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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在地狱微笑时 佚名 4581 字 4个月前

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但是,”她刚想,“我怎么能先跳呢?”就被小怪物推出了窗口。

抓着布绳刚一落地,王朝霞就抬头看着楼上窗口,拼命叫喊,直到小怪物也露出头来。此时,烟,黑黑地从那个破窗口中冒出,而透过整个窗户看到的室内,正有更烈的火焰在翻腾.王朝霞急得眼中冒火了,看着小怪物笨拙地移动他的驼背,左扭右摆,终于从窗中挤了出来.她大叫:“快快快,快呀。”

要理解王朝霞的紧张,就必须指出这样的情形:第一,小怪物,由于他用自己的头撞开玻璃,流了那么多的血,使他本来不健全的头脑,现在看上去是更清楚了,这,从他那过于笨拙、过于缓慢的动作上,可能很清楚地看出。第二,他和王朝霞拴在窗框上的布绳,由于窗框的着火,在下一秒钟里可能就要被烧断了。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那小怪物很可能没有能力缒绳而下,因为,他几乎没有手。

正是最后的一个认识,使王朝霞胆战心惊。看着小怪物爬出了烟雾,伸手朝那布索抓去,她先自叫了起来,闭上了眼睛。好一会,什么动静也没有,她又把眼睛睁开。她看到的情景,在她真正地死去以前,是再也不会忘记的了。

不是他没有抓住绳子。不是他的那只畸形的手妨碍了他。事实是,当他伸出那个可称作手的东西,要把那蔼来蔼去的布绳揪住时,那扇窗户就再也禁不住火的折磨,掉下来了。于是,拴在窗框上的布索也同时坠落。本已将全身的重力都用于那一抓,小怪物却抓了个空。就像半空中飞着的一只怪鸟,突然中了莫名其妙的一枪,他的两手乱七八糟地扑腾了几下,好像是要振翅飞翔,却在一声惨呼中,无可救药地坠下来了。

当他身在半空的时候,小怪物是那么害怕,竟想象着只要自己拼命挣扎,就能把那可恨的地心引力摆脱,而真地远远地飞开,轻轻地落下了。于是,他的手就真地抓住了一样东西。靠着它,他果然停住了下落之势。

这是王家的北面。在与楼顶相平行的地方,架着三根电线。它们是高高地悬在屋上的,在任何角度都不可能让人碰上。但是,有一个小孩,在他第一次学会了自制弹弓,并无师自通地开始打鸟时,把电线杆上的电磁瓶给打碎下。有一根电线就脱落了下来,悬挂在王家的第一层与第二层的窗户之间。小怪物的手本来什么也不应该抓着,却把那那电线抓在了手里。

那是一根带有二百二十伏电压的线,尤其是,它年久朽败,外包皮已经像草纸一样糟烂。王朝霞看见小怪物的身子一搭上电线,就有蓝色的火花可怕地进现,并且,发出了奇特的、噼啪作响的声音。当那根电线终于在远处的一段断裂,把小怪物掼到地上时,他的惨象再无法令人近看。星期五,上午九点钟,在省委大楼三层的会议室里,出现了最近几个月少有的热闹。这屋子在最近作过的内装修,它的巨大的落地窗户所透进来的阳光,还有,每个座席前面免费提供的最新产品——草山湖果茶,都让近百名与会者愉快地笑着,互相打着招呼,不由自主地就要说别人的一句好话,并且,由于感到自己同样被别人喜欢,更觉得这一整天都可以心旷神情了。

大家的情绪好,除了气候的和生理的因素外,还因为今天开会的题目,不再是任何别的枯燥的题目,而是王栋副省长要作他的出国考察报告。它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在这个报告里,王副省长要提出一些大胆的建议,包括成立一批外字头的公司。许多与会的人会因此得到新的任命,会有出国的机会,会为自己的子女谋到一个最时髦的工作。

“王副省长家着火,是真的吗?”一个矮胖、秃顶的人问另一个人,那人家住省委大院的。

证实了不但起火,而且他的老伴也死于火中之后,那个省委副秘书长、王家的邻居、善于分析问题的瘦子,动情地得出结论:“除了毛主席,咱们的王副省长是我最佩服的人。”

“你是说,他大义灭亲?”

