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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地狱微笑时 佚名 4580 字 4个月前

他知道那边的尽头处有一个可怕的恶魔,名字叫作“敌我矛盾”。

两天以前,发生了这么一件事。王朝和被他的新提审提出牢房,到那边的小平房组合成的预审科时,他被安排坐在第6号预审室。那是唯一的没有进过的房间。提审刚问了他一句,院子里有入喊:“小穆,电话!”那个提审就去听电话了,从外边拉进一个人给他“照看一下。”

那个人就是原来审过他的吕提审。他曾经多方照顾王朝和,提他出去抽烟,送给他各种报纸、杂志。有一段时间,吕提审明确地表示过,再过几个星期,王朝和就可能出去了。十天以前,这个光明的前景忽然不存在了:吕提审不再管他的案子,而且,据说因为王朝和一案而惹了麻烦。

进来,坐在王朝和的斜对面,吕提审把身子扭到一边,看着桌上的一张《松江日报》。王朝和知道,这种时候,跟他说话是不合适的。但是,对自己命运的恐惧压倒了一切谨慎,他结结巴巴地问:“吕提,您怎么不管我的案子了?”没有回答。他固执地又问:“到底要把我怎么着啊?”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吕提审忽然说了一句话,很低,而且,也没有看王朝和:“做好最坏的思想准备吧。”

困难地扭着头(他的脖子在最近的一次号里跟牢头的冲突中受伤了),他从另一个角度看着父亲,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要说的话说出来:“爸,你到底能不能把我弄出去了?”这句话的答复,是他此世最不敢听到的了。

有生以来,第一次,王栋的脸红了。不是为了要说下面的谎话,而是因为要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说谎话更主要的,是这个谎话唯一的结果就是为了害了他,自己的亲骨肉。这样平静地、理智地置自己的亲人于绝境,尽管是王栋,也感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怅惘。他更紧地捏住了儿l子的手,激动,难过,同时又要极力掩饰这一切,他的神情走样了,变得不像他了。他自己都意识到这一点,因而.他的声音里也有了罕闻的颤抖。“我今天来看你,就怕你不放心。你好好在这给我呆着。用不了十天半个月,我就把你弄出去。这,是一点也不会有错的。跟有关人员,我已经都说好了。”强烈地暗示他跟桓书记已然达成了政治协议。王朝和一时还没能理会,想了一刻,他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层辉。他明白了,父亲是要他坚定对自己的信念。而此时此刻,只有父亲的亲自出面,才能救他的命,所以父亲今天亲自来此。就是让他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把嘴张了两张,王朝和像小孩子那样,可怜地、毫无耻心地、纵声哭了起来。“爸爸,”他叫遭,说不出话了,“啊,爸爸。”

王栋把他搂在怀里,为他抹去鼻悌,轻声安抚道:“记住,孩子,什么时候,都别失去对你老爹的信心。记住了吗?”王朝和不大明白他的真意,但是,他记住了。

为了安排他自己的阵营,用以跟桓公明对垒,王栋跑了一天。他已经公开了自己对王朝和的唾弃,因而再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成为他的障碍,相反,这倒成了他无私无畏的一个明如皓月的证据,人们,尤其是省委的领导们谈论它,给了他无穷的乐趣。他跟主要领导人,尤其是崔省长,抱怨了桓公明对他的阴谋诡计,引起子那么普遍的同情,王栋从中看到了他的更辉煌的胜利。于是,他趁机从崔省长等主要领导那里得到保证,要尽快安排,听取他的出国汇报,把他的建外贸公司事排到日程上来。

半夜回到家时,他是得意的,在凌晨的被窝里更有点忘乎所以。在回答凌晨的问题:“怎么样,王朝和还有救吗?”这个时候,他的话语里不仅没有悲惨的成分,倒有了一种拔去了一 颗不好看的、不需要的、而且是疼痛了大半辈子的坏牙的快意。

“要是换成一般老百姓,公安局得把他枪毙三十回还不止,”他这样说。凌晨问:“那,这回肯定得枪毙了?”王栋半晌没有回答。他想起了白天,在看守所里,他跟王朝和的这一面,几乎可以肯定是此生相见的最后一面了。对此,他竟然不能感到那种应有的悲哀。他对自己的心肠的不正常的坚硬,也感到有些吃惊了。此时,屋里的灯是黑着的,他倒希望有个亮光,照到他的脸上,那样,他也许可以感觉到另一种心情,而他的脸上也许就能表现出来。

