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屋子。
由于朝霞妈的屋子同王朝霞是隔壁,王栋必须把她弄到另一端的凌晨的屋子,才好施行他的计划。看着自己落入王栋的掌握,朝霞妈一语不发,满目都是更坚决的表情。她知道,就出。她害怕吗?一点也不,因为她早就做好了类似的准备。
凌晨半躺在床上,穿着几乎是透明的睡衣,摆出最无礼的姿式。当朝霞妈进来时,她不仅没有站起的意思,相反,躺得更舒服、更无耻了。她的脸上施着淡妆,因而给人这个印象;她是准备享受生活的,谁想阻挠她,谁就是她的天然的敌人。对朝霞妈的欢迎,就是在她进到她的床前时,她把嘴上的“莫尔”香烟取下,朝她的婆母喷了一个大大的烟圈。
“说说看,你到底要干什么?”王栋坐在凌晨的身边,看着朝霞妈,声音尖尖地问。
朝霞妈鄙夷地看着他们,并不作答。凌晨呼地坐起,指着朝霞妈的鼻子,发出一声冷笑:“你恨我们害了你儿子?那是他自做自受,跟别人没关系。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能把他除掉,我们还真想动手哩。”王栋拍拍她的大腿,示意她把声音放低。对着朝霞妈,他用一种威胁的口吻说话:“人也死了,事也就没了,你还想怎么样?非把我们往绝路上逼?”
朝霞妈看着他,好像不认识他,从来没听说过他,也不知道他在说着什么样的这个地球上没有的语言。那表情在她的眼睛里是那么真实,王栋自己也感觉到了,顿时脸色铁青,把他说了一半的话戛然打住,不再说了。同样恶狠狠地盯着朝霞妈,他喘着粗气,眼里显出很少表露的凶光。
等了一会,确信朝霞妈不想说话,凌晨忽然变出一个笑脸来。走到朝霞妈的跟前,她用和气的、甘愿认幢的口气道:“找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我和老王要用这个房子了,请你和王朝霞都搬走。你么,去鸡西敬老院。王朝霞嘛,去省园林局办的那个公司,宿舍都给她找好了。”
朝霞妈沉静地坐着,保持着她不能不保持的姿式。这花里狐梢的女人,这幽暗的发出淡淡绿光的屋子,尤其是,她的四十年来一直作为丈夫的可怕男人的威胁,除了让她痛苦,便再也不能给她别的感觉了。因此,她更不想说任何话,哪怕一个字。
小怪物就在此时摸到了门口,听到有人在凌晨的内屋。以他特有的灵巧,他闪身进去,迅速躲到了那个大电视柜后面。偷眼朝里面观望,从他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内室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
王栋说:“你知道我的脾气,为了达到目的,任何手段我都能使出来。现在,我只要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要这个家了?要是想,就听我的,把你脑子里转的念头统统忘掉,从此以后,再也不准胡思乱想。要是不打算要这个家了,那也好办,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树倒猢狲散。别忘了,我们已经没了儿子,唯一剩下的就是一个女儿了。不要自己的生活,可是,你也总不至于混到这种程度,连女儿也要给毁掉了吧?”
