一条马路。有时不经王朝霞吩咐,他自己也跑地去,看看报刊杂志的花花绿绿的封面,颇觉得好玩。时间一长,王朝霞看他不会跑丢,也就允许他偶尔去那邮局逛一逛荡了。
这天,小怪物在为王朝霞买邮票时,转了一圈,竟挤到拍电报的窗口,把一张揉成一团的脏兮兮的纸掏出,跳着脚,好不容易才塞进了那个窗口。译电员把那个纸团接住,好不恼怒,斥道:“是谁家的小孩在这胡闹?”就把那纸团给扔了出来。小怪物哇哇叫着,又把纸团扔了进去,而且,还有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这次,译电员看清了小怪物的面目,惊诧莫名。她把那张纸团打开,看了两遍,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问小怪物:“这--是你要拍的电文?”小怪物只能点头,却说不出话。
一个小时以后,大洋彼岸的mgy总部大楼就收到了一封电报,是用公司的最机要的密码拍来,能懂得此码的,目前只有焦人为一个人。他刚同刘大方的去中国的随员开过会,把刘大方的遇难情况再分析一遍,准备派一个更庞大的代表团,去松江省进行独立的调查。忽然有机要秘书把那封电报送进来,递交到焦人为手里。焦人为看了一会,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是,看完之后,他有了新的主意,说:“原定计划取消。我要亲自去一趟松江省。”有一个董事级的经理问:“你一个人去吗?”焦人为回答:“不,我要带几个人,不是咱们公司的,而是几个特殊的人。”
与此同时,小怪物拿着刚买到的邮票,喜滋滋地回来了,在楼梯上绊了个跟头,摔得嘴唇出了血,哇哇直哭。吴妈把他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