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晓月轻轻地把这首词抑扬顿挫地诵读了一遍,并没有刻意要大声读得让大家都听见,可是偏偏大家又都能听见她究竟在读什么,只听见柔美的声音如同从幽谷中传来,把人的遐想一下子就带入到那个情境里去。秦晓月笑了笑,道:“这首词之前还有个小序。辛亥之冬,予载雪诣石湖,止既月,授简索句,且徵新声,作此两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
她轻轻一抹发梢,理了下略有些凌乱的头发,嫣然道:“我们暂且不谈姜夔本人的词学成就以及他清空峭拔的本色,还是回到我们的主题上,请大家比较一下这两首词的特点。不知道有没有哪位同学自告奋勇地来说一说?”
要人回答问题,而且回答的人还要有很高的水平,并且回答的还可以恰好对上讲座人的意图,这可实在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眼见着秦晓月话音落下已经几秒,却还是没有人站起来,生怕冷场的叶岚转过头来焦急地看着秦华和老朱。秦华却是心里有数,不慌不忙地笑了笑。
果然,这时候前排一个男生站了起来,道:“前面的词用语俚俗,后面的词典雅;前一首词几乎可以认为没有用典,后一首词要读懂就必须明白很多典故的出处。大约就是这两点吧。”
秦华见他答得既到位,又没有抢了秦晓月可能要说的话,不禁满意地点了点头,朝老朱眨了眨眼睛,才又转头对叶岚小声道:“你这个小师弟对你的活动还很支持的啊,这么主动站起来回答问题!”
叶岚定睛一看,果然站起来的正是开学时就被自己半软不硬地说过两句的小师弟江宇,想想自己当时的话还真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忽然见到秦华正和老朱又在偷笑,叶岚立刻就明白过来,恍然大悟道:“哦,他发言是你们都安排好了的,是吧?”
秦华忍着笑,却又不能笑出声来。秦晓月正在和江宇接着讨论,周围大家都还在仔细听着,前面不远处还坐着薛光儒和唐旭宸,哪里能大声说笑出来?他摆了摆手,正色道:“我可没有指使什么啊,说实在话呢!”
叶岚见他倒还真是说得真挚,但是见老朱的脸上却还是挂着诡异的笑容,立刻就知道这两个人在一起糊弄自己,当下怒道:“还和我玩这样的游戏哪,你至少也是知情吧!”她说完这话,忽然一个停顿,却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哎呀呀”地说了两声,这才道:“天啊,我说我那年做活动的时候,怎么就有那么多人那么热心又专业地回答我提的问题呢!该不会都是你们事先安排好的托儿吧?”她眼睛里又是笑意,又是惊讶,混在一起看着,怎么都还是赞叹的意思多一些,责备的意思少一些。
老朱这时总算忍不住插话道:“说实在的,我再不说话就被冤枉死了!虽然他看着像个老实孩子,可是坏主意从来都是秦华出的,事先找托儿也都是他想的点子。当时你讲演时,他还想了三四套备用方案,连拉拉队都找好了,确保不冷场!”
秦华也不知道老朱究竟是无心口快,还是蓄谋已久,居然把这么久前的陈年旧事都翻了出来,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也不知道究竟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叶岚也没想到是这个样子,“唔”了一声,便转过脸来看着秦华尴尬到居然有些微微发红的脸,忽然间一向聪慧爽朗的她也居然不知道该说是好,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坐在那里,倒是老朱有些开心地看着眼前的一起,摇头晃脑。
秦晓月和江宇的对话也刚刚结束了,江宇满头大汗地坐下,秦晓月则笑着对大家接着说道:“把我们两个人刚才对话的几个要素结合起来,我想这两首词虽然是同言情感,然而却有这几处不同。”
她边说着,边弯下腰点了点鼠标,再抬头看着大家,道:“第一,最直观来说,这两首词的长短不同。”她说到“长短不同”时,老朱猥琐地嘿嘿一笑,但是转过头来却发现秦华和叶岚都沉默不语,自己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可是这状况又是自己搬的石头砸出来的,又能说什么?只好专心听讲去。
十几分钟下来,刚才除了江宇起来交流,还有几个人站起来插话,现场的气氛已经好了很多。大家也都开始明显地活跃起来,秦晓月看在眼里,高兴在心里,整个人更加神采奕奕。她笑了笑,接着讲道:“长短的不同,只是形式上的,但是词的容量大小,对于词的表现手法和表现内容的变迁也自然有着制约和一定影响。这是一。其二,这两首词在遣词造句上,风格迥然不同。前一首近乎于街头坊间的俚语,而后一首则是真正诗一般的语言。这是其二。其三,这两首词在格律上也有很大的差异。”
她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以上三点,之后我都会一一说到,但是现在,我想先来试图给大家一个初步的印象,那就是,这三点变迁究竟是为了什么?”