“朝和一死,你伤不伤心?”王栋不回答她,却这样问。他是认真的,实在是想从她那里听到更有人情味的话,用以安慰他的那颗他自己都感到难以接受的心。

凌晨的话冲口而出:“伤心?我看这是老天爷成全咱们哩。”

话音未落,屋里的灯亮了。在卧室的门口,出现了一张轮椅,朝霞妈端端正正地坐在上面,毫无表情,因而就更其怕人。在她身后,站着王朝霞。而不停地从她的衣服下面伸出头,好奇地看一下,又同样飞快地把头缩回去的,正是那个小怪物。

疾病,特别是这种使人瘫痪的、力不从心的病,对朝霞妈的心智造成了这样的影响,她不再那么相信自己的生活了,就是,她对自己的一生,开始采取一种从未有过的否定态度。她不能动,无法在面部表达怕的感情,同时,也不能作出任何手势,来加强自己的此时才有的强烈的、只有一个摧毁者才有的意识。于是,她说出的话都有了一个惊人的特点:她一定要指出问题的实质,而且,一定要用她说的那样去做。她知道自己的处境,本能使她不能再重复她的言行。

“你……你叫车,车,车,车来……把这个个婊子赶走……”朝霞妈这样说,语音不连贯,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出来的一样清楚。

她的话是冲王栋而说的,眼睛却盯死了凌晨。王栋脸色比死人还白,僵硬地躺在那里,动也不敢动弹。凌晨则快要昏过去了,尽管无耻,她也没有作好这样的准备,面对着这样的一场挑战。事实上,两个人都吓傻了,都想说话,但都失却了任何反应的能力。朝霞妈不再出声,用她在这种情况下所不能有的神情看着王栋和凌晨,又好像准也没看,沉浸在自己的对过去的那个自我的反省中。她记得王栋第一次到她家来时的情景,他戴着一个灰色的小毡帽,慌乱中,把她父亲的泡假牙的水喝了,为此,她曾幸福地回忆了多少年啊。大炼钢铁的时候,他们两个确定了恋爱关系,在平顶山的矿石堆后面手拉手,出了多少汗,心跳得是多么美好啊。但是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相信,这个她曾经爱过的人,不但杀死了真王栋,杀死了梁文,而且,他可以杀死世界上任何人,只要他认为对于自己的见不得人的计划,那个人形成了妨碍。用仇恨和恐惧,已经都不能把她此时的心情来形容了。她对他已经心死;因而,已经没有了一般意义上的认识。她,没有了任何的感觉。

在这种情形下,王栋要起身是不可能的。但他艰难地爬了起来。在众人的注目下,穿好衣服,人已经死了一半了。凌晨没有什么选择余地,也跟在他后面穿好衣服,下床,已经羞得要疯子。

只看朝霞妈第一眼,便不用言语,王栋明白了她现在要干什么,而且她确实可以干得成:把王栋的丑行彻底揭出,一劳水逸地毁灭他。对这个女人的恐惧,此时胜过了他一生恐惧的 总和。王栋的心抽着,面无人色,好像在枪口下被逼着自杀一样,走到电话机边,拨响了司机班的值夜室。

穿着红色的灯芯绒裤子,并且,由于慌乱,把白色的没有洗过的纱衬衫一半塞进裤腰,一半却在外面掉着,凌晨小心地、侧着身从朝霞妈前面走过。她的女人的聪明使她明白,尽管她的婆婆是个瘫子,尽管她以自己的无知和懦弱过了一辈子,但是,现在她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危险的动物。好象,是一颗已经开始冒烟的炸弹,哪怕轻轻的咳嗽也会引起惊人的毁灭。她必须像王栋那亲,战战兢兢地躲开地,尤其是现在……

车来了,王栋把凌晨安顿在后排坐好,为她正了正挨着她的、她一刻也不离开的小提包,借以表示对她的肌肤之亲,对此,她自然明白。把凌晨娘家的地址给了司机,他才放心地回到屋里。