“那还在其次。家破人亡,妻子死,女儿不知下落,人家仍不忘工作,虽古之人不能为也。”

“我看,”一个人插进来,“这个王副省长也太狠心肠了点。”

瘦秘书长的脸立刻比斗鸡还红:“我不允许你说王副省长的坏话。”

另有人朝门口一指:“哎,你们看,他来了。”

便见王栋和崔省长一起走进了会议室。一边走着,王栋一边热切地、颇具说服力地跟崔省长在说着什么,从他的神情,他的手势,以及他的自信的微笑上,可以看出,崔省长不但是被他说服了,而且,很快就要抄袭他的观点去说服别人了。

今天,王栋一身庄重的打扮。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皮尔(卡丹衬衫,不是国内生产的那种假的皮尔(卡丹,而是他在布拉格买的真正牌子。他的裤子乍看上去没什么了不起,灰色的,轻轻的样子,那却是美国布鲁克林兄弟公司的最新设计,即使在美国,也只有总统、大老板和超级明星才穿得出的。他的表情是这样的: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的成功。

他站在台前,看了一遍下面的听众。省委的主要领导都来了,坐在前捧,无法掩饰他们的好奇的心情。桓公明也在其中,一张黑黑的小脸绷得紧紧的,飞快地转动着眼珠。对于王栋奇迹般地逃脱儿子的灾难、家庭的毁灭,而最终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出现,他怎么也不能习惯。王栋的脸上浮出轻蔑的微笑,把眼睛调开,正好看见坐在后面的凌晨。她是以旁听者的身份来的,一身贵宾的打扮,冲着王栋在笑。于是,王栋也笑了。

投影仪准备好了,放相设备是最新式的,可以把录相带的影象直接投映到一个大屏幕上,使全场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跟在电影院里一样。王栋把他的讲稿拿出,看到一个年轻的、蓄着小胡子的助理把他交给他的录相带放进插口,开机的信号灯也亮了起来,响亮地咳嗽了一声,于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准备开讲了,便静静地看着前面。

首先把自己出国考察的背景情况作了说明,王栋特意指出了崔省长等领导给这次考察定的调子,就是,八方开源,为我所用。实质地讲,就是寻找更多的外资,把松江省搞成全国的一个热点。“松江要上去,就看咱们能从老外那里借到多少钱。”王栋就是这样理解的省委精神,而且,就照这个路子在东欧跑了一圈。他提了一个问题:“东欧比咱们中国还穷,为什么我们要跑那里,又能借到什么钱?” ,

这个问题是引子,说到此,他才打开了放相机,播放他的录像带。银幕上首先出现的,是东欧的地理环境,它的姿源,它的工业基础。“大家知道”,王栋停顿在此处,等着自己作一个优雅的姿式。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衬衫和裤子给人的印象,他的胸挺得更有弧度,动作更轻快了。“现在有钱的是日本人、美国人和德国人。他们想投资,希望睡觉的时候钱也在生钱。可是,他们不是傻瓜,把钱借给你之前,他们要看你的资源,你的工业基础。没有人愿意为你摘基础建设一一他们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收回投资, 见到利息。所以近几年,有钱的外商台商港商尽在沿海地区投资,越有钱的,越好借钱,像咱们这样的边远省份,本来就没钱,更借不到钱了.这要可是咱们这辈倒霉,——打从发明了钱那天起,这就是一条规律了。”

看着下面众人的脸,王栋想:“这帮人,要是能理解我所讲的十分之一,也就不枉王某人费这个力气了。”这个思想鼓舞了他,使他的神情更傲慢,手势更坚决了。“松江省要争取到外商投资,只有一条路,”他说,猛地一抽鼻子,把眉毛高高地扬起,“就是,搞好基础建设。可是,眼下,这条路是行不通的。第一,我们把基础建设搞好,时过境迁,又在经费上比人家落后了。第二,关键是,我们现在根本没钱搞这个基础建设。这,是一个二律背反的矛盾哩。”为说出这个名词,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崔省长在掸袖口上的灰,好像那里真有灰似的,王栋却知道,他在躲避王栋的目光。事实上,他从来不与任何人目光交接,对于一个省长来说这是奇怪的,然而他就是这样。桓公明则用鹞鹰一样的神情看着王栋,嘴角有一道凶狠的皱纹。而坐在稍远处的一个令王栋和所有的人讨厌的人,那个省人大副主任,没有在专心于王栋的报告,却在不停地翻着自己的口袋,就像永远那样,也像生下来就在每天不停地找东西,丢掉什么或者没有把什么东西牢牢地抓在手里,这感觉使他是无法安生的。