老朱撇了撇嘴,对秦华道:“都十五分钟了,还在开场白呢!”他说完,才发现秦华没理自己,侧脸一看,那边两个人还是显然各怀心事。老朱叹了口气,万万没想到自己随意一句话却居然戳破了两人之间那层窗户纸,结果惹来现在这样的局面。
秦晓月见大家都开始渐入佳境,开始思索,便接着道:“我们来看词的名称,大约可以找到一些线索。词是一种以乐为主、依乐谱填词歌唱、字数固定、格律化的长短句抒情诗,所以最初被称为‘曲子词’或‘曲子’。曲子这个称呼,直到宋朝之初仍旧在大量使用,据说柳永拜见当时的宰相晏殊时就曾经被问及是否作词,而柳永就回答道‘只如相公亦作曲子’,不过却被晏殊当面委婉地斥责道,殊虽作曲子,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之后也有很多名称,‘乐府’、‘乐章’、‘歌曲’、‘小歌词’、‘倚声’等,但是有一个名称却是确实存在但是又历来为许多人所诟病的,那就是‘诗余’。”
秦华也确实在听,但其实已经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他甚至开始问自己,自己究竟喜欢叶岚还是秦晓月?现在,秦晓月就站在前面,叶岚就坐在身边,现在这两个对自己最重要的女人就这样堂而皇之地以一种并不那么暧昧的形式在自己面前并存着,也许是个最好的时机让自己去判断。可是,感情的事情,哪里能够那么简单地就判断出个结果来?
的确,秦晓月身上似乎找不出来任何缺点,她有清楚,有热情,有勇气,但是她却绝对不是一个极端自我的人。这样的特征并不孤立,就连她的唇也是热烈却柔软——当然,那天面试回来在北外牵手后的吻,虽然让秦华刻骨铭心,却也让他自觉在叶岚面前抬不起头。的确,他和叶岚什么都不是,甚至平日里好好说话都难得有两句,但他总觉得自己和叶岚似乎就像是前世的爱侣,冥冥之中还有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似乎还有一种谁也不愿意说出来的默契,似乎在约定彼此为对方守候,尽管谁也不愿意先开口。这几天,秦华尽可能地躲着秦晓月,借口就是实在忙着在找工作,——那也是一件烦心的事情,当然却也不至于那么忙。不过,如果再有机会,自己会不会又鬼使神差地吻上台上那风姿万千的佳人?
叶岚就在身边,沉默不语。
你不会是第一次感受到我的情意吧?秦华忽然觉得可笑。自己从来没有认真表白过,她怎么会往那个地方想?何况,现在这个时机出现这样的惆怅似乎更加可笑,不说叶岚即将远走,便是她不走,自己又如何在这两个人之间面对彼此?