回首四十年的婚姻生活,朝霞妈有一点是清楚的:她的—生早就毁掉了。用悔和恨来总结,未免太简单了。她现在急于做成的,就是以自己的力量,最大限度地向世人表白,她明白了,尽管太晚,可是她最终战胜了邪恶。
她对着一个角落,用平静得不真实的声音说:“毁了这个家的,是你,不是我。你光毁灭了一个家吗?辽集的那个家呢?刘海国一家呢?你毁灭的,又岂止这些,我跟了你,这一辈子算是白过了。猪都不如。现在,让我再像猪那样愚蠢吗?办不到了。”
王栋一脸沉沉思虑的样子,走过来,对朝霞妈说话时,手里出现了一只塑料袋。“好,”他幽幽然然地说,“你有这个决心,我也就更有意志了。那么,再见吧。”他说完,就像一个犹豫不决的艺术家一样,以缓慢的动作,优美的灵巧,把那只塑料袋套在了朝霞妈的头上。
全身不能动弹,尤其是胳膊无法举起,使朝霞妈此时看上去格外的骇人。她没有一点挣扎,就那样端庄地坐着,甚至表情的变化都没有。扎紧了口的袋子是透明的,她不能呼吸,却能看见王栋和凌晨在朝着她狞笑。听不见他们的说话,只看见他们的嘴唇在动。
感到有一只手在拉她,王朝霞从梦中醒过来。瞪着眼睛,她好半天才看出是小怪物在她的床边。惊讶使她一下子全醒了,跳下了床。小怪物在流泪,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一把将那小东西搂在怀里,她慌张地问:“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的心咚咚直跳,意识到不但出了事,而且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
但是,小怪物却从她的怀里挣脱出来,拉住她的手,急急地奔到隔壁,进到朝霞妈的房间。
这里一切看上去都没有变化,朝霞妈还躺在床上,眼睛依然在睁着。王朝霞过去,甚至想跟她说话,为她把被子盖在胸口上,就如她平时进来要为她做的那样。她还想把地上的那本《春》拾起,接着没有念完的那一节,给她再念下去。但是,她知道母亲死了,所有这一切对她再没有生命的意义。
默默地跪下,把头放在母亲的床边,王朝霞抓住母亲的冰凉的、瘦如鸡爪的手,枕在自己的脸下,用泪水把它打湿。她的最强烈的感觉是,对于母亲的死,她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尖声叫了一下,她大恸起来。小怪物抚慰她,发出一种声音来同情她,最后,和她一起流着泪,表达着沉痛哀思。
自从向母亲说了父亲的历史,王朝霞就日夜生活在不安之中。她知道母亲事实上会做出什么来,而这,很可能把她置于一种危险的境地。为此,她设想了多种可能。在王朝和被处死之后,她更作好了应急的准备,要在母亲发生不测的时候,拼出自己的性命,保护好她的周全。没想到,这么快,她就遭了毒手。
她一分钟也不怀疑,是父亲干的,而且,是他亲自下的手。把眼睛擦干,她坐在地上,让自己镇定下来。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眼下,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把朝霞妈就这样放回到床上,说明了一个问题:父亲并不想隐瞒他刚刚犯下了多可怕的罪行。事实上,他是在炫耀自己的成果,自己的险恶阴狠。为什么?——他要对王朝霞下手了。
想到此处,王朝霞吓得魂飞魄散。她跳起,拉着小怪物就往门外跑。一拉,门没有开。再一用力,听到了外面的声音。有人把他们从门外锁住了。便在此时,门下流进来一股液体。浓烈的汽油味一下子弥漫整个房间。王朝霞刚要叫出:“不好,他们要放……”便有一条火舌从门缝下,跳跃着蹿了一米多高,在两秒钟之内就蹿到了棚顶。
王栋把打火机扔到了地上,听着从朝霞妈屋里传出的声音,看着从门缝冒出的烟,满意地微笑了。估计了整个楼房被大火吞没的时间,他神定气闲,态度从容。回到凌晨屋里,把她的箱子打开,将那盘出国访问的录相带取出,夹在腋下,他回看四周,觉得再没有必要为其他的身外之物挂怀了。把这一切葬送在火海,这是他一生的杰作,是他事业的巅峰呢。下得楼,外面凌晨正坐在小“奥迪”里等他。把车开走前,凌晨忽然发了一声感慨:“但愿那保险公司能全数包赔吧。”王栋狞笑了。
这时是一点钟,在古城饭店,只有顶层上的那个总统套间还亮着灯光,已经有好几天,焦人为再没有接到那个传真机上的来信。在他和他的老板之间,那个神秘的联系突然中断了。他为此感到不安。目前在整个公司,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这种联系,因而,也只有他一个人能体会到这种心情。