“所以,”王栋继续道,“我们制定了—个近期吸引外资战略,用一个词概括,可以称为声东击西。什么意思?就是从美国、日本借钱,到东欧去办厂、开公司。这一条,行得通吗?就是本着这个目的,我去了东欧两个月,作了实地考察。”

录像上开始放出东欧经济情况的介绍。王栋在旁道:“东欧的政治不好,形势老是不稳定,所以,老美、小日本总是三心二意的,不大想到那里直接去经营。但是,那里的工业基础比我们好,电力,机械,技术水平,都比我们这里强。这,就给了我们一个启发:我们可以到那里去干,用的是别人的钱,赚头可是我们的。然后,再用这笔钱,回到我们松江来发展基础设施,如此这般,我们不就什么都有了?”

看到人们兴奋的、贪婪的目光,王栋捋了捋头发,其实他的头发一点都没乱,并且为自己衬衫领子的坚挺而高兴。他指点着人们看录像上出现的各种镜头,有布达佩斯的银矿,布拉格的动力基地,敖得萨的码头基础。接下来,就出现了他率领

的代表团与东欧厂商接洽的镜头,也有王栋跟各国政界人物相会,跟商界会谈的情形。一切都是那么从容,那么有风度,到处都是热烈的场面,甚至有了外国人的声音,对松江省的合作表示欢迎。听众里出现了赞叹声,是对录相里的镜头的,更是对王栋的。

快乐地耸着肩膀,因为拼命要忍住胜利的大笑,以及故意绷起脸来作出最谦虚的表情,所有这些,都令王栋红光满面,尽管想自然,却表现出特别做作的举止。他把声音拖长,让自己有了那么一点口音,尤其是,意识到自己是在对着好多欣赏的目光说话,他的一举一动更像是在电影里,而他也越来越沉浸在毛主席或周总理那样的角色中。

“你们现在看的是匈牙利的几个项目的考察,”王栋说,把两手撑在桌子上,神采飞扬地看着整个会议室。他现在对自己是如此满意,一方面,他希望他的听众多看看他身后的录相,那里面有那么多关于他的精彩活动的镜头,而另一方面,他感到即使录像里的那个他自己也让他感到碍事了,他要听众更多地是看看此刻的王栋,听他说话,注意到他的每一个表情。“当我在那里考察的时候,”他得意地观察他的听众,发现他们都被他迷住了,因而声音就更加自负。说了一会他的观感,他开始清清喉咙,打算把自己的观点摆出来,这是他的重头戏,为此,他是作了最完美的准备的。

但是,这时候,有些什么东西不大对头了。不是东西,而是他的报告本身。王栋一下子没能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或者,他没有把裤子系好。可是他知道,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发生了意外,并且,比这些可能性都严重。因为他的听众现在不再听他说话,而都把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银幕。他们不是在看一个出国访问的录相,他们的表情,倒像是在看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那东西,在他们亲眼看了以后,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观众的神情,他们的可怕的目光,特别是他们的死一样的静寂,把王栋吓坏了.他几乎不敢回过头,看看那银幕上的景象。就像一个闯进古玩室的孩子,把最贵重的花瓶打破了,被大人揪住了耳朵,硬逼着他看看自己的恶果一样。他的感觉是奇怪的,正是为着对抗这个感觉,他回过头去。

东欧的城市没有了,喧嚣的工厂不见了。银幕上出现了一些奇怪的镜头。王栋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那些景致看上去却又有些熟悉。这正是他的疑惑之一。他的眼睛不敢再看,因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