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的羽毛还很嫩很稀,迅速地抽动着,像是在躲避飞快地、接二连三砍下的、看不见的什么刀锋。
在床上,母亲发出来一种声音。虽然极轻,还是引得王朝霞回过头,关切地看了她一眼。老妇人仍在沉睡着,面色苍白,两条胳膊在被子外面,瘦弱得就象两根布带一样。在床的上方,挂着她以前练功用的太极剑。当她睡熟的时候,朝霞妈的体格就更显小,面目也模糊不清了。好象,平时看到的她的年龄、性格甚至她的脾气,都不是她奉身所固有的东西,而是借助一种外力强加给她的。
“她的一生,究竟有什么意义呢?”王朝霞看着母亲的湿漉漉的嘴角,这样想。“她的问题又出在哪儿呢?当那个假王栋,我的父亲,向她求爱的时候,她还是个少女。而她为他养出了两个孩子,度过了最虚伪的一生。还有什么办法,能把这可怕的错误补救呢?难道,像她一样,我也要在这里同罪犯一起,等待那末日审判吗?我是不坚强的,可是,我也要犯罪吗?”
她的思想,其本身似能产生电流一样,令她微微地颤抖起来。
不知何时,小怪物进了门内。王朝霞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可怕的身躯,那张畸形的脸。和那双几乎不成为人类的眼睛,每每看见,王朝霞就无法压抑发自心底的恐惧与厌恶。但是,每到这个时候,总有一个理智的声音在说话,使她镇定,用更深刻人思想去爱他,分析他。这时候,她就把她楼在怀里,摸着他的树条一样的胳膊,惊异于那种感觉,好象,他不该有体温,不该给人以肉感,不应该这样真实似的。她让他在她的怀里蛹动,这样,她就能感觉到他的全身,听得到他也有一颗正常人的心脏,它,也在怦怦跳着。她把他的两条小腿放到自己的膝上,把它们条折叠某种铅丝那样折叠起。这时候,她感到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亲情啊。她为他修剪头发和指甲,发现他的手长得那样怪,要分出那个是大指,哪个是小指是不可能的,此时,她又是多么对他充满了心疼啊。
看出了她眼中的慈爱之泪,小怪物的脸上一阵抽动,快,而轻微,不为人知。他以最可笑的步子直上前,扑到王朝霞的怀里。手轻轻地在她的头上摸,王朝霞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午前。在辽河边的那个树林里,她和刘大方搂抱在一起,胸交身伏,互相感受,同时进入了梦样的情境。刘大方是那样动人地摸着她的脸蛋,而她则以一个少女的娇羞,第一次,抚摸了一个男人的头发。
那段回忆是那么美好,刘大方昔日的秀美的影子是那么传神地印在她的心中,蓦地,怀中的小怪物又动了一下,她不由得后背渗出一股寒意。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她看着小怪物,惊恐地发现,在自己的心中,怎么也找不到一点爱的影子.对这个可怕的小东西,她也像他人那样,怀着深深的恐惧之心。为此,她不能原谅自己,于是,她把小东西在怀里搂得更紧了。
朝霞妈在梦里发出了一声,就像一只山鸡被猎枪击中的一刹那所发出的哀鸣王朝霞吓了一跳。睁开眼睛,母亲平静地看着她,目光是混浊的,而且,没有聚光点。她几乎没有任何地方是能动的,说话也是极为困难。好在,她的神智是清楚的,能够理解别人、主要是朝霞想跟她说的大部分事情。
“呵,朝霞……”她含糊不清地说。
王朝霞就过去一些,站在她妈妈能看见她的地方:“我在,妈妈。”
“去看、看、看看……,看你爸爸回来没……”
王朝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问问……朝和的事,朝和到底怎么样了……”
母亲知道王朝和的被捕,但她不知道情况有多么严重。以她的对事物作判断的能力,以为跟以前一样,被抓进去,很快又放出来了。是有半个多月过去了,一直没有放人的动静,她才感到自己应该更多地关心这件事。每次问到王栋,或者王朝霞。他们都是吞吞吐吐地,这,在很大程度上给她造成了一种印象,好象王朝和是个混蛋,没有人再愿意为他的事操心。她也恨他,但区别是,她毕竟是他的母亲。