此时,在传真机前来回走动,作最不一般的思考的时候,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不能再等待,他必须有所行动,实际上,这个想法在他一来到松江省时,就已经形成了。把它付诸实施,要他下更大的决心,作出更精心的安排。既然已经能肯定他的老板在以另一种形式活动着,那,他的突然失去联系就是最好的理由,使他得以采取行动。
他需要更多的人手,尤其是需要在当地有关系,知道如何利用各种渠道的人。自然而然地,他想到了黄医生。在刘大方出事以后,黄医生悲愤不已,下决心此生再不踏回松江省一步。可是,在这种情况下,他还会有那样的态度吗?焦人为知道自己可以直接跟他通一个越洋电话了。
在几秒钟的时间内,王朝霞和小怪物就被火舌蛇逼到了墙角。把小怪物紧紧地搂在怀里,王朝霞被一种宿命的悲凉所控制,神经麻木,忘了自己该怎么反应了。只是呆呆地看着火苗把墙围烤黑,床单燎着,大大小小的家具转眼都成了喷烟吞火的妖精。
小怪物转过身,紧紧地搂住王朝霞的脖子。他在把她往下拉,想用自己的畸形的身体,把她尽可能地护住,不受火爆之痛,甚至,不让任何火苗挨在她身上。他的眼睛里放出那样强烈的光彩,令王朝霞目眩。从来没有过的,在这目光之下,尽管是在这样的时候,王朝霞还是感到了一个极度的震颤。
这目光,虽然是从那样一双畸目中发出,王朝霞却感到像是在哪里见过它。想一下吧,但是,她想不起来了.在那样的激动中,她死死地盯着小怪物,期望再看到那一刹那的闪光。小怪物也茫然地朝她看着,一片懵懂,此外,再投有别的。
当王朝霞还是一个玫瑰一样鲜艳的少女的时候,与刘大方’的恋情第一次打开了她的心扉,使她尝到了那样的滋味,想起它,就有一种牙根发麻的感觉,浑身就有要飞离而去的欲望和能力。那是多么奇妙的幻境啊,而且,王朝霞在自己的一生里。只体会过那么一次。二十多年里,就是在这感觉的回味中生活,她越思念他,就越把自己的梦幻当成了现实。
在火的炙烤更为逼近的时候,她就没有了恐惧。把小怪物在怀中搂得更紧,她冲口叫道:“大方啊,我想你,好想你啊,你等着我啊,我正要去找你了。”把眼睛就疯狂地朝向天空,好像那里有一个精灵,看着她,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一定能把她的信息给捎到似的。她已然疯狂了。
在她的少女时代,与刘大方只有那么短的相爱。那又是怎样的充满泪花的爱情啊,它,好像代表了她的一生,至少,除了它,再没有任何东西使她能回忆了。如果说,二十年来,她把这死去的爱埋在心底,那只有一个结果——它,是那样地令她夜不成寐,刻骨铭心。刘大方一死,她的哀思再无意义。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成了一个新的王朝霞,因为她已经准备好了去死。
小怪物哇地一叫,原来是墙上的一幅画着火,飘下一片纸灰,落在了王朝霞的头上,他拼力把那着火的纸扑掉,将王朝霞也扑倒了。王朝霞疼爱地把他的头发捋了捋,想到一会儿他也要同她一起葬身火海,更把他的头掩在自己的胸前,大声地、上气不接下气地安抚他:“不要怕,不要怕,不要怕啊。” 火势越来越大,虽然人还在火外,热灼的疼痛已经无法忍
受了。他俩东躲西藏,甚至要钻进床底。在靠近窗户的时候,小怪物哇哇怪叫,跳着脚要去开窗子。王朝霞已经试过,窗子都给钉起来了,为了设下这个陷阱,他们准备了不止一天。
正在王朝霞一愣神的时候,小怪物忽然作出了一个意外的举动。他的个头,他的力道,要攀上那高高的窗台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一声叫,已经跃上了窗台。没等王朝霞看清,他的大而丑的头一抖,直朝左边那块最大的玻璃撞去。两层玻璃,看上去是无法撞开的,却应声碎裂,一股劲风立刻涌进,顿时让人透出一口气来。王朝霞惊看小怪物,他满脸是血,头上好似开了一个洞,有更多的血喷溅出,好不怕人。
王朝霞想把他抱下窗台,他却如一个黑皮球,弹射到床上,飞快地扯下床单。呆看了一会,王朝霞才明白他要干什么。
“嗷”地叫了一声,她急忙伸手,跟他一起把床单撕开,结成绳子。把绳子拴在窗框上,王朝霞蓦地想起二十年前,省城医院的那次冒险。回忆,使她顿时呆住了,直到小怪物把她推着上了窗台,她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