秦晓月接着在讲。
“诗余的含义自然不用我多说,而且这里面诗高而词卑的意思不言自明。这历来就遭人诟病,汪森在《词综序》中就说过,古诗之于乐府,近体之于词,分镳并驰,非有先后。谓诗降为词,以词为诗之余,殆非通论矣。不过,话虽然这么说,但是诗高词卑的阴影一直在词人们的心中挥散不去。的确,诗在词之前已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而且词出现的时候本来就不是‘言志’所用,歌唱的不过是些俚语情思,语言既不雅驯,韵律又不和谐,格式也常常混乱不堪,怎么能不让人有轻视之意?”秦晓月边说着,边微笑地看着下面的听众,只见薛光儒他们都微笑倾听,倒是秦华似乎有些发呆的样子,不禁暗骂了一句“呆木头”,这才继续道,“所以,才会有了我前面提到的那几个变化,历经那么多年的那么多代人的努力,其实就是为了词的正名,为了摆脱诗的阴影,为了一种全新的文学形式的成熟与完美。所以,今天我要说的题目就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试说宋词的自我独立。而这样的独立,其实是分四步而来,先是文字的雅驯,再是格式的丰富,三是主题的拓宽,四是韵律的规整。”
她越说越是有意思,连老朱也开始比较专心地听讲起来。小白也在后面坐着,见老三一付昏昏欲睡的模样,暗骂了一声,才推他道:“醒醒,醒醒!”老三一下子就被吓着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才对小白道:“秦晓月的那个发卡很好看啊!”小白勉强看了看,不冷不热地答道:“你视力不错。”
秦晓月喝了口水,笑着看了看大家,柔声道:“如果我说得太快,或者有什么地方让人费解,又或者是什么地方大家有不同的意见,尽管举手打断我,我们来讨论个明白才好。先说这一步,文字的雅驯,其实不难明白。词始于梁代,形成于唐代而极盛于宋代,但是文人词的出现却很晚,这就牵涉到《秦娥月》和《菩萨蛮》这两首词的作者争论了。不过,不管这两首词是不是李白所作,在宋之前词主要还是生存在民间,比文人词的大量创作大约要早上几十年,而且描写的主题主要是男女情爱,就像我们开始见到的那首《菩萨蛮》所写的一样。这期间,即使是白居易、刘禹锡这样的人会写一些词,但是也以朴素自然为主,洋溢着浓厚的生活气息,换言之就是不够雅致,自然也就难入大雅之堂。晏殊对柳永说不曾道‘彩线慵拈伴伊坐’,意思也就是嫌这词太庸俗,不够高雅。事实上,中唐开始出现的文人词,一直都保持着明白如话的民歌特征,所以如果到晏殊面前,一定都是难入他老人家法眼的。直到了五代时,才算是出现了历史上第一个词的创作高潮。南唐词派和西蜀词派的并立,以及文人词的大量涌现,使词逐渐变成士大夫花间樽前的文字游戏,如此一来,词的雅致自然不成为问题。于是,词的第一步飞跃就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
秦华听着这些简单的文学知识,都是自己所了解的,但是自己了解只是了解,还从没有像秦晓月这样仔细去思索其中的一些关联,不由又找出了秦晓月的一个优点。就在这时,忽然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振动,秦华一看,却是一条短信。打开一看,写道:“我很想知道,大二时我生日,有人匿名给我送花,那人是不是你?”秦华心中一动,赶紧往后翻页,果然这短信是来自“叶岚”的!他向右一看,叶岚正表情复杂地看着自己,却似乎又若无其事。
秦华也若无其事一般,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诡异的默契。
其实何止是那束花?秦华忽然觉得心情一阵悸动,似乎有些兴奋,似乎又有些伤感。那时候的痴狂,那时候的迷恋,何止那一束挣扎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敢署名的花儿?还有那许多次在学三“不经意”的遇见,其实哪一次不是早早到了学三去等着,又有多少次独自回去的落寞和多少次“邂逅”之后的喜悦?还有那许多次在水房“恰巧”的相遇,然后再帮忙把水拎回29楼,哪一次不是在你上楼之后依旧是依依不舍地回眸?你可知道,那个时候,和你说的每一句话,给你写的每一个字,看你的每一眼,都需要太大的勇气,可是你如何能了解?只是一转眼,就是两年过去,这样的感情尽管没有那样炽热,可是什么时候有过熄灭的迹象?如果这世界从来没有存在过你,我应该可以呼吸得更加顺畅;可是这世界若现在就失去你,我还该不该继续呼吸下去?秦华心中无穷无尽的感慨一浪接着一浪涌了过来,再坚强的堤岸也只能崩溃倒塌。
可是,这样的感觉,你从来不说,我又如何敢对你说?我们的默契让我们奇怪地彼此依赖,从不分开,可是我们的默契也让我们一走远就吸引,一走近却又排斥。也许,只有暧昧才是最好的选择,两不伤害?这么久了,从大一在昌平时对你的初见,到如今一转眼间就是大四,你也曾经一再问起,可是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究竟是为了谁才一直孑然一身?
秦华在内心深处苦涩地一笑,拿起手机,回复道:“是我,没错。”他刚写完,又觉得不应该这么写,于是就又删除掉,换了一句道:“不是我吧,以我和你的感情,怎么会匿名?”他刚写完,又觉得这样假装调侃的风格用在这里和语境格格不入,便只好又删除