她还要说话,却惊异地发现女儿的眼里有了泪。是激愤之泪。
“怎么回事……”朝霞妈慌乱地问。
王朝霞咬住嘴唇,长时间地固执地不发一言。在很小的时候,她就有了这个毛病,当她不想表达自己的感情时,就这样固执地、气人地沉默着。这是她的权力。母亲却急了,因为她知道,每当女儿做如此状的时候,她的心里一定有了大事。
“啊……要我死啊……”也要哭了。
王朝霞忽然发出了很大的一声:“妈,咱们明天就搬走。”朝霞妈吃惊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话从何来。沉静了好一会,她艰难地问:“搬走……搬……你说的意思……”
王朝霞的脸胀得像血染一样,泪花四溅地说:“搬走,永远离开这里。妈,你看不出来,这里是魔窟,不是家啊。”
激动使她的双手举到半空中,在那里挥舞,忽然,它们停在那里,再也不能动了,小时候的生活情节,一幕一幕,生动无比地再现于她的眼前,她看着它们,忘记自己的呼吸了。母亲的年轻的笑脸,尤其是父亲的慈爱,这些,怎么可能变成这样一场可怕的恶梦一般的结局呢?那个把她架在头上,在古尔纳河边奔跑的可爱的父亲,怎么可能是一个杀人犯呢?他的对女儿的亲切的无比动人的爱,怎么可能是带着那样恐惧的血腥气呢?他到底是谁,而她又是怎么成为这个家族的可悲的一员的呢?这个感觉,刹那间,使她完全傻在那里了。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述说了自己在凌晨屋里所听来的一切。
次早一上班,王栋就把省公安厅正副厅长,市公安局正副局长召到自己的办公室。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王栋是干净的和庄严的,脸上的棱角随心所欲地分明,组合成他所希望的那种表情,就是,他之所以如此严肃,是因为他正在为着人民的利益作出巨大的牺牲,对此,又有谁能理解,谁能作出?
“找你们来,是为了王朝和的事,”王栋说,脸上显出一种悲伤,但很快,就把那变成了最坚决的表情。“他是一个强奸犯,是个十恶不赦的坏蛋。我希望你们从重从严办这个案子,决不能考虑我和他的关系。现在我向你们正式宣布,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如果说还有,那就是我要你们更狠地打击这个流氓团伙,绝不能手软。”
厅长望着副厅长,局长望着副局长,好像,他们都不相信自己的智力了。王朝和能到今天这个地步,谁人不知那都是王栋纵容、袒护的结果?省城里,现在人人都在期待着王栋和桓公明之间会有一场火拼,幸灾乐祸之徒正等着有一场好戏看。忽然之间,不是那么回事了,王栋心甘情愿地要在他的碉堡上插出白旗了。那个副厅长想:“这家伙可能还以为他儿子像一般的流氓小偷,关上几个月罚上千把块钱就放了呢。”看了一眼厅长,就说:“王副省长,王朝和的事,正在审理着,许多事情,现在还很不好说哩。”朝市公安局长使了个眼色。王栋自然明白他的话里头没说出的话,看出他们几个脸上那变幻不定的表情。心里一阵冷笑,他抬起下颏,作出真地不知轻重的样子,问市公安局长:“王朝和的案情,进展如何?到底怎样?”
搓手心,费力地咳嗽着,公安局长把王朝和的案情介绍了一下。根据王朝和及其同伙的交待,从一九七五年到现在,他们以开办家庭舞会为名,总共奸污了上百名青年妇女,其中,光王朝和一个人的犯罪就达四十余人。根据查证核实,已有三十二名王朝和的直接受害者写下了证言,提供了充足的法律依据。根据现有材料看,王朝和的犯罪,无论是动机还是手段,都有强奸的特征,而且,大部分罪案的情节都相当严重。
王栋用眼睛的翻转慢慢地牵动着脸,把另一只手里的钢笔在桌上的记事本上慢慢地剌下,力道如此之大,本子被刺穿了,犹自未觉。看着面前的这四个人,就像看着非他同类、但他又不得不与之交谈的生物一样,他的神情是阴沉的、使人畏惧的。那四个人都把眼睛转到别处,心怦怦跳着,等着他问出下面的话来。
那,”王栋沙哑着嗓音问;“他会判几年?”