朝霞妈和王朝霞,以及那个王栋看见就厌恶得要哼起来的小怪物,仍在房里等他。没有人说话,姿势也没变换一下。王栋不能看他们,好像,那些眼睛本身就能杀死他。但在坐下之后,他不得不飞快地扫他们一眼,等着朝霞妈对他的判决。

屋中的寂静,使朝霞妈的声音更有失真的味道。她的话是激动的、含混的,病痛使她的口腔没有了合理的构造,因而,她的表达是最困难的。本来可以在几分钟内说完的话,她却用了半个钟头。不把她的原话重写一遍,就无法领会她的意思中那动人之处。

“王朝和是该杀,”她说,“但不是由你来杀他。他坏,但他从来没有杀过一个人。你呢,王栋?你杀了多少?加上那个王栋,怕你自己都算不过来了吧?光是我亲见.你就害死了刘海 国一家四口,包括那个刘大方。”

“你跟凌晨做得好梦,要拿王朝和的命,给你们铺上个金子银子的世界,让你们达到极乐之境.就是为这,我决不答应。也就是为这,我要你出面,不管你怎么办,把王朝和给我救出来,保住他的一条命。要是你不办,我就再也不跟你拖泥带水,你知道我要干什么的——我要直接到省委,告发你,把你这个王栋的画皮剥下来,让党和人民把你干刀万剐。”

就像一棵太大的树,好像永远也不会被锯倒的,但是,在长久的外力作用下,它出人意外地倒下来了。王栋把膝盖弯曲。慢慢地、就像电影中的慢镜头一样,一寸一寸地跪下来了,直直地,他的没有腿的身子立在朝霞妈,王朝霞和小怪物的面前。

第二天,王栋是这样实现他对朝霞妈的保证的:把凌晨约出来,两个人躲到西山招待所,那是省委高层领导从事休息和非正式会议的地方。在那里,两个人商量好了自己的对策。

过了两个星期,对王朝和一伙的处理意见下来了。除了王朝和,还有另外两个同案犯,要被处以极刑。主管政法的桓公明特意同些取得了一次会面。使那个陕西老头惊讶的是,王栋的反应好像他的儿子在一年以前就被处死了,而且是他自己下的手。

王栋的这种大义灭亲的态度,虽然十分令人费解,但在机关还是引起了人们普遍的钦服和同情。对王朝和的罪行越是恨,人们就越是想为王栋掬一把父亲的辛酸泪。

通过另一个渠道,朝霞妈终于知道了的儿子的命运。这些天,王栋忙里忙外,每天回家,都告诉朝霞妈,王朝和的事有了希望,他正在作进一步的努力,相信不久就可以在家里看到儿子。朝霞妈知道他在撒谎,但是不戳穿它。她要看着最后的结果,因而,准备下了最可怕的惩罚。

判决书下达到看守所这天,王朝和正在号里下象棋.在看守所和监狱里,任何因搞女人而进去的都叫作“杆犯”。这种人是最没有地位的,即使小偷也看他不起,因此,要自动地变成“鼠米”,也就是人人可欺之的角色。

王朝和的身份天生地与众不同,这,在很大程度上帮了他这个忙:一进去,他就得到了牢头的特殊照顾,几天以后,就享受到了二牢头的地位。这使他晚上可以睡宽敞的地方,占去了“鼠米”们五个人的地块。半夜里还可以吃小灶,那牢头从每个犯人家里“打进来”的食物里扣取而得。白天,是犯人们最难过的时侯,要一排排坐好,对着前面人的后脑勺反省。而牢头和他的“柳爷”们则可以半躺在别人的好行李上,吹牛,下棋。

王朝和刚要用一只卧槽马把对手将死,铁门哗拉拉一响,管教喊道:“王朝和,出来.”他的马掉在地板上了。失神地站起,他往外走,牢头说:“好小子,要干起了。”干起就是放人的意思。王朝和这几天很有精神头,父亲那天的话给了他莫大鼓励,他相信,有他的老爹,自己总不致于把命搭进去.突然的叫号,令他热血沸腾。他不相信自己会被释放,但是,万一果真如此呢?他的老爹是副省长,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关系,随时都可能创造出奇迹。

他被带进一间从未进过的大屋子,门口,他的几个同案正蹲在地上,手抱着头,狼狈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