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永远也不会有人回答这个问题。王栋的目光落在了厅长的身上,再也不动了。被通不过,厅长红着脸,抬头,迎住王栋的注视,显出气呼呼的神情,好象是一个医生在告诉病人癌症的消息:“可能要判死刑,王副省长。”接下来,王栋就没有再说任何话。事实上,他就像一尊从古而来就放在那里的石膏像一样,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的脸上的最后一个表情,就在那里凝固了。他的眼睛,本来是那么炯炯有神的,此时犹如瞎子一般,没有了任何光亮,特别是, 没有了对外界的任何反应。那四个人,就像四个窃贼一样,被吓坏了,悄悄地互相提携着往外溜。最后那个出门的,是公安局副局长。他想回过身来把门带上,看到了王栋的那冻鱼一样的眼睛正盯在他身上,吓得他几乎把自己的手扔下,不顾一切地掉头就跑。
听着他们走远,王栋一下子就恢复了自己的神情。他站起,走到窗前,看着厅长一行人上了自己的车子,一溜烟开走,嘴角处便有了一个构成冷笑的皱纹.按了一个桌上的小钢钮,他在对讲器里给自己的秘书下了指令:“备好车,我要出去。”
路上,坐在自己专车的宽敞的后座上,王栋把四肢展开,借此让自己放松。“刚才真应该让桓公明那老小子看到,”他摸着自己的上唇,想着他会给桓公明那帮人留下的印象,不禁有些得意了。“现在还必须完成最后一步,而且,是很关键的一步呢。”
来到南城分局,早有分局长出门迎接。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就不事喧闹地引着王栋去到接见室.王朝和已被带到,正坐在一条板凳上,剃着光头,面色青白,朝着一个方向发呆。王栋走进,并没有引起他的注意。坐在他的对面,王栋细心地打量着儿子,尽力不在脸上显出任何异样的心情,父子间的那种特殊感应力,使他担心,自己想的是什么,可以瞒住别人,却很难瞒住自己的儿子。
关了近一个月,王朝和竟像被关了一辈子那样,瘦得惊人,眼睛里闪出疯狂的光芒,好像,他忘了自己是谁了,随时都准备同任何人同归于尽。正是这种不顾一切的样子,吸引了王栋的注意力。隔着桌子,王栋把手伸过去,捉住了王朝和的手,握住。他的目光是冷酷的,但在手心里,他希望能传给儿子一些热情。
“你怎么样,身体还行吗?”王栋轻声问。
王朝和把眼睛放在他的身上,渐渐地,有了一些不理解的神色。父亲的来访,在他看来不仅是不必要的,而且是不同寻常的。这更证实了他原来的猜想:他的情况不妙。以前他曾五次折进公安局,每一次都挨了父亲一通臭骂,但很快地,他就给放出来了,绝对没用得着父亲出面,而且,最主要的,父亲绝对不舍来看他。刚才教管通知家人来看他。而且是父亲,王朝和就像挨了一记重击,脑袋嗡地一声,差点摔倒。“不是好事。”他这样对牢里的人说,而自己心里苦道:“大事不好。”
盯着父亲的睛睛,王朝和咬紧了牙关,拼命抑制住大放悲声的欲望。知父莫若子;父亲目光中的闪烁,他的以过分的严厉的表情对自己心情的平衡,特别是,他忽然表现出来的不同寻常的亲切和慈祥,都在说明一个问题:王朝和的案情现在是何等严重。
被捕三个多星期,他已经换了四个提审。每换一次,他就感觉到自己的情形变三分。刚进来时,他还是乐呵呵的,并把这个情绪也传染给了那个年轻的提审。后来就不对头了,他知道是省委副书记亲自过问的他的案子,而那个人又是他父亲的死对头。从提审的态度里,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正在转化,由他原以为的人民内部矛盾,可怕地向另一个方向倾斜,他不承认,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